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海的腹地，风沙永远像刀子一样刮过，带着一种能渗入骨髓的干燥与灼热。
烈日悬在头顶，将连绵起伏的沙丘烤得发烫，空气在高温下扭曲变形，远处的地平线仿佛都在微微颤动。波风拖着那柄沉重的阔剑，剑刃在滚烫的沙地上犁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绵长，只是额头上多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还没滴到下巴就被高温蒸发了。
“呼——”
前方十步外，一头体型庞大的岩甲沙虫轰然倒地，掀起漫天沙尘。这已经是他们进入这片区域以来，解决的第三十头变异凶兽了。这种蜥蜴皮糙肉厚，背部的岩甲连精钢打造的刀剑都难以划破，但在波风的“余晖”之下，却像豆腐一样脆弱。他刚才那一击——双手握紧那柄宽厚的长方形重剑，将全身的重量和斗气同时压进剑身，精准地劈在蜥蜴颈部甲壳的缝隙里——力量透入骨髓，瞬间震碎了它的内脏。
波风直起身，把剑从缝隙里抽出来，手腕一抖，残血顺着剑脊滑落，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线。赤红趴在莉娜肩头，蔫巴巴地吐出一小股黑烟，连叫都懒得叫了。一道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恭喜主人，“裂地斩”的熟练度又提升啦。】
波风没太在意，只是把剑尖垂向地面，让剑刃在沙子里蹭了两下，算是擦过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方——远处的地平线上，沙丘连绵起伏，像一头伏卧的巨兽的脊背。他们已经走了整整六天了。
“波风，停一下。”莉娜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转过身，莉娜走上前，没有递水也没有擦汗，只是指了指地面上那头巨大的蜥蜴尸体，又看了看波风手中那柄满是缺口的重剑。“你的剑刃磨损超过三成，体力消耗也在加剧。刚才那只蜥蜴，如果你晚出手半秒，我的迟缓术就能先控住它；如果你侧身让出半个身位，艾莉娅的风矢就能直接射穿它的眼睛。”
她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像是在逼自己站在和对方一样的高度。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现在的打法，是在用你的身体当盾牌，用你的体力当消耗品。短期遭遇战没问题，但要横穿整个死亡之海，这种打法撑不过十天。”
波风低头看着剑刃上的缺口。确实，他能感觉到手臂比前两天沉了一些，每次挥剑后的回气时间也长了一点。他想起一句话——大概意思是“别想着一个人扛所有事，你不是超人”。但他记不清是哪个角色说的了。可能是哪个戴眼镜的记者，也可能是哪个穿红色紧身衣的话痨——他当时觉得那台词挺傻的，现在想来，说那话的人可能真挨过揍。
艾莉娅跑过来，把手扣在弦上，对着旁边一块半人高的风蚀岩轻轻一扣。“崩——”一声极轻的颤响，箭矢化作一道青线绕过巨石，精准地击中了岩石背面的阴影处——那是视线死角，也是波风刚才冲锋时唯一的盲区。箭矢没入岩石缝隙，尾羽还在微微震颤，像是活的。
波风看不清她扣弦的动作，只听到弓弦震动的声响。那不是射出去的——更像是风自己把它送了过去。
“我的箭能覆盖你的盲区，莉娜的法术能削弱敌人的护甲。”艾莉娅收回弓，“我们是三个人，不是一把重剑带着两个挂件。如果你总是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那我们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
波风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中卷刃的重剑，又看了看那个被箭击中的死角。他深吸一口气，将“余晖”插回背后的剑鞘，发出一声闷响。“好。那就练练怎么把你们用上。”
接下来的几周，荒凉的沙地成了他们的专用训练场。没有木桩，没有假人，只有漫天的黄沙和偶尔路过的低阶魔兽。
训练的内容很枯燥：磨合。
波风的重剑势大力沉，每一击都能开山裂石，但转身和收招时有短暂的僵直——这是他的破绽。艾莉娅的弓射速极快，风属性魔法能让她在移动中保持精准，甚至借助风力进行短距离滑翔，但她缺乏近战自保能力，一旦被贴身就是死局。莉娜的法术威力惊人，赤红的火焰能大范围清场，但施法需要时间，极度依赖队友的保护。
“再来！”
波风低喝一声，重剑横扫，带起一阵狂风。这一次他没有一味前冲，而是在挥剑的瞬间左脚猛地踏碎沙地，身体强行扭转，将后背完全暴露了出来——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但下一秒，一道青色的风墙凭空出现，稳稳地挡在他身后。艾莉娅就站在三步之外，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左侧三十度，两只沙鼠！”
