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周六。
“明天你们有什么打算?”莉娜站在旅馆一楼的前台边,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电子板,屏幕上是一张天城新区的地图。黄姨正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偶尔探头看一眼地图上标注的圈圈点点
“不是说要往南走吗?”波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赤红趴在他膝盖上打瞌睡。
“今天是周五。”莉娜把电子板转过来,指着地图东侧的一片绿色区域,“天城郊外,盆地边缘。有农家乐、有湖、有山。阿杰说那边周末很热闹,本地人都会去。”
艾莉娅从楼梯上走下来,银绿色的长发刚梳好,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郊外?”
“嗯。”莉娜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没去过。以前只听说过。”
波风看着她那副模样,把赤红从膝盖上抱起来放到肩上。“那就去。”
周六一早,他们坐上了开往天城郊区的短途列车。车厢里人不多,大部分是背着包、拎着保温箱的本地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对面,脚边放着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截鱼竿的把手。
“我就一钓鱼的。”莫玛斯看了一眼那个帆布包,声音不大。
老人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小伙子也钓鱼?”
莫玛斯的长鼻微微摆了一下。“不钓。但看别人钓过。”
“那可惜了。”老人拍了拍帆布包,“今天湖边肯定人多。上周我钓了一条三尺长的青鱼,有人出五十个铜币我都没卖。”
莉娜凑过来,好奇地问:“为什么没卖?”
“养着呢。”老人得意地靠回座位上,“放家里水缸里,每天看着,比卖了有意思。”
波风看着老人那副自得其乐的样子,忽然觉得天城的郊区大概比他想象的有趣。
列车在盆地边缘停下。出站之后,眼前的风景和城区完全不一样——平缓的缓坡上铺着大片的农田,田垄整齐地排到视线尽头。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清香,风比城里大,带着远处湖面的湿气
路边立着一块手绘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字:“湖畔农家,前方五百步。”木牌旁边还挂着一块黑色电子板,屏幕上滚动着“今日供应:土鸡汤、烤红薯、现摘蔬果”。
“就这家。”莉娜把地图塞进口袋,迈步往前走。
农家乐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圈矮篱笆围着几间木屋,院子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荫下摆着四五张木桌。一个半人半牛的老头正蹲在井边洗菜,长鼻——不,是长着一对牛角的脑袋——他抬起头,看到他们走进来,咧嘴一笑。
“来啦。几位?
“五个,外加一只宠物。”波风介绍着。
老头的目光在赤红身上停了一瞬。“龙蜥?”
“岩甲蜥蜴进化的。”
“稀罕。”老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后院有只老山羊,别让它追鸡就行。”
赤红金色竖瞳眨了眨,像是在说“我才不追鸡”。
院子的一角支着一块黑色电子板,屏幕上跳动着外卖订单。老头瞥了一眼,没去管。“今天是周末,外卖比平时多。不过你们坐院子里吃,不用等。”
他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走到后面的一片菜地前。
菜地不大,但种类很全。绿油油的青菜、红彤彤的番茄、爬在架子上的黄瓜和豆角、埋在地里的萝卜和土豆。菜地边缘种着几棵果树,树上挂着青涩的果子,还没完全成熟。泥土是深黑色的,比别处更松软,手捏起来会散成细碎的颗粒。
“黑土地。”莉娜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和黑渊平原的一样。”
老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块地不大,但土好。种什么都长得旺。
艾莉娅站在菜地边,微微弯下腰,指尖轻轻碰了碰一颗番茄的叶子。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跟植物打招呼。番茄的叶子轻微地颤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波风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摘吧。”老头从旁边拎起几个竹篮,一人发了一个,“摘多少吃多少,别糟蹋。”
莉娜第一个冲进了菜地。她蹲在番茄架前,挑了几个最红的摘下来,放进篮子里。赤红从她肩上跳下来,凑到篮子边闻了闻,被番茄的酸味呛得打了个喷嚏。
艾莉娅摘得最慢。她不是在看果实,而是在看整棵植物。她会先碰一下叶子,再转一下茎秆,最后才摘下一颗熟透的果实。她摘过的番茄,蒂头上都留着整齐的切口,像是用剪刀剪的,而不是用手拧的。
莫玛斯没有摘菜。他蹲在菜地边上,用长鼻卷起一根掉在地上的枯枝,把它插回土里。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从井边拎来一桶水,浇在那棵枯枝旁边的菜苗上。
“谢谢。”莫玛斯抱拳。
“不谢。”老头说,“土养人,人也养土。”
波风拎着篮子走到菜地另一头,蹲下来拔萝卜。他的手劲不小,但拔萝卜的时候却小心翼翼——先松了松根部的土,再慢慢往上提。萝卜从土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截湿漉漉的根须,泥土的香气扑鼻而来。他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做过,但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
他忘了自己有没有在哪儿看过类似的画面了。但他记得那种感觉——双手沾满泥土,阳光晒在后背上,周围是安静的、缓慢的、不需要思考的时光。
摘完菜,老人带他们去了湖边。
湖不大,但水很清。湖岸的浅水区长着一片芦苇,风一吹就沙沙作响。湖边有木栈道,栈道尽头是一排钓位,每个钓位旁边都立着一块黑色电子板,上面显示着“已预约”或“空位”。
几个钓鱼佬坐在栈道边,各自守着一根鱼竿。他们的表情很一致——眯着眼,半靠着椅子,偶尔低头看一眼浮标。旁边放着小桶和保温杯,有的人还带着收音机,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评书声。
“莫玛斯前辈。”波风看了一眼莫玛斯,“不试试?”
