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边缘有一个被矮石墙围住的安静角落。几个不同族群的人坐在那里休息。有个半人半长毛象的老人正在用火石点烟斗,旁边一个人类商人在补靴子,一个蜥蜴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我有点累,在这儿坐会儿。”艾莉娅找了个空位坐下,把自己缩进阴影里,“你们去逛吧,不用管我。”
波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那我和莉娜去前面看看干粮。”
赤红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艾莉娅,又看了看波风,最后还是选择留在了艾莉娅脚边,趴下来打了个哈欠,尾巴圈住了自己的爪子。
莉娜低头翻着刚买的小雪貂挂饰,翻来覆去地看。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耳根的浅红还没完全褪干净。
波风拿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艾莉娅。艾莉娅接过去喝了一小口,还给他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莉娜忽然开口:“你刚才为什么买这个?”
波风想了想:“因为你看了一眼。”
“就一眼?”
“嗯。”
两人走到集市的另一头。波风蹲在一个卖冰原草药的摊位前翻看,莉娜站在他旁边,视线慵懒地地扫过货架上的东西。
她的目光停留在角落里一束干枯的藤蔓上。那藤蔓被编成了简单的圆环状,虽然已经发黑变脆,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形状。
莉娜伸出手,指尖在那粗糙的藤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易碎的旧梦。
“……这编得真丑。”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波风正拿着一把干草药在闻,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莉娜的手指停在那个藤环上,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放下。她盯着那团枯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小时候,我妈也编过这种东西。不过她手巧,编出来的花环能戴好几天都不散。”
她说了一半,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从藤环上收了回来。
“算了,都是以前的事了。”她别过头,假装去看旁边的药材,“这种干草也没什么药用价值,别买了。”
波风没有拆穿她的欲盖弥彰。他顺手拿起那个被她摸过的藤环,并没有付钱,而是随手把它放在了一旁的杂物堆里——那是摊主用来垫桌角的废料。
“确实没什么价值。”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不过刚才那把止血草成色不错,老板说晒得够干,磨成粉效果才好。”
他把挑好的草药递到莉娜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就像有些手艺,有时看着不起眼,但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你以前要是学过,现在说不定也能帮我认认这些草。”
莉娜愣了一下。她看着波风递过来的草药袋,又看了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句“你以前要是学过”,像是一根针,挑破了她刚才那一瞬间的矫情,却又稳稳地托住了她下坠的情绪。
“谁……谁要帮你认草。”她嘟囔了一句,伸手接过草药袋,抱在怀里。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低头的动作慢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心底最软的地方。再抬起头时,眼底的阴霾散了不少。
“走吧,”波风转身往回走,“艾莉娅该等急了。”
莉娜把草药袋收好,跟在他后面。她没有再说话,但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包袱。
一行人重新汇合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越往集市深处走,周围的景象便越发光怪陆离。这里不仅仅是人类的聚集地,更是各种亚人种族的交汇点。
路边一个卖热牛奶的摊位前,围满了顾客。摊主是个半人半牛的老头,头顶两只弯曲的牛角上挂着几个铜制小铃铛,随着他倒奶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那一身腱子肉把粗布麻衣撑得鼓鼓囊囊,吆喝声像闷雷一样中气十足。
不远处的杂货铺门口,一个半人半马的小贩正忙得不可开交。他下半身的马蹄在石板路上踩得哒哒作响,上半身的四只手同时忙着称重、收钱和打包烤栗子,效率极高。
而在街角的一堆木料旁,几个半人半长毛象的小孩正蹲在地上捡拾木屑玩耍。他们那长长的鼻子灵活地卷起木块,互相抛掷着,发出稚嫩欢快的笑声。他们的父母——一对体型庞大的半人半长毛象夫妇,正坐在旁边的摊位后,用那粗糙如树皮般的大手编织着草鞋,眼神温和地看着孩子们。
波风牵着莉娜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汗与依赖;左臂依旧被艾莉娅紧紧挽着,那份饱满柔软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身边的温香软玉。但在这份旖旎之外,眼前这生机勃勃、种族混杂的市井画卷,更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走到主路口的时候,波风停下了。
前面有四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路人”正围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下,似乎正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博弈?
还没走近,一阵夹杂着方言和吐槽的喧闹声就先传了过来,听着倒像是村口大爷大妈在开茶话会。
“碰!——哎呀,这手气也是没谁了。”
“胡了!给钱给钱!”
“急什么,今年北边那片冰原的税收还没收上来呢,财政紧缩懂不懂?我这兜里比脸还干净。”
“少来这套!上次你在南边矿区挖到那一窝“暖玉”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喊穷?听说那玩意儿现在在黑市都被炒到天价了,你起码赚了这个数?”
