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牙鼠群的残骸还散在雪地上,远处又传来了声音。
不是一只两只。是很多只,从雪原的四面八方涌过来。波风抬起头,看见雪雾中浮现出一片灰白色的潮水——比刚才那波多出数倍,像一条缓慢上涨的白色河流,正在往他们所在的方向漫过来。
赤红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震动。莉娜抬手布了一道土墙,但墙刚升起来就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了一下,裂开一道缝。
“往高处走。”波风说。
他带着队伍往坡上撤,艾莉娅跟在身后。赤红断后,边走边喷火,把追上来的地鼠逼退。莉娜边走边补土墙。
坡顶有一块突出的岩石,三面陡峭,只有一条窄路能上来。波风站在窄路口,把余晖横在身前。赤红蹲在他脚边,莉娜和艾莉娅站在他身后。
地鼠群涌上来了。
波风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踏碎脚下的冻土,借着反作用力高高跃起。他在半空中双手紧握重剑,将全身的力量与下坠的势能汇聚于剑锋之上,对着地面狠狠劈下!
“裂地斩!”
轰——!
重剑砸落在岩石前的雪地上,并没有直接砍中敌人,但一股霸道至极的无形剑气却顺着剑势向前爆发,贴着地面如扇形般疯狂蔓延。坚硬的冻土被瞬间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激起的碎石与冰屑化作无数致命的弹片,伴随着那股排山倒海的冲击波,狠狠撞向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地鼠。
地鼠群瞬间被这股贴地爆发的剑气掀翻,像保龄球一样被成片地卷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后方的同伴身上,顿时倒下一大片。
艾莉娅的冰锥紧接着射入这片混乱的中心,顺着波风劈开的轨迹散射出去,精准地收割着那些被剑气震得晕头转向的漏网之鱼。莉娜在后面补土墙,把两侧想绕上地鼠挡住。赤红喷火,把漏网的烧成焦炭。
一波接一波。波风的呼吸从平稳变成急促,手臂开始发酸。艾莉娅的冰锥越凝越慢,脸色越来越白。莉娜的土墙越升越薄,赤红的火也断断续续。
但地鼠群的数量在减少。从最开始密密麻麻铺满整片雪原,到后来只剩零星几只。波风又挥了一剑,把最后一批逼退,然后拄着剑喘了口气。
“快完了吧。”
艾莉娅的手在微微发抖。莉娜靠着岩石坐下去,法杖横在膝盖上。赤红趴在地上,舌头伸出来,哈着白气。
就在这时,坡底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地鼠的声音。那声音比地鼠重得多,每一下都像有人把一块巨石砸进雪地里。雪原的地面在震动,坡顶的碎石从岩石边缘簌簌往下掉。
一个身影从雪雾中走出来。
那东西有两个人叠起来那么高,四肢粗壮,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厚毛,肩膀上隆起两道骨质的甲板。它的眼睛很小,嵌在厚重的眉骨下面,像是两颗黑色的石子。它走一步,脚下的雪就被压成冰。
波风握紧剑柄。他看了一眼那只东西,又回头看了一眼艾莉娅。
他冲了上去。
重剑劈在那东西的肩上,剑刃撞上骨甲,发出一声闷响,波风的虎口震裂了,剑差点脱手。那东西挥了一掌,波风侧身躲过,肩膀还是被掌风扫到,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坡边的岩石上,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把剑重新握紧。
第二击。他用沸血劲把全身的力气灌进剑身,剑刃上泛起橙红的光,劈在那东西的胸口。骨甲裂开一道缝,但那东西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一巴掌拍在波风的胸口。
波风飞出去,摔在雪地里。血从他嘴角淌下来,滴在雪上,洇开一小片红色。
那东西朝艾莉娅走去,每一步都踏得雪地闷响。
波风趴在地上,看着那只怪物的背影。他的手指在雪里抓了一下,指甲缝里全是血泥。他撑起半个身子,往前爬了一步。血还在往下淌,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红痕。
他艰难起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挡在身后。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但他还是抬着头,死死盯着那只东西。
“别放弃……”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还没结束。”
怪物巨大的爪子带着风声横扫而来,目标直指艾莉娅。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爆鸣。波风不知何时已经单膝跪地,手中的重剑横在身前,死死架住了那只足以开山裂石的巨爪。火星四溅,他的膝盖深深陷入雪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但他像一颗钉子一样,寸步未退。
她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半睁着,满布血丝,但那眼神里没有绝望,只有决绝。那眼神像是在说:只要我还站着,你就尽管出手。
艾莉娅深吸一口气,她的腿还在抖,但她站稳了。她没有用弓。在这种距离下,弓太慢了。
空气中的水分开始疯狂向她掌心汇聚。那是极寒的冰晶。
“莉娜!”她低喝一声。
“知道了!烦死了!”莉娜咬着牙,双手猛击地面。一道刺目的光墙从雪地升起,紧接着是厚重的土刺,硬生生卡住了怪物迈出的巨腿。怪物发出怒吼,光壁在它爪下滋滋作响,随时会碎,但这争取到了哪怕一秒的时间。
就是这一秒。
艾莉娅手中的冰晶瞬间拉长、凝固,化作一柄长达两米的冰霜长戟。戟身晶莹剔透,散发着比周围风雪更凛冽的寒气。这是精灵族刻在骨子里的魔法亲和,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
她单手持戟,身形化作一道绿色的残影——那是风魔法加持下的极速。
