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岛中部的集市休整了几天之后,三人一龙重新上路。这回往西边那座小岛去。
渡口边,朱漓站在那里等他们。猩红长袍在寒风里翻动,她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刚出鞘的刀。集市上那个少妇早已褪去,此刻站在风里的,是南境的主人。
她看了一眼波风身后的艾莉娅,什么都没问。
“上来吧。”
她抬手在空中一划,一道热浪从脚下升起,托着四人一龙掠过海峡。
艾莉娅的目光锁在袖口上,指关节捏得发白。脚下热浪翻滚,远处火山轰鸣,她的世界缩成手里那张泛黄的纸条。
落地之后,朱漓就走了。干脆利落,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西侧的岛比东侧小得多。岛中央那座火山还在冒烟,山顶火山口边上挂着一圈白色的东西,分不清是雪还是雾。风从火山方向吹过来,带着硫磺味,不烫。雪比东侧薄,地面上时不时露出被地热烘得发温的黑色岩石。
艾莉娅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肩膀绷得很紧,攥着纸条的那只手始终藏在袖子里。波风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有一段路被倒下的枯木拦住了,他上前一步把枯木推到路边。艾莉娅从那根枯木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
“不用管我。”她的声音比平时轻,“我认得路。”
波风跟在她身后。莉娜走在最后面,靴子踩在这片地热地面上不太舒服,但她一声没吭。赤红跟在她脚边,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艾莉娅,又看了一眼莉娜,尾巴尖晃了一下。
“路上时不时能看到几个半人半猛犸象的小聚落。远处,几个长着长鼻的壮汉正卷着木桶从火山溪流里打水,还有人在晾晒鱼干。两边的人并不说话,也没有明显的敌意,只是各过各的。这种‘冷对峙’的氛围,让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压抑。”
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之后,艾莉娅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背风的坡地。坡底有一块突出的岩壁,岩壁上覆着厚厚的积雪,雪面平整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岩壁下方有一个洞口,不大,被积雪盖了大半,走到近前才能看出来。
艾莉娅站在洞口前,从袖子里拿出那张纸条,低头看了一眼。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她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她把纸条收回袖子,弯腰拨开洞口的积雪,走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冷得多。西侧岛的地热还在往外冒,洞里的温度却低得像另一个季节。赤红进了洞之后打了个哆嗦,莉娜把外袍裹紧了一些。
洞很窄,越往里走越宽。走过一段低矮的通道之后,眼前的空间豁开,变成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室。石室四壁光滑,顶上有几道裂缝,透进来几缕极淡的光。空气冷得发干,安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石室正中央,立着一尊石像。
她在石像跟前站了一会儿,才伸出手,用掌心把它脸上的雪一块一块抹掉。抹得很慢,先抹眼睛,再抹鼻子,最后抹那张看不出表情的嘴。抹干净了,她又蹲下去,把它脚边那几样旧东西摆正——捏成球的苔藓、褪了色的干果、磨得发亮的木棍。摆完嫌歪,又重摆了一遍。
波风站在她身后几步,没出声。莉娜停在洞口,赤红趴下来,尾巴圈住自己。
然后艾莉娅从怀里掏出一只苔藓球,搁在那堆旧东西最上头。捏得不太圆,苔藓还是葱绿林那种新的、带着湿气的绿,跟旁边那只干得发灰的摆在一起,一眼就分得出谁新谁旧。
“我还是捏不好。”她对着石像说,声音很轻,“捏了好几个,都没你以前捏的圆。”
她在石像脚边坐下,背抵着底座,仰头看那张脸,开始絮絮叨叨。说他爱喝的那种浆果汁,北边找不着了;说这趟路比她想的远;说带她来的这两个,一个闷得能憋死人,一个吵得她脑仁疼。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跟一个出远门很久、好久没回家的人报平安。
“我来看你了”这句,她压到最后,等闲话说尽了,才轻轻补上。说完她低头笑了一下。
就笑的那一下,她整个人塌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喉咙里漏出一点很碎的、拼不成句子的声音。
波风没有上前。莉娜别过脸去。赤红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她没哭太久。等她抬起头,眼睛已经红肿,嗓子也哑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深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字迹早就糊了,可上面写的每一个字她都背得出——
艾莉娅,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了。别伤心,只要不忘记,我们永远在对方心中。我还有个女儿,她叫塔吉,我跟她提起你的时候,她总是对你展现出特别的好奇。她手艺很好,她在北边冰原旁火山岛附近。我相信,你们两个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的。爱你的,塔吉塔。
她把纸条照着原来的折痕折好,重新收回袖子。有些话是说给收信的人听的,不是留在那儿的。
“走吧。”
从山洞出来之后,艾莉娅的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她走在前面,肩膀松开了。波风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她在看路两旁的树干——有些树干上刻着很小的标记,一道弯弯的弧线,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发现。
“这边。”艾莉娅拐进一条岔路,沿着标记走了半刻钟,前面出现了一座小木屋。
木屋不大,屋顶盖着厚实的茅草,烟囱里冒着很细的烟。屋前有一小片空地,摆着几个用石头和木块雕成的小动物,形态各异,都很朴素。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动。
