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冰原比夜晚更安静。雪地表面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的声音比昨天脆一些。
波风把木屋后院的柴补好了,又用雪把火炉里剩下的灰烬盖灭,才关上门。老妇人没有再出来送他们,但门帘掀开了一条缝——那个小男孩探出半个脑袋,朝他们挥了挥手。波风也朝他挥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东北方向走。
出发之后小半个时辰,地形开始变化。脚下的冻土逐渐变软,表面覆着一层灰绿色的地衣,踩上去有种潮湿的回弹感,但依然能感觉到底下冻实的土层。偶尔能看见几棵矮松,高度不过人腰,枝条被风压得贴地生长。再往前走,矮松逐渐高起来,稀疏的灌木丛开始出现在路两侧,颜色从灰绿转为深绿。气温没有明显变化,但风小了一些,雪也薄了。
等他们真正走进针叶林边缘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中午了。
树开始高起来,枝干粗壮,树冠交错成一道断续的暗色顶棚。最外围的松树间距很宽,阳光还能透下来,地面的积雪被晒出斑驳的纹路。越往里走,树越密,也越高——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截断,变成零散的光斑落在雪上。
波风走在最前面,用宽大的剑身拨开垂到路面的枝条。余晖的暗黑色剑身在树影里几乎和树干融为一体,只有他挥动的时候才能看清轮廓。那些枝条很硬,打到剑脊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心脚底下。”
艾莉娅走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把巨大的木质长弓。她在波风出汗的时候注意到他把披风领口拉开了一点。她的手伸进怀里碰了一下那张照片,又很快收回来。然后她加快两步,用弓梢轻轻戳了一下波风的后背。
莉娜走在队伍最后面,把法杖当成手杖拄着往前走。她看着艾莉娅用弓梢戳完波风之后又回到两步外的位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手里的法杖转了一圈。
接近正午的时候,林中开始出现一些钢鬃雪熊的痕迹。树干上有爪印,位置很高,从熊的体型来看肩高至少到波风的胸口。
“北边有动静。”波风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三只以上。”
他说的没错。钢鬃雪熊的脚步声比一般野兽重得多,它们踩在雪地上会发出沉闷的踏雪声。三只熊从树影深处走出来,低伏着身体,鬃毛竖起来像一排铁针。
波风没有拔剑,而是侧身让出半步,给艾莉娅留出射界。艾莉娅的弓弦震动了一下,箭矢擦着第一只熊的前掌射进地面,没有伤到它,但带着风压推了一下它的前腿——那只熊踉跄了一下,停住了。莉娜的法杖顶端亮起微光,一道土墙从雪地上升起,正好拦在第二只熊的行进路线上。第三只熊还没来得及绕过土墙,波风已经举剑压低了重心。
他没有斩。他只是把余晖横在身前,用宽大的剑面把那只熊的冲势卸掉了半截。钢鬃雪熊闷吼了一声,后退半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另外两只也陆续退入林间。从头到尾没有人受伤,也没有流血。
“还能再走一段。”波风把剑收回去。
穿过钢鬃雪熊的活动区域之后,林子没有变密,反而稍微开阔了一些。树影之间偶尔有黑影快速掠过——影行紫貂,比猫略大一些,在树梢间跳跃。它们没有攻击,只是观察,偶尔扔下几颗干松果砸在波风肩上。赤红抬头看它们,看了一眼之后又把头转回去。
傍晚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条被雪半掩的石板路。道路不宽,但铺得平整,石头表面磨得发亮,显然有人常走。他们沿着这条路走了不到一刻钟,前方的树影忽然退开一片空地。
空地上坐落着一座村落。木屋不高,排列紧凑,屋顶覆盖着厚实的褐色苔藓,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炊烟从几根烟囱里同时升起来,在低垂的针叶林顶冠下方缓缓散开。
村口站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根短烟杆。他看见波风三人从林子里走出来,目光先落在波风身上,然后是艾莉娅,然后是莉娜——最后又回到波风身上。他的眼神变得很复杂。说不上是惊喜还是惊讶。
“你们是从南边来的?”他问。
“是。”波风说。
老人往旁边让了让,用烟杆指了一下村子的方向:“那就进来坐坐吧。”
这个村子不大,但布局紧凑。房屋之间的通道被雪扫得很干净,檐下挂着一排风干的肉和草药,在暮色里摇摇晃晃。他们被领进一间较大的木屋,屋里生着壁炉,几个村民围坐在炉边闲聊。看到波风三人进来,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那种眼神像是看清楚了什么。
第一个开口的是一个短发的中年妇人:“你们三个人是一起的?”
“是。”
“你是——”她指着波风,又指了指艾莉娅,“和她是一对?”
