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珍珠港比昨天醒得更早一些。海雾还没散透，码头的木桩已经被潮水泡得发亮。几只海鸥站在船篷顶上，歪着头打量空荡荡的街道。
波风在后院做完了晨练。他收剑的时候，剑刃带起的风把旁边一根枯草压弯了。他站了一会儿，又在原地把刚才那套动作重新走了一遍——不是觉得不够好，是身体还没完全醒透。
莉娜靠在旅店后门的门框边，手里端着一杯热饮，已经看了他一阵了。
“你挥剑的时候，手臂抬太高了。”
波风没有停下，继续走完那一剑才收势。“不高啊。”
“高。”她喝了一口杯里的东西，“剑气刚离剑就往上飘，压不住地面。你打沙蜥的时候没感觉，因为那东西本来就比人矮。到了冰原，遇到跟你差不多高的东西，你那一剑打出去只能削到人家肩膀。”
波风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余晖的剑脊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黑金色，银色魔力刻线还暗着，没有点亮。“那怎么改？”
莉娜把杯子搁在窗台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比波风矮了近一个头，但站得笔直，像是要证明自己能平视他。“压低重心，剑身斜一点。”她伸手碰了一下剑脊边缘，“从这里往下走，不要让剑气往上翻。”
波风按她说的试了一剑。剑气贴地飞了一段，然后还是飘了。
“偏了。再来。”
第三剑，剑气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浅痕，然后稳稳地滑出去，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线，没有飘起来。
莉娜站的位置正好在剑气轨迹的终点旁边。她看了一眼那道线，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手太紧了。”
波风松开手指，重新握了一遍。“这样呢？”
“再松一点。”
第五剑的时候，波风感觉自己像是头一次学会挥剑——不是动作不对，是之前一直用得着的是肩膀上的力，现在改用腰带了。
莉娜站在两步之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走近一步，右手伸过去，掌心贴了一下余晖的剑脊。她的手指比剑身短很多，手掌只盖住了三分之一。她没说话，但波风感觉到剑身表面多了一层细微的热度——不是烫，是像被阳光晒过的石头那样温热。
“你再用刚才那个动作试一次。”
波风重新压低重心，把剑斜着带出去。剑气贴着沙地冲出一段距离——然后末端忽然燃起一道赤红色的余焰，像一条细火蛇贴着地面窜出半米远，在沙地上烧出一道焦黑的细线，然后自己熄了。
波风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剑，又抬头看莉娜。莉娜已经回到窗台边端起了那杯热饮，像是只是伸了个懒腰。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他开口。
“嗯。”莉娜喝了一口，“金木水火土里的火。我只是把赤红最近排出来的多余热量导了一下，刚好你挥剑的路径压得够低，它就顺着出去了。”她顿了顿，没看他，“你别多想哈，不是专门给你做的。”
波风低着头，把剑收回来，看了一眼那道已经快冷却的焦痕。然后他重新举起剑，试了一次——剑气贴地飞出，末端只带出一缕淡淡的火星，没有烧起来。
“还差一点。”他说。
“废话。”莉娜的声音从窗台那边飘过来，“第一次能成这样就不错了。你当你是天才啊？”
她又站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东西喝完，转身回了旅店。波风独自在后院又练了两趟，第三趟的时候剑气末端重新亮了一下，仍然只是一道细线，但比第一次短了一些，也更稳了。赤红趴在旅店后门口，歪着头看他，尾巴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拍，像是觉得这场训练还不算无聊。
……
午后的阳光把珍珠港的街道照得发白。旅店老板借了他们一张手绘的本地地图——画得很随意，只有几条线、几个圈——说往西走是树林，往东走是草坡。波风卷起地图，往西去了。
穿过港口区之后，石砌的房子渐渐稀疏，路面也从鹅卵石变成了压实的泥土。树越来越密，头顶的枝干在高处交叠，阳光被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肩膀上。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植物气味，叶子上积着昨晚的露水，还没干透。
艾莉娅走在波风前面几步。她的个子在树枝间穿行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磕碰，银绿色的长发掠过低垂的叶片时，会带落几颗水珠。她在一棵树干上按了一下，指尖沾上褐色的树汁，低头嗅了嗅。
“这是什么？”波风走过去。
“一种能做驱虫药膏的树，”她说，“我以前在葱绿林见过。不过这片林子里的树比葱绿林矮很多。”
赤红在他们脚边来回穿梭。类似袋鼠大小的身体在树根之间灵活地绕来绕去，尾巴扫过落叶丛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它忽然停下来，用前爪刨了几下树根旁边的土，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波风，又继续往前跑。
波风在一棵树下站住，伸手摘了一颗拇指大小、青黄色的野果，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酸，但酸完之后有一点甜。
“能吃吗？”艾莉娅问。
“能。”他把剩下半个递过去，“但得忍住前三口。”
她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展开。“……确实是酸的。”
莉娜没有吃果。她在路过一棵树干时蹲了下来，用指尖碰了碰树下长出来的一簇紫色蘑菇。“这个不要碰。”她说，“碰了之后手指会肿两天。”
