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那句话出来以后,院主人手里还端着刚盛好的饭,站在灶房门口没动。
景真倒没马上接,只把刚解下来的护带卷好放到剑边,又低头吃了两口饭,等老人自己把那碗水喝完,才顺着刚才看的方向往北边望了一眼,“山里有什么?”
“妖。”老人说得很快,说完又觉得这话跟没说一样,想了想才补上,“住很多年了,白头发,是个女人的样子,村里老人还活着的时候她就在。”
院主人把饭放到桌上,也拉了把椅子坐过来,他显然听过这些事不少遍,老人提到以后倒没有多害怕,只说北边那片山平时没人敢走太深,砍柴采药都尽量贴着外围,真碰上那女人也别喊、别追、别乱动她附近的东西,低头走自己的,一般没事。
“一般?”景真夹了口菜,味道果然比老人刚才警告的还咸,他喝了点水才继续,“有不一般的时候?”
这次院主人没急着说,老人倒先数起了这几年村里那些事,李家的小姑娘失踪,三个进山的男人死在林子里,旧井夜里有人看见白影,再往前还有谁家羊少过、谁家狗追着东西跑进山后第二天才回来,越说越杂,等隔壁听见动静的人也过来凑热闹以后,连前年有人晒在院里的腊肉被叼走都差点算到山上那只妖头上。
景真听到后面放下筷子,“吃人的事,谁亲眼见过?”
屋里安静了些。
有人说李家的姑娘就是让她带走的,景真便问尸体在哪,没人答得出来,又有人提那三个死在山里的男人,这次确实见过尸首,可尸体都完整,也没有被啃食的痕迹,最后还是老人摆摆手,把旁边几个越说越离谱的赶回去,“吃不吃人我不知道,反正死过人是真的。”
这话景真没有反驳。
旧井离住处不远,吃完饭天还没全黑,他让老人领路过去看看,老人嘴上说这种事明早也行,脚下倒走得很快,穿过两排矮屋后便到了村子西边,一口废了很多年的石井藏在杂草后面,井口压着两块木板,旁边还挂着半截已经发黑的旧井绳。
“初七那晚有人起夜,隔着院墙看见她就站这边。”老人用拐杖往井旁点了点,“白衣服,头发也是白的,低着头不知道看什么,等喊人出来就不见了。”
景真没去碰井盖,先沿着周围走了一圈,最后蹲在一块长着青苔的石头边,用指甲从缝里挑出一点已经干透的黑色东西,那东西很薄,揉开以后还有一股淡淡的腐水味,他又看了看井沿几处颜色稍深的痕迹,伸手在上面停了片刻。
残留已经很弱。
不过确实有过祟。
而且已经被处理干净了。
“这口井以前出过事?”景真把手上的黑屑擦掉,老人想了一会儿,说前阵子井边总有鸡鸭不肯靠近,夜里也有人听见过水声,可这井早就干了,后来白影出现过一次,那些怪事反倒全没了。
景真重新站起来,“那晚她至少不是来这里抓人的。”他说得随意,老人却愣了一下,景真见他还盯着井口,又顺手解释了一句,“这里有过祟,已经让人弄掉了,时间也差不多。”
老人张了张嘴,半天才嘀咕一句:“那她也不跟人说。”
“你们问过?”
老人被问住了。
景真没继续追,回去路上又问起李家的姑娘,事情比刚才那些传闻简单得多,女孩失踪那年九岁,家里说她半夜被妖带走,山脚确实找到过不属于人的脚印和一点妖气,除此以外没有血,没有尸体,也没有人亲眼见过她被杀。
说到这里时,院主人正好从后面追上来送灯,听见李家的名字以后表情有点不自然,景真顺手接过灯,并没有马上问,等老人继续说那姑娘从小身体不好、经常往外跑时,他才偏头看了一眼院主人,“她在家里过得不好?”
院主人脚下一顿。
“李家脾气是差了点。”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景真点头,也没再问。
这件事最多只能算人失踪了。
三个死者却不一样。
尸首是村里人找到的,位置就在北山第二道坡后面,三个人都带着弩和刀,老人说他们是外地来的猎户,进山前还在村里买过干粮,第二天没回来,第三天才有人进去找,抬出来时身上的东西基本都还在。
“伤什么样?”景真问。
老人描述不清,只记得其中一个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一下打塌,另外两个身上没有多少血,骨头却断了不少,景真听完没有评价,又问他们有没有带笼子、铁钩或者绳套,老人想了半天,说好像有个铁笼,后来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猎户带笼子也正常吧?”院主人提着灯走在旁边,景真看了他一眼,“抓兔子不用那种铁。”
前面的老人慢了一步。
景真没有把这件事往下说。
几个人刚走回院子,外面忽然乱起来。
先是村口的狗一齐叫,随后有人从北边跑过来喊帮忙,院主人把灯往桌上一放就出去,景真也跟着出了门,还没走到院口便看见两个人架着一个满身泥的男人往这边来,那人左边袖子已经被血浸透,走路时一条腿也明显不敢使力,嘴里还在不停说山里有妖。
人很快被扶进院子。
景真让他坐下,先把袖口剪开看了一眼,手臂外侧有一道很长的擦裂伤,真正麻烦的是肩关节,已经明显错位,腿上的伤反而不重,只是被什么东西扫过以后肿得厉害。
“白头发的女人。”男人疼得额头全是汗,旁边人刚问发生了什么,他便抢着说自己和同伴白天进山采药,走到北坡以后忽然碰见一个白发女人,对方一句话都没说就动手,同行的人被打进林子,他一路跑回来才捡了条命。
院子里很快又有人开始说“就是她”。
景真没有搭话,只托住那人的手臂试了试位置,“忍一下。”
“什么?”
