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真在路边摊前站了有一会儿,最后还是指了指刚出锅的米饼,“这个怎么卖?”
摊主本来正拿竹夹子翻锅里的东西,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剑,态度立刻客气不少,“两个三文,公子要几个?”
“两个。”景真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放过去,摊主数到一半便停了,犹豫着把其中几枚重新推回来,“三文就够,您给多了。”
景真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拿出来的钱,再看看摊主推回来的那几枚,倒也没觉得尴尬,只把多的收回去,“我以为这里比前面贵。”
“哪能啊,就两个米饼。”摊主笑着用油纸给他包好,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年轻人衣服挑得素,灰白外袍连花纹都没有,袖口也收得利落,可那料子放在太阳底下连一道毛边都找不到,腰上的剑更不用说,光剑鞘上那几处不起眼的暗纹,就不是寻常铁匠能做出来的东西。
景真接过米饼,道过谢以后便往路边走,咬了一口,里面裹着切碎的腌菜和肉末,比他昨天在驿站吃到的东西好不少,就是油重了些,他站在树荫下慢慢吃着,看见对面有人牵着两头长角的驮兽过去,还特意转头多看了一会儿。
那东西他认识,书里画过,活的还是第一次见。
驮兽的主人发现他一直看,还以为他想买,隔着路喊了一声,“公子要去北边?一头十五两,脚力好得很!”
景真摇头,“我只是看看。”
“看看不要钱。”那人笑了一声,牵着牲口继续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真要买别看右边那头,脾气坏,前天刚踢了我一脚。”
景真又看了看右边那头。
右边那头也正好回头,硕大的鼻孔喷出一股白气,隔着路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往主人屁股上顶了一下。
前面立刻响起一声骂。
景真把最后一口米饼吃完,心情莫名不错。
他从家里出来已经十来天,原本只打算先往南走,具体去哪并没有定,走到哪里算哪里,前两天甚至因为听说附近有座山的泉水带甜味,多绕了半日过去尝,最后发现那泉水除了凉一点,和别处也没太大区别。
若是在御门家,这种事大概很难发生。
早课几点开始,练剑到什么时候,谁来见他,哪一家的术师送了帖子,哪里出了需要御门家过目的妖祸,所有事情都有人提前安排,他只需要去做,而且大多数时候做得还算快,久了以后连空出来的时间也会很快被别的事情填上。
现在没人管。
景真沿着官道往前走了一段,路边有卖竹编小鸟的,转一下底下的小轴,翅膀就会跟着扑腾,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花两文买了一个,拿在手里转了几下,发现里面的结构其实很简单,便随手塞进包里,准备以后拆开看看。
快到中午的时候,前面的路堵了。
一辆载货的双轮车横在道边,车轮一边陷进泥里,两个伙计正拿木板垫着往外推,旁边还有三匹拉车的矮脚马,最前面那匹死活不肯往前,缰绳都快扯断了,后面的商人急得满头是汗,拿鞭子抽了两下,那马反倒往后缩得更厉害。
景真原本准备从旁边绕过去,走到车尾时却停了。
车底有水。
昨晚没下雨,附近也没河,官道两边的土都干得发白,偏偏车轴下面积着很浅的一层水,顺着木轮往下滴,滴到地上以后很快又没进土里。
“你们从哪过来的?”景真问。
商人正忙得焦头烂额,听见有人问话,头也没回,“青渡口,怎么了?”
“昨晚住哪?”
“河西边的驿棚。”商人说到这里终于转过头,看见问话的是个年轻得过分的公子哥,愣了一下,“公子有事?”
景真没答,蹲下看了看车轴,又伸手碰了一下轮边缠着的草绳,草绳湿得厉害,摸上去却不凉,指腹刚压上去,里面像有很细的东西动了一下。
前面那匹马突然嘶了一声。
景真抬头,“这绳子谁绑的?”
几个伙计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摇头,“我们不用这种草绳,装货都是麻绳。”
商人也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怪了,什么时候缠上的?”
“昨晚有人碰过车吗?”
“驿棚里人多,谁知道。”商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半夜倒是听见过水声,我还起来看了,外头什么都没有。”
景真伸手把那截草绳从车轴里扯出来,刚离开木轮,绳子里面立刻渗出一股带着腥味的黑水,旁边几个伙计下意识退开,商人脸色也变了,“这是什么?”
“从河边带回来的东西。”景真把草绳放在地上,用鞋尖轻轻拨开一点,里面缠着几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灰丝,“昨天是不是有人在渡口边捡过东西?”
商人转头就骂:“谁手贱了?”
没人承认。
最后一个年纪最小的伙计缩着脖子举了下手,“我捡过一串铜铃,就在河滩上,看着还能用……”
“东西呢?”