她冲了上去。
怪物挣脱了土刺,巨大的爪子带着风声横扫而来。艾莉娅没有躲,她借着冲势滑铲到怪物身侧,冰戟狠狠凿向怪物的膝盖关节!
咔嚓!
冰屑飞溅。怪物失衡跪倒。
但这还不够。它的再生能力太强了。
“艾莉娅!”波风大喊。
波风不知何时已经在她身后。他伸出左手,死死扣住了艾莉娅握戟的右手手腕。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回路接通了。
波风体内残存的所有魔力,顺着相贴的肌肤,毫无保留地灌入艾莉娅体内。那不是温和的流水,那是滚烫的岩浆。
艾莉娅的瞳孔猛地收缩。冰戟上的光芒暴涨,从原本的苍白变成了深邃的幽蓝。
“这是……我和波风——”
她双手握住戟柄,借力腾空而起,整个人如同一直展翅的冰凤,高高跃过怪物的头顶。
“最后一击!”
“奥义·冰雨葬送!”
她将长戟狠狠插入怪物的心脏处。
轰——!
以落点为中心,无数尖锐的冰锥如同暴雨般从天而降,密密麻麻地扎入怪物的每一寸血肉。与此同时,一股极寒的风暴以艾莉娅为中心爆发,将那些冰锥直接冻碎在怪物体内。
那是风与冰的绞杀。
怪物的动作僵住了。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裂开的缝。缝里没有血,只有疯狂蔓延的冰晶。
几秒钟后。
哗啦——
巨大的身躯化作无数碎块,崩塌在雪地上,扬起一片雪雾。
雪雾散去之后,坡底只剩下一堆冰碴和碎骨。
艾莉娅手中的冰戟消散了。她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雪地并没有到来。她倒进了一个带着血腥味和体温的怀抱里。
波风接住了她。
“……结束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莉娜从后面爬过来,把赤红扶起来。赤红的翅膀折了一边,但还能走。它一瘸一拐地走到两人身边,用脑袋蹭了一下艾莉娅的手臂,发出呜呜的声音。
艾莉娅靠在波风怀里,大口喘着气。她的手还在抖,但这一次,是因为脱力后的虚脱。
“我们回去吧。”她说。
波风笑了一下,撑着她的背,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塔吉站在门口等他们,看到波风满身的血和艾莉娅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问。她烧了热水,找了草药,把波风肩膀上的伤处理了,又给赤红把翅膀上了夹板。
莉娜吃了点东西就倒下了,赤红趴在她旁边,很快就睡着了。塔吉把炉火压小,也回了自己的角落。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炉火噼啪的声响。
波风靠在墙边,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此刻更担心的是另一个人。他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木门——那是艾莉娅的房间。
今天使出的那一击,她几乎耗尽了所有的魔力。刚才在雪地里她强撑着没倒下,现在回到了安全的地方,那股透支的反噬肯定比谁都严重。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角落里的塔吉。
走到艾莉娅房门前,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敲了门框。
“艾莉娅?”他压低声音唤道,“睡了吗?”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一声极轻的、像是梦呓般的喘息。
波风心头一紧,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铺上。艾莉娅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脸色苍白得像纸,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那是魔力枯竭后的典型症状——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寒冷。
“……冷。”她迷迷糊糊地呢喃着,手脚冰凉得像块石头。
波风二话不说,走到床边坐下,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别怕,我在。”
他从身后将她紧紧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紧接着,他调动起体内仅存的魔力,掌心贴上她的后背,开始引导着气流进入她的经脉。
这是最原始的“补魔”方式。
温热的魔力源源不断地从波风体内流向艾莉娅干涸的身体。随着魔力的注入,艾莉娅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苍白的脸颊也泛起了一丝血色。
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燥热。
魔力在两人之间流转,像是一个无形的纽带,将他们的感官无限放大。波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颤抖,而艾莉娅也在半梦半醒间往他怀里又拱了半寸。
“波风……”她忽然睁开眼,眼神迷离,不再是刚才的虚弱,而是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湿漉漉的渴望。她转过身,双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还要……更多……”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波风压抑了一整晚的理智。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她现在需要的是什么——不仅仅是魔力的补充,更是灵魂和肉体的确认。
“给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低头吻住了她的唇,“全都给你。”
