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斜坡道走下来,盆底的街道比上面宽了不少。
路边一个报刊亭上摆着几份报纸和一排杂志,摊主是个半人羊的亚人。报摊旁边站着一个配送员,手里拎着食盒,低头看了一眼电子板上的地址,然后快步朝巷子里走去。旁边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手里夹着一份叠好的报纸,报头印着红色的“人民日报”四个字。
路面是浅灰色的,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石板,偶尔有车辆从身边驶过——,是那种底部有蓝光、行驶时几乎没有声音的方形铁盒子。波风注意到,这些铁盒子经过时,行人会自动往两边让半步,像是在躲避某种默认的规则。
“车。”涅柔斯说。她的红色瞳孔跟着一辆驶过的铁盒子移动了几秒。“轮子被包裹在内部。底部的蓝光是一种悬浮辅助系统。根据我的扫描,它的动力来源——混合的。电力和某种能量场。”
“魔力。”波风解释道。
“对。”涅柔斯点了点头。“魔力。”
莉娜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在北镇时快了一些。她的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橙色眼睛扫过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像是在找什么。一家咖啡店、一家面包房、一家卖电子产品的店、一家服装店——她一家一家地看过去,视线没有在任何一个招牌上多停。
“你在找什么啊?”艾莉娅走在她旁边问。
“住的地方呗。”莉娜的视线还在扫。“北镇有招待所,天城不一定有。这里的旅馆要自己找。”
波风刚想说什么,莉娜忽然拐进了一条岔路。那条路比主街窄一些,两侧的建筑也矮了一些,墙面上爬着藤蔓,有些藤蔓的叶子是淡紫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这边,这边!”莉娜兴奋地指着前方说。
波风跟在她身后,注意到这条路的地面是另一种材质——不是主街那种光滑的石板,而是更粗糙的颗粒状路面,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路边的灯柱上刻的符文比主街上的更密,光球的颜色也更柔和,从浅蓝到淡紫再到暖白,像是在呼吸。
路边一家面包房的橱窗里摆着几排刚出炉的面点,有金黄的烤饼,有撒着芝麻的圆面包,还有几盘切好的凉糕。面包房门口放着一块黑色电子板,屏幕上滚动着“今日特价”几个字。一个配送员从店里取走两个纸袋,低头看了一眼电子板上的地址,然后快步朝另一条街走去。
走了大约五分钟,莉娜停在了一家旅馆门前。
那家旅馆不大,三层楼,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涂料,有几处地方已经褪成了灰色。门口没有招牌,只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泊屋”两个字。木牌是旧的,边缘有些磨损。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
莉娜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是个中年女人,头发用一根木簪盘在脑后,穿着宽松的棉麻上衣。她正低头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莉娜一眼。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莉娜?”
莉娜点了点头。
中年女人放下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了莉娜两遍。“你长高了诶。”
“毕竟三年了嘛。”莉娜感叹道。
“嗯。三年了。”中年女人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墨蓝色的上衣和黑色百褶裙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身后的波风一行人身上。“带朋友来的?”
“嗯。”莉娜指了指波风,“波风。艾莉娅。莫玛斯。涅柔斯。还有赤红。”她顿了顿,“赤红是宠物。”
中年女人看了赤红一眼。赤红正趴在莉娜肩上,金色竖瞳半眯着,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中年女人没有多问,从柜台下面摸出两把钥匙,放在台面上。
“三楼,四。靠里的那间大一点,带阳台。”
莉娜接过钥匙,递了一把给波风。“你和我住大的那间,还是分开?”
波风思索片刻后:“还是分开吧。用我的卡刷。”
艾莉娅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的视线在莉娜和中年女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莉娜的侧脸上。莉娜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但她的表情很自然。
波风看着手里的钥匙,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配置——不是那种热血战斗番,是那种标题很长、封面很粉、每一集都在讲谁先告白的恋爱喜剧。
他忘了叫什么了。但他记得那种气氛——就是现在这种,每个人都假装很自然,但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电流感。
艾莉娅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的视线在莉娜和中年女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莉娜的侧脸上。莉娜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但她的表情很自然。
“我叫黄姨。”中年女人说,“这家店我开了十几年了。你们住多久?”