波风看了艾莉娅一眼,然后说:“算是吧。”
中年妇人没有接话,转头和旁边一个戴皮帽的老人对视了一下。那个老人放下手里的杯子,认真端详了一遍波风和艾莉娅之间的站位距离:“那就是说,你们三个里有两个是——”
他看了一眼莉娜。莉娜站在波风左侧半步,正低头看赤红脚边有没有蹭到泥。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纳入那眼神的观察范围。
波风感觉到气氛有点微妙,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微妙。他们被安排到靠壁炉的一侧坐下,有人端来热汤和干面包,然后又有人端来一碗肉,特意放在了波风和艾莉娅中间的位置。
波风没有多想。他把那碗肉推到了桌子中间,让三个人都能夹到。但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炖得有些老,调味也单一,像是把肉和干菜一股脑扔进锅里煮到熟就端上来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体型巨大的老头——那是个半人半猛犸象的混血种。他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头顶两根弯曲的长角几乎要碰到天花板。此刻,他正用那长长的鼻子卷着一个木桶,动作慢吞吞但极稳地把水倒进锅里。
地上蹲着两个小孩,是半人半长毛象的特征,耳朵毛茸茸的。他们正拿树枝在地上画格子玩,嘴里念叨着类似“跳房子”的规则,只是用的词汇波风听不懂。
还有一个人类妇人坐在门口编草鞋,一边跟邻居闲聊:“今年雪化得早,浆果应该结得好。”
那种浓厚的生活气息,让波风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他起得比平时早了一点。村里灶台是公用的,他借了一口锅,把昨天剩的肉切碎,加上从背包里翻出来的干菌和一小撮野葱,重新煮了一锅汤。汤滚的时候,他又从村里的干粮堆里挑了几颗还算新鲜的野果,捣碎了挤汁进去。
莉娜出来的时候闻到味道,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你加了什么?”
“野果。酸口的,能解腻。”
她走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口尝,没有说好,只是把碗端走了。那天早饭,她多喝了一碗。
短发妇人在旁边看着,也打了碗尝尝,随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小伙子,你这手艺真不赖!以后不知道哪家姑娘有福气娶了你,那可是天天都有口福咯!”
波风被这话噎了一下,只能尴尬地挠挠头,干笑两声:“阿姨您过奖了,就是随便煮煮。”
莉娜端着碗,头也没抬,嘴里却小声嘟囔了一句:“谁稀罕……”可她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没放下的碗,早就出卖了她。
不过她马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输的骄傲:“哼,煮汤算什么本事。要是做西式甜点,比如焦糖布丁或者柠檬塔,那才叫手艺呢。”
短发妇人一听,眼睛更亮了:“哟,还会做点心?那改天可得让我们尝尝!”
莉娜哼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但第二天下午,村口的空地上就飘出了一股浓郁的奶香和焦糖味。
她居然真的从背包里翻出了随身携带的小烤炉和模具,当着几个围观村民的面,现场烤了一盘金黄酥脆的柠檬塔。当那股酸甜清新的香气弥漫开来时,连路过的半人半猛犸象老头都忍不住多吸了两下鼻子。
“尝尝?”莉娜把第一块递到波风面前,眼神里带着点挑衅,又藏着点期待。
波风咬了一口,外酥内软,酸甜适中,确实比他的野果汤精致太多了。他点点头:“嗯,确实厉害。”
莉娜这才满意地笑了,转身把剩下的分给村民们。短发妇人尝了一口,立刻竖起大拇指:“哎呀,这味道!比城里的点心铺子还好吃!小姑娘,你这手艺,以后谁娶了你才是真有福气呢!”
莉娜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嘴上却还在逞强:“……只是刚好材料齐全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留在了这个村子里。村子的名字没有人正式介绍过,但后来莉娜从村民的闲聊中听到,这个地方没有固定的名字,偶尔有人叫它“南边过来的歇脚处”或者“叶子落得比较早的那片林子”。但村民们对他们的称呼倒是很统一——“那三个年轻人”。
每天清晨,波风会在村外的空地上练剑,艾莉娅在另一侧练弓。有时候莉娜也会在院子里用法杖练习瞄准,但更多时候她只是在看。她和那个短发中年妇人渐渐熟了一些,有一天在帮忙整理草药时,妇人看了她的手一眼,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随意地开口:“你以前做过这种活儿吗?”
莉娜正在把一束干草扎起来:“以前有长辈教过一点。”
妇人盯着她的手看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当天下午,波风在村外空地上练剑。他练的是一套基础挥砍,动作没什么问题,但收剑的时候总有一个多余的停顿。
莉娜路过,看了一会儿,停下来。
“你收剑的时候手腕还是有点僵。”
波风回头看她。她没有解释,只是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余晖,单手握住剑柄,做了一个很慢的收剑动作。她的手腕在收回的过程中微微翻转,剑身顺势归位,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多余的停顿。
她把剑递回去:“看到了吗?不是用胳膊收,是用手腕带。你以前学东西不是挺快的吗,这个应该不难。”
波风接过剑,照着试了一次。动作还是有点硬,但比刚才少了一个停顿。
莉娜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嘴角有一丝没压住的弧度。她很快把嘴角放平,说:“还行。至少比上次练步法的时候强。”
波风愣了一下:“你还记着那事儿?”
“当然记着。你踩了我三脚,我为什么不能记着。”她别过头去,声音低了一点,“……不过你柔韧性确实比以前好了。那个步法你练了几天就记住顺序了,换别人至少得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