“昨晚就丢了,我睡前还在,今早没找着。”
景真点了点头,也没追着问,右手落到剑柄上,“都往后一点。”
商人还想问,旁边那几匹马已经同时躁起来,最前面那匹拼命往后仰,像是车底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轮子往上爬,原本只有巴掌大的一滩黑水也开始往外漫,里面隐约鼓起细小的气泡。
剑出鞘的时候没有多大动静。
商人只看见一道很窄的寒光从眼前掠过去,地上的草绳甚至没有断,仍旧好好躺在那里,可那些缠在里面的灰丝却像突然被抽走了什么,先是一僵,随后迅速发黑,黑水也在几个呼吸里缩回绳中,最后只剩一股很难闻的河腥味。
景真收剑的时候,最前面的马已经敢往前走了。
“行了。”他说。
几个伙计还站在原地,商人低头看看草绳,又看看已经被景真收回鞘里的剑,“这就……没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厉害东西,只是附在车上久了,会把活物往水边引。”景真用路边的枯枝挑起那截已经烂得发脆的草绳,扔进沟里,“以后河边捡到来历不明的东西,最好别带走。”
刚才那个年轻伙计脸都白了,“会死人吗?”
“运气差会。”
商人转头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一天到晚什么都捡!”
伙计捂着脑袋没敢吭声。
景真看他们重新垫木板推车,顺手搭了一把,车轮很快从泥里出来,商人擦着汗连声道谢,又追着问他是哪一门的除妖师,景真把袖口沾上的泥拍掉,只说自己姓御门。
商人的表情一下变了。
“御门?”
景真已经转身准备走,那商人又追了两步,“哪个御门?”
“应该就你想的那个。”
“那公子叫什么?”
景真回头看他,“景真。”
商人站在路中间愣了好一会儿,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走远了。
午后阳光有些晒,景真找了处有树荫的地方歇脚,顺手把早上买的竹鸟拿出来研究,底下那根小轴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总会卡一下,他拆开看了半天,发现是里面削得不平,正准备拿小刀修,远处一骑快马从官道上过去,马上那人背后绑着御门家的传信筒。
景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快马没多久便进了前面的驿站。
他把竹鸟重新装好,也慢悠悠过去,刚进门就听见驿站掌柜在跟那名送信人说话,对方手里拿着一张简单画出来的像,正在问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黑色长发、十九岁上下、佩长剑的年轻男人。
掌柜拿着画像看得很认真。
景真从他们旁边经过。
送信的人看了他一眼。
景真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擦肩过去,谁都没停。
景真要了一碗凉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没过多久,那名送信人又拿着画像过来,“公子,打扰一下,最近路上见过这个人没有?”
景真接过画像看了看。
画得不太像。
尤其眼睛,画师大概没见过本人,把他画得像三十岁。
“没见过。”他说。
送信人道了声谢,拿着画像走了。
景真喝完凉茶才离开驿站,出门以后还回头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家里找得比他想象中快。
接下来的路开始往山里走,官道渐窄,两边农田也少了许多,偶尔才有挑着东西的村民经过,太阳往西偏的时候,远处终于出现一片顺着山脚铺开的屋顶。
景真原本打算今晚继续往前,可天色已经不早,再走下去下一处能住人的地方还有几十里,他便顺着岔路进了村。
村口有几个孩子正在拿竹圈套石头,看见陌生人进来,全都停下来看他,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盯着他腰上的剑问:“你会打妖怪吗?”
旁边年纪稍大的孩子立刻拽了他一下,“别乱问。”
景真低头看了看他们,“会一点。”
“那你打过大的没有?”
“多大?”
小孩两只手拼命往外张,“这么大。”
景真认真想了想,“打过。”
几个孩子还想问,远处已经有人喊他们回去吃饭,一群人顿时散了,只剩刚才那个胆子大的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概觉得这个除妖师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村里没有客栈,景真问了两户人,最后被指到一间能留宿过路人的旧院子,院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见他一个人来,先问住几晚,又问吃不吃晚饭,景真都应下以后才把钱递过去。
这次没给错。
院主人刚要收钱,视线忽然落到他放在桌边的剑上,盯了一会儿,又凑近看了看剑鞘末端那枚不太显眼的纹章,“公子这是……御门家的剑?”
景真正在解手腕上的护带,“你认得?”
男人连忙把刚才那点随意收起来,“年轻时见过一次,镇上闹祟,请来的就是御门家的术师,不过那位年纪比您大得多。”
“那应该不是我认识的人。”
“您也是御门家的?”
“嗯。”
男人犹豫了一下,“敢问怎么称呼?”
“御门景真。”
门口正好有人进来。
那是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老人,手里提着一小篮刚摘下来的菜,原本还在跟院主人说晚上少放盐,听见这个名字以后脚步慢了下来。
老人看了景真很久。
“御门景真?”
景真转头,“是我。”
老人没立刻说话,把菜篮放到桌边以后,又看了一眼那把剑,像是在确认什么。
院主人被他弄得也有些奇怪,“叔,怎么了?”
“没什么。”老人坐下来,伸手给自己倒了碗水,喝到一半才问,“公子这趟出来,是办事还是赶路?”
“随便走走。”
“也除妖?”
“碰到了会管。”
老人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外面有人赶着鸡从路上经过,几只鸡被竹竿撵得满地乱跑,其中一只钻进院门,被院主人骂着赶了出去,老人却没跟着笑,只是隔着门口往北边看了一会儿。
那边是一整片山。
景真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
老人放下碗,“那山里的,公子管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