“不确定。”莉娜说,“可能两天,可能三天。”
黄姨点了点头,转身从柜台后面端出一壶茶和几个杯子。“先喝点东西。三楼水压不太稳,洗澡别洗太久。”
莉娜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目光在某一处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吊灯的位置。然后她低下头,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
波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但什么都没问。
上了三楼,房间挨在一起。波风和莉娜的这两间确实大一些,都带一个朝南的阳台。阳台外面能看到盆地底部的街景——密密麻麻的屋顶、穿插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辆。远处的山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
波风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走到阳台边。艾莉娅住在隔壁,阳台和这边的隔着一道矮墙。她正站在阳台上,银绿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里视野不错。”艾莉娅说。
“嗯。”
莉娜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波风旁边。她手里拿着那瓶从贩卖机买的水,瓶盖上沾着几滴水珠。她低头看了看楼下的街道,没有说话。
“你认识那个黄姨。”波风说。
“嗯。”莉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以前逃出来的时候,在她这儿住过几天。”
“逃出来的时候。”
“嗯。”莉娜没有看他,视线还落在楼下的街道上。“那时候我没地方去,在浅草谷混了一阵。黄姨收留了我。后来我走了,她也没问我去了哪里。”
波风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她旁边,看着楼下那条安静的街道。
晚饭是在旅馆一楼吃的。黄姨煮了一锅杂菜汤,配着硬面包和一小碟腌菜。她又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凉面和一碟煎饺,凉面上拌着红油和花生碎,煎饺底面焦脆,上面撒着芝麻。旁边桌上还放着一碗馄饨和一份炒饭,是给莫玛斯和涅柔斯准备的。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旅馆的灯是暖黄色的,光线很柔和。莫玛斯第一个回了房间,赤红跟着他走了——它趴在莫玛斯的肩膀上,尾巴圈着莫玛斯的脖子,像是找到了新的靠山。涅柔斯站在走廊尽头,红色的瞳孔扫过走廊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艾莉娅留在了一楼。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着窗外的街道。
波风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不上去?”他问。
“等一会儿。”艾莉娅说。她偏过头看他,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你先去休息吧。今天走了一整天。”
波风点了点头。他转身上楼,走到三楼走廊尽头时,回头看了一眼。艾莉娅还坐在那里,手里那杯热水的热气缓缓上升,在灯光下像一层薄纱。
他推开房门。莉娜不在。
阳台上传来细微的水声。他走过去,看到莉娜站在阳台的洗手池前,正在洗那把匕首。匕首是不久前在流沙河岸边捡到的——不知道是谁落下的,刀刃上有些锈迹。她把匕首擦干,收进腰间的皮套里。
“你之前说,逃出来的时候在浅草谷混了一阵。”波风靠在阳台门框上。
莉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拭匕首。“嗯。”
“然后呢?”
“然后去了铁毡堡。”她低头看着匕首的刀刃。“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后来遇到了你们。”
她抬起头看他。橙色眼睛在灯光下映着一点暖色,但她的表情很平静。“你想问什么?”
