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在第三天傍晚靠岸的。
冰原最南端,只有一道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碎石坡。船老大把船头斜着抵住一块大礁石,波风第一个跳下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地面比船上硬得多,脚感踏实。
“你脚有没有踩塌?下面是不是空的?”
波风回头看了莉娜一眼——她正站在船舷边往下张望,袋鼠大小的赤红站在她身后,尾巴在船舷上扫了一下。
“没有。下来吧。”
三人陆续上岸。船老大没有多留,打了声招呼就调转船头往回走了。波风站在岸边目送了一阵,直到那艘船的轮廓在海雾里彻底消失。
冰原的气温比他想象中高一些。风里有股硫磺味,像是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热气。脚下的碎石坡越往上走越平缓,逐渐变成被雪覆盖的坚实地面,踩上去会发出闷响。
他们顺着一条商道往前走——说是商道,其实只是被人在雪地里反复踩出来的硬路,两侧立着几根木桩,上面系着褪色的布条,应该是用来标记路线的。
走了约半个时辰,远处出现了一座小聚落。几栋低矮的木屋散落在缓坡上,屋顶压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浅灰色的烟。屋前屋后堆着劈好的柴火,几只瘦长的雪地鸡在柴堆间刨食。
聚落里人不多,却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几个老人坐在向阳的屋檐下编鱼网,旁边还坐着一个半人半长毛象的老猎户,正用长鼻卷着兽筋修补一张旧弓;不远处的院子里,一个年轻的人类女人正在晾晒鱼干,脚边跟着两个混血小孩——看模样像是人类与某种兽人的后代,正追逐打闹着。
一个小男孩蹲在门口拿木棍戳雪玩。波风走过去,蹲下来和那个小男孩平视,问了一句:“请问一下,这边往北走的话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落脚?”
小男孩看了他一眼,又看他身后跟着的艾莉娅和莉娜,还有那头比他还高的熔岩暴龙,咽了口唾沫。他指着赤红,好奇地问了一句:“它吃不吃雪地鸡?”
“去去去,别没礼貌。”
屋里传来一声轻喝,老妇人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他没回答,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阿婆!外面有人问你话!”
一个戴着灰色毛线帽的老妇人掀开门帘走出来。她看了波风一眼,又看了艾莉娅和莉娜一眼,目光在赤红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你们从南边来的?”
“是。”
“走多久了?”
“刚下船。”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太多,指了指聚落尽头一间稍大的木屋:“那是小站,以前猎人住的,现在空着。里面有火炉,柴在后院。住一晚不收钱,但走的时候把柴补上就行。”
波风道了谢。老妇人没有多说,转身回了屋,门帘重新落下。
波风起身时,目光扫过驿站木屋旁边那块刻着螺旋纹路的矮石板,忍不住问了一句:“这路是谁刻的?”
老妇人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随口回道:“上一波住这儿的人。每来一拨,就有人刻一道。”
波风朝驿站走去的时候,注意到木屋旁边竖着一块矮石板,上面刻着一道螺旋纹路,像火焰卷起来的样子。他没有立刻停下,只是看了一眼。
驿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火炉是铁铸的,炉壁已经烧黑了,但炉膛里还留着几块烧了一半的木炭。波风从后院搬了几根干柴放进炉膛,用炉边的火镰点着了火。
他扫了一圈驿站里剩下的东西——墙角有一小袋干麦、几块风干的肉条、几片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菌。他把干肉切碎、麦粒入水、慢慢煮。艾莉娅坐下的时候,锅里已经在冒热气了。那股咸香混着麦子的味道,和外面雪地的寒气撞在一起,把整个屋子都填暖了。
莉娜靠在窗边,鼻尖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瞬。
波风用勺子搅了搅汤,尝了一口。淡了。但他没有找到盐。他把锅盖盖上,让味道再炖一会儿。
艾莉娅在炉边坐下,伸手靠近火焰,指尖被火光染成暖色。
莉娜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赤红站在她身旁,高大暗红的身躯在昏暗中像一座沉默的磐石。
莉娜把法杖靠在墙边,从自己的背包里翻了一下,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从磕学村带出来的干奶块,外面用干草包着。她把干奶块捏碎,混了一点热水,在碗里搅成糊。又从背包夹层里取出一小把压碎了的干野莓,撒在上面。
“这个不用煮,“凉了之后会凝。明天早上可以吃。”
她把三个小碗摆在窗台上,让外面的寒气帮它们定型。艾莉娅探头看了一眼,问她:“你在哪学的?”