艾莉娅在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框。
里面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一个身影走到门口。
那是一个半人半猛犸象。比塔吉塔年轻得多,毛色已经灰白了,体态没有那么高大,面部柔和,长鼻比塔吉塔短一些。她穿着用兽皮缝成的背心和长裤,脚上套着一双草鞋。
她站在门口,看着艾莉娅。
“你是艾莉娅,对吧。”她说。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看了一眼艾莉娅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三个人和一头熔岩暴龙,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老爹说你迟早会来。”
木屋里面很暖和。炉火烧着,桌上摆着几块刚烤好的饼和一壶茶。塔吉把饼推到桌子中间,自己坐在对面,长鼻轻轻卷起茶杯,喝了一口。
塔吉端着茶杯,看着艾莉娅,“老爹跟我提过你很多次。他说你小时候喜欢把苔藓捏成球扔他头上。”
艾莉娅笑了一下,眼睛还是红的。“我还偷过他藏的果子。”
“他也提过。说被你偷了三回,第四回他把果子换了个地方,你找了一整天没找到,蹲在洞口生了半天的闷气。”
艾莉娅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嘴角带着一点笑。
塔吉站起来,从屋角的柜子里拿出几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些小石雕——一只雪狐、一只小雪熊、一只蜷着爪子的雪貂,还有一尊小型的半人半猛犸象像。雕工比山洞里那尊石像精细得多,每一道纹路都打磨得很平滑。
“石像是我雕的。”塔吉说,“老爹走之前,把你在森林里的样子、你喜欢的颜色、你喜欢把苔藓捏成球扔他头上这些事,都传给我了。我们这一族之间能互相感应。他告诉我,如果你来了,就把这些东西给你看。”
塔吉喝了一口茶,换了副眼神看着艾莉娅,那双并不属于人类的眸子里闪烁着温和的光。
“老爹还说,你的冰太‘脆’了。他说冰不仅仅是寒冷,它是流动的水被凝固的瞬间,要有‘形’,也要有‘意’。”
接下来的几天。
塔吉并没有教她什么高深的咒语,只是让她对着溪流发呆,或者让她试着去捏碎一片雪花而不伤及它的棱角。起初艾莉娅很不解,但当她试着按照塔吉说的,不再把魔力强行灌注,而是引导着空气中的水分自然凝结时——
一支晶莹剔透、表面流转着淡淡蓝光的冰箭,静静地悬浮在了她的指尖。不再是那种粗糙的冰锥,而是一件艺术品。
“就是这个。”塔吉点了点头,“老爹要是看到,一定会骂你笨,然后笑得很开心。”
实战的机会来得比预想中要快。
那是第七天傍晚,赤红在屋后的雪堆里刨食时,塔吉的邻居——一个半人半猛犸象的老爷爷正好路过。他看到赤红在雪堆里拱,笑了一声说:“这小东西比我家那头还能刨。”然后背着手走了。
但是结果不小心捅了一个马蜂窝,或者说,捅了一窝“冰牙鼠”的巢穴。
“吱吱吱——!”
尖锐的叫声瞬间撕裂了宁静。数十只通体雪白、长着匕首般长牙的小兽从雪地里窜了出来,像一股白色的潮水般涌向众人。它们的动作极快,普通的弓箭很难锁定。
“别慌。”
波风的声音沉稳如山。他没有拔剑,而是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宽阔的背影瞬间将艾莉娅完全笼罩在身后。
艾莉娅深吸一口气,站在波风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绷,而是变得像塔吉塔石像旁的冰湖一样平静。因为她知道,身后就是那个男人,他比任何盾牌都可靠。
“把手给我。” 波风没有回头,左手却极其自然地向后伸去,准确地握住了艾莉娅那只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凉的右手。
艾莉娅微微一怔,随即指尖用力,紧紧扣住了他的手掌。
一股温热而霸道的力量顺着掌心涌入她的体内,那不是魔力,却是比魔力更让人安心的存在。在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原本有些滞涩的魔力回路被这股力量强行冲开,变得前所未有的宽广。
不需要瞄准具体的敌人,也不需要计算风向。
“一起。”
波风低语。
艾莉娅单手指天,指尖触碰着虚无的夜空,宛如指引着星辰的轨迹。
波风握着另一只她的手,重剑虽未出鞘,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却通过紧握的双手传递给了她。
“冰雨·绝界。”
两人异口同声。
以两人交握的手为中心,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无数晶莹剔透的冰锥,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如同一片倒悬的冰川。
下一秒,随着波风握着艾莉娅的手猛然向下一挥——
轰!
无数冰锥化作一场狂暴的白色暴雨,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着前方那片白色的鼠潮无差别地倾泻而下!这不是精准的点杀,而是覆盖全场的绝对碾压!
噗噗噗噗!
密集的入肉声响起。那些冰针精准地刺入了每一只冰牙鼠的关节和眼睛。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冰牙鼠瞬间被定格在原地,变成了栩栩如生的冰雕,随后在惯性下摔得粉碎。
莉娜和赤红甚至没来得及出手,战斗就已经结束了大半。剩下的几只漏网之鱼,也被赤红尾巴一扫,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雪地重新恢复了寂静。
波风缓缓收剑入鞘,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冷空气里响得很脆。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艾莉娅。
艾莉娅正低着头,轻轻吹去弓弦上残留的一点霜气。感受到波风的目光,她抬起头,那张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此刻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配合得不错。”波风看着她,眼底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是当然。”艾莉娅扬了扬下巴,“这可是塔吉塔老爹教我的。”
两人相视一笑。那一刻,某种无形的东西将两人紧紧连在了一起。那是只有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才能磨砺出的绝对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