波风没有回头，他相信艾莉娅的判断。借着挥剑的惯性，重剑顺势下劈，狠狠砸在面前的沙地上。“轰！”沙尘暴起。与此同时，莉娜的法杖顶端亮起红光，赤红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一团炽热的火焰精准地从波风头顶飞过，落在左侧三十度的位置。沙鼠的惨叫被火焰吞噬。
“不够流畅。”波风从沙尘中走出，“艾莉娅的风墙起得太慢了。如果是偷袭，我的后背已经穿了。莉娜，你的火球不要等我落地再扔，要在我的剑挥到最高点的时候就开始预热。”
“再来。”
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死亡之海的太阳落下去又升起来，三人的衣服湿了又干，上面结出白色的盐霜。波风的虎口磨出了茧，又在茧上磨出了新的茧。莉娜的法杖顶端多了一层细密的裂纹，像是被反复高温灼烧后留下的痕迹。艾莉娅的箭囊空了一次又一次，她开始学会在战斗间隙捡回还能用的箭矢，用指尖试箭杆的韧性。
终于有一次，面对五头魔狼的围攻时，质变发生了。波风的重剑不再是孤立的挥舞——他的每一次劈砍都在为艾莉娅制造射击窗口；艾莉娅的每一支箭都精准地填补了波风的防御空隙；莉娜的魔法从大范围轰炸变成了手术刀般的精准支援。赤红也像是理解了战场的节奏，总是在波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喷出一股热浪，借由反作用力推他一把，让他完成连贯的连招。
当最后一头魔狼倒下时，三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动作。没有欢呼，没有庆祝。他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那种眼神里不再有生涩，而是一种名为“信任”的东西。
“终于像个好队伍了。”
午后的阳光稍微柔和了一些，但热度依旧逼人。他们到了一处名为“枯树驿”的补给点，土坯房围成院落，外墙被风沙侵蚀得斑驳陆离，木门上钉着铁皮，铁皮上生满了褐色的锈。院子里几口水井，井沿被绳子磨出深深的凹槽。这里是死亡之海中难得的避风港。
波风敲门。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在缝隙里打量他们，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确认来者不是沙匪。“住店？还是补给？”“住店，补给水粮。”
门开了。老人侧身让他们进去，迅速关上门，加了两道门栓。院子里比外面看上去要大一些，但也更破旧。大堂里摆着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干草，几只消瘦的鸡在干草堆里刨食。看到波风三人进来，原本缩在角落里的几个行商模样的人立刻把头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看见。
“几位客官，”老人给每人倒了一碗浑浊的水，“喝完水就歇着吧，别出声。最近不太平。”
“怎么说？” “血沙帮的人刚走不久。”老人叹了口气，坐在对面的凳子上，腰背弓得像一只老虾，“说是奉命缉拿要犯，把附近商队都搜了一遍。前两天他们在沙谷里被人打了，丢了面子，现在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波风端着水碗的手微微一顿。血沙帮？那不是前几天在沙谷里被自己收拾掉的那帮收保护费的混混吗？他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水，水里有股淡淡的土腥味。
“奉命？”莉娜捕捉到了这个词，“一群收保护费的混混，什么时候有资格‘奉命’了？”
老人苦笑，压低了声音：“血沙帮的老大，跟内服的一位大人物沾亲带故。他们手里拿着文书，说有逃犯混进了这一带。说白了就是借题发挥，借机捞油水。这些天过路的商队，十家有八家被他们剥了一层皮。”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皮靴踩在沙地上，富有节奏的闷响。“咚、咚、咚。”声音越来越近，停在驿站门口。“砰！”大门被重重踹了一脚，灰尘簌簌落下。“开门！例行检查！”冷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老人的脸色瞬间褪成灰白色。他看向波风，嘴唇哆嗦了一下。波风放下水碗，站起身来，对老人说：“把门打开。”老人颤抖着手，拉开两道门栓，大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外站着十二个人。统一的暗红色制服，胸口绣着黑色沙漏标志。制式长刀、短弩、圆盾，三人一组、四人一队——站姿极其标准，彼此之间保持着完美的战术距离。是一支经过严格训练的斥候小队。
为首的男人三十岁上下，一头干练的短发，眼神像一块冰。他扫视了一圈大堂，目光最后落在波风背后的重剑上。
“姓名，来历，去向。”
“过路的。”
“过路的？”男人冷笑一声，手按上刀柄，“我看倒像杀人越货的。前两天在沙谷袭击血沙帮分舵的，是不是你们？”
“如果我说是，又怎么样？”
男人眼神一凛：“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