“以前有人教过。”莉娜说。她把碗摆好之后回到火边坐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窗外天色暗得很快。没有月亮,但雪地本身会发光,整片原野被一层极淡的银蓝色笼罩着。波风坐在火炉对面的木凳上,正准备把余晖解下来靠在墙边——但他的手触到剑柄的一瞬间,周围的景象开始溶解。
就在周遭景物如蜡般融化、众人即将被拖入不知何处的瞬间,艾莉娅的身体仅仅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便重新稳如磐石。
那股试图侵蚀意识的燥热幻力在触碰到她心防的刹那,竟像是撞上了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悄无声息地消融了。她的眼神清明得可怕,没有半分迷茫,因为在她心底深处,藏着一个比任何幻境都更沉重、更真实的目的地——那个……地方。那份执念如同一根定海神针,死死钉住了她的灵魂。任何虚假的诱惑与恐惧,在那份刻骨铭心的思念面前,都显得太过轻薄,根本不足以让她停下脚步。
她甚至不需要挣扎,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就将自己从幻境的拉扯中生生剥离了出来。
然而,当她从专注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成了这场“戏”唯一的观众时,她却宁愿自己刚才也被拉进去算了。
波风这边。
火炉还在,但炉壁上的铁皮开始泛出暗红色的光晕,像是被从内部加热到半透明。木屋的墙壁像纸一样褪去颜色,只剩骨架。波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也在变淡。
他听到身后传来艾莉娅的声音,很轻:“风……?”
他转过身,艾莉娅的身形也在变得模糊。他想伸手去够她,但手臂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她能看见他,他也能看见她,但他们之间多了一层透明的隔断。
紧接着,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波风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座燃烧的森林。
他站在一条被火线包围的窄路上,两侧的树冠在烧,火星成片地往下落,但脚下的路面没有起火,像是有人刻意留出一条通道。空气热得发烫,他下意识地拔剑——
“不用紧张。这里烧不到你。”
一个女声从燃烧的树林深处传来,像是在回廊里说话。波风没有收剑,但也没有拔。他站在路上,看着前方的火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一样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小径。
“你是谁?”
“你已经在我的地方了,却先问我是谁?”
波风脚下未停,目光扫过两侧跳动的火舌。径直沿着那条小径往前走,两侧的火焰在他经过时微微倾斜,像是在观察他。
他走了大约五十步,小径尽头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女人,但不是真人——她由流动的火焰构成轮廓,五官模糊,姿态端正,像一个刚成型、还没来得及上色的模型。她开口说话时,嘴唇没有动,声音直接在空中响起:
“你叫什么名字?”
“波风。”
“为什么来这里?”
“为了看一看这个世界”。
“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一些东西。也找一些答案。”
火焰人形没有立刻回应。她侧了一下头,像是在评估他回答的分量。然后她微微抬起手,四周的火光同时黯淡了一瞬,空气变得凉爽了一些。
“第一个问题,你答得还行。”
她说完,整个人向后一退,融进了身后的火墙里。波风面前的光线重新折叠、扭曲,场景又变了。
这一次他站在一片冰面上,脚下是透明的冻湖,能看到冰层深处的暗流。四周没有火,也没有风,只剩一道从远处照过来的暖色光线,像黄昏的余晖落在他脚边。
冰面上多了几道人影。
波风盯着其中一道,心跳陡然加快了一拍——那是一个他认识的人。准确地说,是他曾经认识的人,来自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那个人站在冰面上,穿着他记忆中最后见过的那件外套,正朝着他走过来。
波风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那个人越走越近,在他面前停下,抬起手向他伸过来——波风后退了半步。
那道人影在他后退的同时停住了,停在原地,没有继续靠近。它看了他片刻,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了。
波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块由MP3变来的黑色电子表贴在他腕间,表面安安静静的。但就在刚才那个人影朝他伸出手的时候,他感觉到表盘背面轻轻震了一下。很轻,像是隔着一层皮肤有人在敲。他抬手看了一眼表盘,上面什么画面都没有。
冰面开始震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两头撕开的。裂缝蔓延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眨眼的功夫已经延伸到他脚下。他没有跑,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道裂缝从他脚边掠过,然后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通向地下的阶梯。
阶梯两侧站着两个年轻女性,衣着比刚才那个火人形要完整得多——一个穿黑裙,一个穿红裙,都不算华贵,但姿态自然,像是等人等了一阵子了。
“你不怕掉下去?”黑裙的那位开口问。
“你们不会让我掉下去的。”
红裙的那位笑了一下:“你倒是挺自信。”
“不是自信”,波风说,“是你们刚才问过我问题了。按顺序,第三个问题应该还有下文。”
黑裙和红裙相互看了一眼,没有反驳。黑裙侧身让出半步,指了指阶梯深处:“那就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