“好,你念。”
叶从梦将笔放到一旁,千沫反而没有立即开口。草稿挪到两人之间,她先看一眼过道,两个同学正在说话,谁也没留意这里。
可她仍把声音压得很轻。
“先列出两个集合各自的元素……”
说到这里,气息停了一下。小手压住纸角,她低头接着念,说明只有两边都有的才写进交集。
两句话讲完,妹妹没抬头,指尖在最后那行停住。
叶从梦看过纸,轻声应了一下。
“听到了。”
千沫慢慢抬脸:“中间停了。”
“你换口气,我又没走。”
同桌说完拿起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千沫望着她,耳尖仍红,嘴角却终于有了一点浅笑。
她本来以为一停,就得有人替自己把剩下的句子接掉。叶从梦却只等着,后半句还留在自己嘴边,没消失。
“会不会太慢?”
“没有。我刚才还在看你指哪里。”
妹妹的小手松了些,将草稿拿回来,夹到数学书里。答案没变,旁边的两点记号也留着,下次要讲,就能先找到这一段。
叶从梦取回笔,又问了一句。
“下次上课要试着举手?”
千沫望向前面,摇头摇得很小。
“先在这里说吧。”
她答完,怕同桌觉得刚才白听了,又抬眼看过来。叶从梦却已经去翻下一节的书,顺口说那也行,让妹妹拿出语文课本。
上课铃响,教室很快安静下来。
语文老师让同桌互读课文中的一小段,听听人物动作与说话之间怎样停。千沫低头找到行首,手指放在书页下方,等旁边传来几声读书,才跟着开口。
只念给叶从梦听。
她比刚才连贯,声音却仍细。读到一个长句,前后两处动作被她挤在一起,最后几字跟着呼吸轻下去。
千沫停了,想从头来。
叶从梦用指尖落在中间。
“从这里接,刚才前面都听到了。”
妹妹看看那个逗号,重新读了一遍,气息接上,句子也不再赶着往后跑。
“这里停一下,是不是好一点?”
“比刚才清楚。后面那句也别急。”
她轻声应好,往下读完。教室里并没有谁在等她,两边的同学各念自己的段落,她也不必压到只有嘴唇在动。
读到最后,千沫的小手仍扶着书,眼睛却望向前面那处。
“我觉得这个动作,还没结束呢。”
叶从梦凑近看:“哪儿?”
妹妹指向前后两个词,轻声说明刚才如果停得太开,读起来像人已经放下东西,再开口说话。可后面的文字仍写着他握着没松。
“那连近一点?”
“我试一下。”
她重新念这两句,停顿稍往后挪,前面的动作便一直带到人物说话时。叶从梦听完,又低头自己念了一次,说这一回能接上了。
千沫的脸有一点热,小手却没再把纸盖起来。这个地方不是别人说她才知道,她看见动作一直在,便想把那一点讲清楚。
轮到叶从梦读,声音比她稳。
中间一个字却念错了,叶从梦自己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再改回来。千沫抬起小脸,刚张嘴,同桌便指了指那里。
“看错了,你也听见了吧?”
“嗯。”
妹妹轻轻点头,嘴角动了一点。原来叶从梦也不总是一口气念到底,那一小处改过,后面照样能继续。
老师让大家记一句观察,千沫便写下人物拿着东西没有松手。小手扶着页角,铅笔字留在空行里,写完她又看了一眼前后的动作,没急着添上紧张两个字。
叶从梦读了读,问为什么不直接写这个人紧张。
千沫将课本转过来。
“紧张是后面才知道的。前面先看见他还拿着东西,别人问了,他才答。”
“你看的是这里没放手?”
妹妹点头,指尖落到对应的那行。叶从梦将这处划好,改了自己记录里的一个词,抬头说刚才只顾着后面那句话。
千沫低下脸,嘴角却没藏住。
千沫写完观察,将铅笔放稳,才注意到自己刚才读书的时候一直捏着纸角,那里已经有一点浅皱。她用小手抹平,叶从梦见了,问是不是纸又翻了。
“我捏的。”
妹妹小声答,随后指给她看自己写的那句。叶从梦将两处比了比,笑着说课文里那个人一直拿着东西,她刚才也一直不松纸。
千沫立即收回小手,耳尖红起来。
“我在找读到哪儿……”
“嗯,下次用书签也行。”
千沫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膝头却没有跟着缩回椅下。纸角压平以后,那一行字仍很清楚,她低头读过,偷偷觉得自己写得比刚才念得顺。下一次也许可以照着这句开口。同桌没有把这个发现说给前排听,妹妹也没将刚写的观察擦掉。她把笔盖扣好,指尖终于离开那道皱痕,先将书页放平。
老师讲后面时,千沫仍跟着看,心里那一点窘渐渐淡了。她听清了别人怎样读,也说了自己的看法,并不是只有坐得很乖才能把这节课过去。
下课后,两人去走廊接水。妹妹从侧袋取出瓶子,盖子握在掌心,等前面的人让开才走到台边。
接水台比家里的水槽高,她仰起小脸看了一下,又将瓶底放稳。出水处够得到,按键却要小手抬高一点。
叶从梦把自己的瓶子拿开,留出外侧的位置。
“这里能放。”
千沫轻轻应声,按下按钮。水进到瓶里,她盯着水位,接到自己拿着舒服的高度便松开,等最后一点落完,才把瓶子抽出来。
“你不接满?”
“太重了,书包里还有书。”
妹妹将盖子拧正,指尖慢慢转了一圈。叶从梦看一眼自己装得更满的瓶子,说早上背过来时也沉,顺手将它握稳。
千沫忍不住笑了一点,拧好后往旁边让,给后面的人留位置。
回教室,窗边的纸被风掀起来。
她先将水瓶放在桌内侧,用笔袋压住纸角,想把窗子收一点。小手抬到一半,才发现窗扣还在更高处。
千沫退回桌旁,看向叶从梦。
“帮我关小一点,好不好?”
同桌刚坐下,听见便转向窗边,问留多大缝。
妹妹比了一点距离:“不用全关,纸别翻就好了。”
叶从梦将窗扇收近,扣稳以后回来。桌上的纸安静下来,千沫的小手把页角抹平,见旁边一摞书也压得斜,又自己扶正。
“要挪开吗?”
“不用,这里拿得着。”
她抽出最上面那本给同桌看,书很顺地滑到面前。叶从梦应好,没有再替她换整个桌面,回去补自己的笔记。
千沫也低头收纸。数学草稿夹回数学书,语文观察留在语文本,路线图仍在另一本的封面,不和今天新写的东西叠着。
粉夹扣着刘海,她看字时没有总伸手拨头发,便把要看的页码找好,轻轻划了一道短线。
同桌的笔声又停住,她抬眼望了望,想问作文后来有没有改顺。叶从梦把笔盖扣好,看见她的目光,先问怎么了。
“你上次那句,后来救回来了吗?”
“删掉了。”
千沫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起嘴角。
叶从梦也笑:“你不是祝我别怪了吗,删了就不怪了。”
“那也算呀……”
妹妹低头将纸放回去,心里轻了一点。并不是每次向同桌开口,都得先拿出一个不会的问题,写不写作文也能说两句。
走道那头忽然传来声音。
“千沫!下楼来一下!”
许知夏站在门口,喊得急,妹妹的肩膀一缩。小手正要扣笔帽,没对准笔尖,帽子便碰到书脊,滚进两本书之间的窄缝。
千沫先抬脸,又立即低头找。
门边的人还在等,她想应一声,目光却落在那道缝里。一边要出去,一边笔帽还没收,嘴唇动了两下,竟没先把哪句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