“不问。”波风说。“就是想知道你安全地到了这里。”
莉娜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把匕首放回皮套,走到阳台边,和他隔着半步的距离站着。风吹过来,把她马尾的发尾吹得轻轻晃动。
“我去睡了。”她说。
“嗯。”
她从他身边走过,进了房间。波风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街道。那条路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路灯在安静地亮着。
他转身走向了房间。
房间里开了四间房。原本计划是一人一间,但莫玛斯年纪大,睡得早,赤红也被安排在了一楼黄姨特意腾出的杂物间里趴着,免得它晚上乱叫吵到人。三楼只剩下波风、莉娜和艾莉娅。
波风推开门。坐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窄窄的光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莉娜均匀的呼吸声。
波风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这床太软了,又或者是……太久没有那种事了。他在北镇经历了那么多事,神经一直紧绷着,现在到了天城,到了这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身体里那股被压抑许久的躁动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他翻了个身,听着隔壁——那是艾莉娅的房间。
隔着墙壁,他隐约听到隔壁阳台传来极轻的动静——是艾莉娅回来了。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还是能听清。她没有敲门。脚步声停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波风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艾莉娅刚才在楼下喝水的样子,还有白天在流沙河边,她光脚踩在鹅卵石上,裙摆被风吹起的样子。
“干柴烈火”这个词突然蹦进脑子里。
他忍了大概半个小时。理智告诉他应该睡觉,明天还要去白桦区。但身体里的火越烧越旺。
他轻轻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他没有穿鞋,怕发出声音。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转动。
咔哒。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还是像惊雷一样。
他松了口气,溜出房间,反手轻轻带上房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他摸到艾莉娅的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一下,稍微重了一点。
过了几秒,里面传来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把手转动,门开了一条缝。
艾莉娅那张脸出现在门缝后,头发有些乱,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但在看清是波风的瞬间,那点迷茫变成了惊讶,随即是……期待?
“……波风?”她压低声音,气息里带着一丝温热。
“是我。”波风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睡不着。”
艾莉娅没有回答。只是把门缝拉大了一些,侧身让他进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波风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火炉。艾莉娅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合着她体温的热气,瞬间冲垮了他仅存的理智。
“我……”他刚开口,就被艾莉娅伸手捂住了嘴。
“嘘。”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手指抵在他的唇上,另一只手却紧紧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床的方向拉。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又很慢。
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亮了两人交叠的身影。艾莉娅比平时大胆得多,她像是压抑了很久,又像是早就在等他。她的呼吸声从一开始的克制,逐渐变得急促、凌乱。
波风感觉自己像是在海上漂浮的船,随着波浪起伏。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动作,不想发出太大的声音,但那种极致的快感让他很难保持冷静。
“唔……”艾莉娅咬住下唇,发出一声闷哼,随即变成了细碎的喘息。
……
隔壁房间。
莉娜其实根本没睡着。
当波风翻身下床的时候,她就醒了。她背对着门,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她听到波风出门的声音,听到他去了隔壁,听到隔壁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黑暗的天花板。
干嘛了,啥声啊?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答案呼之欲出。
紧接着,她听到了声音。
虽然隔着墙壁,虽然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声音。
“嗯……”
那是艾莉娅的声音。带着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欢愉。
莉娜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像是被火烫了一样。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在……做?
波风和艾莉娅?
就在隔壁?
隔壁的声音越来越大,艾莉娅似乎忘记了顾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甜腻的呻吟。那声音像是一把钩子,直接勾进了莉娜的耳朵里,勾进了她的心里,勾得她浑身发烫。
莉娜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她的手紧紧抓着床单,指节都发白了。
“风……轻点……”
艾莉娅喊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沉沦。
莉娜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心跳声大得仿佛要盖过隔壁的动静。
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感直冲脑门。那是嫉妒。
我在干什么……
她想停下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她把自己整个人都蒙进了黑暗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让她心慌意乱的声音。
“嗯……”
她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叹息,随即赶紧捂住嘴,生怕泄露了一丝一毫。
隔壁的动静终于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低低的耳语,那是属于胜利者的慵懒。
莉娜躺在黑暗中,她的手还紧紧抓着被角,指尖微微颤抖。她听着隔壁渐渐平复的呼吸声,心里竟然涌起一股……不甘。
不,不是不甘。是一种渴望。
她也想要。
想要波风。想要像艾莉娅那样,被他那样对待,听他用那种沙哑的声音喊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做一个在黑暗中偷听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