窗外的屋檐上,冰棱从短变长,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生长,表面裂开细纹,月光照在上面像流动的水。风从北面灌过来,把窗户上的冰花吹得更密,一层叠一层,把整扇窗封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一声极轻的呜咽从屋里传出来,随即被风声盖过去。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阳光透过窗户缝隙挤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柱,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艾莉娅是在一阵暖意中醒来的。她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腰肢酸软得像被拆过又重新组装了一遍,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某种隐秘的羞耻感。她下意识地往身边缩了缩,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那是昨夜疯狂过后留下的余温。
波风已经醒了。他没动,只是侧着身子,一只手还霸道地揽在她的腰上,把她圈在怀里。见她醒了,他也没说话,只是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此刻软得像一滩水,指尖轻轻蹭过她散乱的发丝,眼神里满是得逞后的慵懒和宠溺。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听得艾莉娅耳朵根都红了。
“别、别看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却并没有躲开他的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塔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是一壶刚煮好的热奶茶和几块烤得焦黄的肉干。她听到了屋里的动静,脚步顿了顿,并没有急着推门,而是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直到里面的呼吸声变得平稳,才轻轻敲了敲木门框。
“早。”塔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外面风大,我把炉子生旺了。趁热吃。”
她没有推门进来,而是把托盘放在了门外的窗台上,然后转身走开了,留给两人足够的空间。那份默契和体贴,像极了当年那个总是默默守护着她的老爹。
艾莉娅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襟,推开门。
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脸上的热度。她端起那壶热奶茶,指尖传来的温度一直暖到了心底。塔吉放托盘的时候,顺便在门口的石台上放了一小把干野花,艾莉娅看到花,愣了一下,然后把它拿起来,别在了耳后。波风跟在她身后走出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重物,另一只手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
塔吉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正用长鼻卷着一根树枝拨弄火堆。看到他们出来,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什么多余的话也没问。
艾莉娅低头喝了一口热茶,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的火山,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愿意为她挡下所有风雪的男人。
昨夜的绝望与今晨的温暖在脑海中交织。她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多危险,无论未来的路还要走多远,只要这只手还握着,她就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她转过头,看着波风,眼底映着初升的太阳:
“波风,以后不管去哪,只要你在,就是家。”
波风刚要开口回应,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份深情。
“波风——!还有我和赤红呢!”
莉娜不知什么时候从赤红身后窜了出来,双手叉腰,一脸“你们居然敢无视本大爷”的表情。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架势:“咳咳!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母。我好歹算是你师傅……勉为其难算是你妈妈?”
“噗——”艾莉娅刚喝进去的奶茶差点喷出来。
还没等波风反应过来,赤红也凑了过来,大脑袋使劲往莉娜身边挤,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仿佛在说:“那我就是长辈的长辈了!”
一大一小两个活宝挤在一起,晨光给她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波风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宠溺。他走上前去,一只手揉乱了莉娜的头发,另一只手拍了拍赤红的脑袋。
艾莉娅也笑着走过去,弯下腰,温柔地摸了摸莉娜的小脸。
“好好好,”波风笑着应道,“那就是妈妈和……嗯,外公?”
“去你的!”莉娜笑着躲开他的手。
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四道身影在晨光中定格成一幅画——有风雪,有炉火,有爱人,还有这群吵吵闹闹却永远分不开的家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