莫玛斯摇了摇头。“老夫看别人钓就行。”
他走到栈道边,靠着栏杆,长鼻搭在栏杆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湖面。一个钓鱼佬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去看浮标。
莉娜蹲在栈道边,伸手够了一把湖水。水是凉的,但不冰手。“这湖里有鱼?”
“有。”旁边那个钓鱼佬头也没抬,“昨天有人钓上来一条三尺长的青鱼。今天还没开张。
“三尺长?”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别想了。”钓鱼佬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条鱼是我钓的。今天它不咬钩。”
莉娜的嘴角抽了一下。波风站在她身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艾莉娅站在栈道的另一端,背对着湖面,看着远处的山。她没有看湖,也没有看鱼,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风吹起她的银绿色长发,像是把整片湖光都收进了那几缕发丝里。
赤红趴在栈道边,尾巴垂进水里,尾巴尖轻轻拨了一下水面,然后迅速缩回来,抖了两下。
下午的时候,老头给他们指了条上山的路。
“山顶有个台子,你们城里人叫蹦极。”老头搓了搓下巴,牛角上挂着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绳子和扣具都是特制的,有土属性魔力场做缓冲。不怕。”
波风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山。不高,但挺陡。山顶上隐约能看到一个伸出去的金属平台,平台边缘站着一个很小的人影,然后那个人影消失了。几秒后,一声短促的尖叫顺着山风飘下来。
“蹦极?”莉娜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去?”波风看着她。
“当然去。”莉娜把马尾重新扎高了一点,“本小姐什么没跳过。”
“你跳过楼吗?”
莉娜瞪了他一眼。“你这话听着不像好话。”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山路不宽,但修得很平整,台阶上刻着防滑的纹路。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黑色电子板,屏幕上显示着当前的垂直高度和安全提示。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块平台,平台上坐着几个休息的游客,旁边摆着一台自动贩卖机和一个急救箱。
再往上走了一段,山顶的平台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从山体伸出去的金属平台,长约五米,宽约三米,边缘有护栏,但护栏不高,只到腰的位置。平台中央立着一个铁架,铁架上挂着一捆粗壮的绳索。绳索是暗红色的,表面有流动的纹路,像是被注入过魔力。
平台边站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胸前别着金属徽章,手里拿着扫描仪。波风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安全检查、签免责协议、扫描仪从头扫到脚。
“心脏病有吗?”
“没有。”
“恐高呢?”
波风看了一眼莉娜。莉娜摇了摇头。
“没有。”
工作人员把扫描仪转向莉娜。莉娜的扫描结果也正常。轮到艾莉娅的时候,扫描仪响了一声,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问:“您有恐高症吗?”
艾莉娅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没有。”她说。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递给她一个安全扣。“扣在腰上。
艾莉娅接过安全扣,手指在扣具上停了一瞬。波风站在她身后,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艾莉娅。”他低声说。
“嗯?”
“你恐高?”
艾莉娅没有回头。她把安全扣扣好,声音很轻。“……没有。”
波风没有追问。
蹦极的规则很简单——站在平台边缘,把安全扣挂在主绳上,然后往下跳。
莉娜第一个站上去。她站在平台边缘,脚趾几乎悬空,高马尾被山顶的风吹得横在脑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山谷,然后回头看了波风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本小姐先来!”
她往下跳的时候没有犹豫。身体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然后被绳索拉住,在半空中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她的尖叫声从山谷里传回来,带着回音,很短,听起来像是笑。
莉娜被拉上来的时候,脸颊通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好玩!再来一次!”
“一个人一次。”工作人员认真的很。
莉娜撇了撇嘴,退到一边。
波风站上平台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山谷很深,底部是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下跳。
失重感来得很快。他的胃往上提了一截,耳朵里全是风声。绳索拉住他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顿,然后开始往上弹。他看着天空在自己视野里翻转,山谷、河流、云朵,全部搅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
被拉上去的时候,他的腿有点软,但嘴角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