说话的人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语气里满是那种熟人之间才有的调侃和揶揄。
波风一行人走近了才看清,这四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路人”正围坐在树下的石墩旁,中间摆着一张磨损严重的木桌,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几枚兽骨筹码、几张画着古怪符文的卡牌,还有半壶喝剩的劣酒。
他们玩得很投入,甚至那个背着巨大货架的商人还一边摸牌,一边对着空气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刚出炉的烤栗子,不买也来看看牌局啊!”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渔夫,嘴里叼着根草茎,用一根红绳编着复杂的死结;一个瘦削的中年猎人,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拿着一把小刀慢吞吞地削着木棍,木屑落了一地也不扫;还有一个背着巨大货架的商人,正对着空气吆喝。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女子。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开叉长裙,外披一件松松垮垮的深色皮裘,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和深邃迷人的沟壑。她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烟斗,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吐着淡青色的烟圈。
看到波风走近,她微微抬起眼帘,那双仿佛含着春水的眸子里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彩。她上下打量了波风一番,目光在他宽阔的肩膀和背后的重剑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慵懒而妩媚的笑意。
“哎呀,这不是刚才那位背着大剑的小哥吗?哥几个,你们看这是谁?”
她的声音沙哑而富有磁性,像是羽毛轻轻扫过心尖。她微微欠身,胸前的丰盈随之晃动,带起一阵成熟女性特有的幽香。
“长得真结实呢……”她伸出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红润的嘴唇,眼神里满是戏谑和挑逗,“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奔波,真是让人心疼啊。
坊や~
要不要姐姐给你‘放松’一下?”
那个“坊や”被她咬得极重,带着一种只有成年人才懂的暧昧暗示。
波风脚步一顿,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他干咳了一声,眼神有些飘忽:“咳……前辈说笑了,我们还有急事。”
“噗嗤。”女子掩唇轻笑,花枝乱颤,“真是个不禁逗的小可爱。行了,不耽误你们年轻人的好事了。”
波风一开始没认出来。他扫了一眼,以为只是几个挡道的本地居民,便侧身准备绕开。
“哦咿,那个蓝毛。”
那个背着货架的商人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在他耳边炸响的一样清晰,“走路不看路,小心撞翻了老人的摊子。”
波风脚步一顿。
这语气……太熟悉了。
他站在原地,回头把那四个人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对上了视线。
朱漓停下了整理裙摆的动作,微微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指尖夹着的烟斗在空气中晃了晃——笃、笃、笃,节奏稳得像是在敲钟。
年轻渔夫吐掉嘴里的草茎,把那一团乱糟糟的红绳随手往肩上一搭,歪着头看他,眼神亮得像两盏灯。
中年猎人削木棍的手停在了半空,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寒光,他抬起眼皮,目光沉静如水。
至于那个商人……货架明明是空的,他却像是刚做了一笔大买卖一样,满脸红光地看着波风。
波风一一对上了。
青龍、玄翁、白啸、朱漓。
白啸换了一张完全不同的脸,年龄、五官、气质全变了,但声音没变。朱漓变成的那个少妇看起来比他还要年长,青龍扎起马尾之后显得比平时年轻了十岁,玄翁变成的中年猎人身上那股沉静的气场还是和冰湖边钓鱼时一模一样。
波风看着他们,终于忍不住了,
“这是什么鬼啊……行为艺术?”
白啸笑着回应道:
“聚会啊,小子。”
“换个马甲你就不认识了?”
波风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脚边的赤红倒是毫不客气,它歪着脑袋把这四个“路人”从头打量到脚,尾巴尖在身后扫得飞快,最后还凑到那个“年轻渔夫”腿边嗅了嗅,似乎在确认是不是真的换了个人。莉娜眨了眨眼,目光在少妇和猎人之间来回打转,一脸“看不太懂但大受震撼”的表情。艾莉娅则微微挑了下眉,视线死死盯着那个对着空气吆喝的商人,仿佛在研究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自然的。
“别愣着了。”朱漓把手里的一个小袋子扔给他。波风接住,里面像是装着什么东西,不重。“既然碰上,就是缘分。”
“拿着。”朱漓说,“聚会的时候每人给客人一样东西,不能空手。”
青龍走过来,把那枚用冰棱打磨成的书签塞进他手里。长方形的,表面光滑,边缘还有没完全磨去的棱角。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顺手帮波风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自家晚辈。
玄翁把一小包用草纸包着的干茶叶放在他另一只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路上泡着喝,别浪费,这种好茶一般人见都没见过,真是便宜你小子了。”老人笑咪咪地说,“东边的林子最近不太平,有些不懂规矩的小妖怪在闹事,我前两天去收拾了一顿,顺手采的茶。”
白啸最后走过来的。他把一块长方形的磨刀石拍进波风手里,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你那把剑该磨了。”
“最近西边兴起了帮强盗,说是财政赤字发不出军饷,改行抢劫了,小心点。”
四个人给完东西就散了。朱漓朝南走,青龍把绳子搭回肩上往东去了,玄翁往北,白啸往西。他们走开的方向各不相同,像是四个在集市上买完东西各自回家的普通人。波风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四样东西,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赤红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尾巴在身后摆了一下。
莉娜低头翻着那枚冰棱书签,没有说话。艾莉娅站在波风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也没有说话。
波风把四样东西收进怀里。朱漓的铜铃和这几个信物贴在一起,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分量刚好够一只手握住,透着股踏实的暖意。
一行人往回走。夜色下的冰原很安静,远处四个方向的峰峦各自沉默,像是一群守夜的巨人。波风走在前面,艾莉娅在左边,莉娜在右边,赤红走在队伍最前面,尾巴一晃一晃的,像是在给大伙儿探路。
波风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河。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份宁静。波风感受着身边两个人和一条龙的呼吸声,心里那股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下来。这一趟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