“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在铁毡堡采过，肿了三天。”她说完，拍了拍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树影开始倾斜的时候，三人走到了树林边缘。前面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一片缓坡，草短而密，颜色比森林里的草浅得多。海风从前方灌过来，带着咸湿的气味和一种干燥的、类似麦秆的气息。
波风停下来，站在坡顶上，朝北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有一道极淡的白色线条，像是有人在天边用细笔轻轻画了一道。那道白色的轮廓在午后明亮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楚，但确实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比自己想象的更近。
“那就是冰原？”他问。
“应该是的。”艾莉娅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不过还远得很。从这里到那边，还得走好几天。”
赤红已经跑到了坡底，蹲在一丛低矮灌木旁边，尾巴尖高高翘起，像是在等他们。
傍晚的海风比午后凉了一些。阳光已经退到了海面以下，只在天边剩下一片橘红色的余晖，慢慢往深蓝里沉。
三个人沿着一条小路往港口方向走——不赶路，只是路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路的一侧是逐渐变高的土坡，另一侧往下延伸是一片滩涂，退潮后露出的泥面上留着细密的波纹，像是被什么人用梳子仔细刷过。
波风走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走了一整天之后，脑子松下来的累。他站在滩涂边缘看了一阵海平面，艾莉娅在他右边，比他近半步，也在看着同一个方向。她的侧脸被最后的余晖勾勒得刚刚好——银绿色的长发被海风轻轻吹起来，紫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一小片橘红色的光。
波风没有多想。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搭上艾莉娅的肩膀，像是很自然的一件小事。肩上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他没有收回去。他停了一下，右手顺着她肩头的轮廓往下滑，经过她白色战袍的肩线，沿着后背的线条，最后落在那道微微收紧的腰线侧面，停住了。他的手指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体温——比海风要暖一些。
艾莉娅的身体在他手指碰到腰侧的瞬间明显绷紧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他，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有一瞬的空白。然后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白天的……你干嘛呢？”
她的语气不像是生气，倒像是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语气说这句话。也没有躲开。
波风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没干嘛啊。”
不过他终于真正意识到了自己手放的位置，然后把手缩了回来，在身侧松开，掌心朝外，像是要证明自己真的没打算干什么。
同一时间，波风的左边，一声短促的“哼”贴着他的腰侧响了起来。莉娜的手已经收了回去，但掐在他腰上的那一下，力道不小，隔着衣料还能感觉到那股劲儿。她站在波风左边，不用踮脚，手刚好够到那个位置——她比波风矮一个头，这个高度差正好。
“疼。”波风揉了揉腰。
“活该。”莉娜的语气里不带额外的解释。
赤红蹲在莉娜身边，全程目睹了整个过程。它冲波风低低地呲了一下牙——不是真的要咬，是一种“看到有人在欺负我主人”的本能反应。然后它站起来，绕到莉娜另一侧，用自己袋鼠大小的身体挡在她和波风之间，尾巴尖高高翘起，像一堵会呼吸的矮墙。
波风腰的那块还在疼。他看了赤红一眼，赤红也看着他，尾巴尖没有放下来，像是在说“你看着办”。然后赤红又偏过头，把脑袋在莉娜手背上蹭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类似于“嗯”的鼻音，才重新蹲回地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滩涂上湿润的沙土。
滩涂上的风还在吹。远处海平线上那道白色的轮廓在天光暗下来之后反而显得更清楚了一些，像是冰原本身在发光。三人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
回到旅店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不是魔晶灯，是那种用油脂和灯芯点起来的黄铜灯笼，挂在门口的铁钩上，光线昏黄而温暖。
旅店老板正在关底层的窗户，看到他们回来，点了点头。“晚饭还热着，在锅里。”
波风走在最后，进门之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街道尽头。海雾正在从海面涌上来，漫过码头边的石阶，像一层缓慢上涨的灰色水面。他看了片刻，然后把门关上了。
旅店二楼的走廊里，赤红站在莉娜房间门口，安静地等她开门。艾莉娅在走廊拐角停留了片刻，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子外那片灰白色的雾，也进去了。波风关上了身后的门。木头的门框上搭着一块半干的布，他在上面擦了擦手，然后才按上门把手。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子外，雾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厚，但海上那道白色的轮廓，像是还在那里。
厨房里还有一锅鱼汤。店家准备的面包已经掰好放在盘子上了。
明天一早要坐船北上，船老大说天亮前就
出
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