咔的一声以后,院子里跟着响起惨叫。
景真把肩膀复位,顺手拿旁边的木板和布条固定,那男人疼得嘴唇发白,低头喘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挂在腰边的包已经裂开,一截细铁链从里面垂到地上。
景真伸手捡起来。
链子尾端连着一枚半掌长的铁钩,钩尖往内收,上面刻了三道很粗的镇妖纹,做工不好,却足够困住一些弱小的妖物。
“采什么药要带锁妖钩?”景真把东西放到他腿边,又顺手从裂开的包里摸出一小捆细绳,绳上还粘着几撮浅黄色的毛,“还有这个。”
男人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些。
周围原本说个不停的人也渐渐安静。
景真没逼他,只问同行的人叫什么、最后在哪分开,男人支支吾吾说了位置,至于为什么带这些东西,始终绕着不肯答,景真也懒得继续耗,把剩下的伤处理好以后便让院主人找地方给他躺着,“今晚别上山,明早我去看。”
“那另一个呢?”男人终于急了,“他可能还在里面。”
“你们分开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
景真往外面看了一眼。
山里已经全黑了。
他原本准备现在就去,门边那男人却忽然又补了句白发女人很厉害,说她能一下把树打断,让景真千万小心,景真听完只问了一句:“她追了你多久?”
男人愣住。
“什么?”
“如果她真想杀你,你怎么跑回来的?”
院子里没人说话。
男人张了张嘴,最后把头低下去。
景真也没等答案。
第二天天刚亮,他便一个人进了北山。
昨晚那人跑回来时一路流血,痕迹并不难找,过了第一道坡以后连脚印都开始清楚起来,景真顺着走了一段,很快在一片低灌木后发现第一只已经坏掉的捕妖夹,金属齿被整个掰开,旁边还有一小撮跟昨晚绳子上一样的黄毛。
再往前,东西更多。
两根折断的锁妖钩,一只被踩扁的木笼,一段卡在树根下的细网,网眼里还有血,量很少,旁边则是一串只有婴儿手掌大的爪印,从笼子边一路钻进更深的灌木里。
景真蹲下来摸了摸那点血。
不是人的。
真正的打斗痕迹在十几步外。
一棵碗口粗的树被拦腰撞断,地上有大片被扫平的草,一个人从这里往山下跑,另一个却往更深处去了,后者中途摔过两次,最后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一条浅沟旁。
人就在下面。
景真从坡上探头时,那男人正缩在石缝里睡觉,身上只剩一只鞋,脸肿了一边,怀里还死死抱着半块干粮,听见上面有动静以后第一反应是往里面缩,等看清是个人才差点哭出来。
把人从沟里弄上来没费多少力气。
这一个伤得比昨晚那个轻,除了脸上挨过一下,主要还是自己滚下坡时磕出来的,他坐在石头上喝完景真递过去的水,没等问太多就自己说了实话。
两个人听说北山的小妖多,有些活的能卖钱,昨天运气不错,真用网套住了一只,刚准备装进笼子,那白发女人便来了。
“她什么都没问?”景真把水囊收回来。
男人摇头,又犹豫了一下,“问了。”
“问什么?”
“问我们抓它干嘛。”
“你怎么答的?”
男人不说话了。
景真看了眼旁边那只已经被踩扁的木笼,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男人自己把后面的事补全,他们说卖钱,女人便让他们放掉,两个人没肯,还拿弩对着她,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很快,弩断了,笼子也坏了,昨晚逃回去那个肩膀挨了一下,他自己被一脚踹下坡,最后只听见那女人站在上面说了一个字。
“滚。”
这倒很像会住在这种山里的妖。
景真把人拉起来,顺路又回昨晚那片地方看了一次,树断得厉害,地上留下的妖力也很重,对方显然有足够的力量让那两个捕妖人都留在这里,可现场没有追击痕迹,伤也全避开了真正容易死人的地方。
她确实留手了。
两人往山下走到半路时,景真忽然停了一下。
昨晚那个男人撒了谎。
眼前这个也不是什么无辜采药人。
旧井的事是村里误会。
李家的姑娘没有死亡证据。
可几年前那三个人是真的死了。
如果山里的妖只会失控伤人,这些事情反而简单,她现在表现出来的样子却显然不是那回事,她知道什么时候只要赶走,也知道怎么让一个普通人伤得很重又不至于死。
那三个人能死在那里,就更不像意外。
山路前面分出两条,一条往村里,一条继续往上,昨晚那个男人说白发女人就是从上面来的。
景真站在岔口看了一会儿。
身后的捕妖人还以为他在认路,指着下山那条说:“村子这边。”
“我知道。”景真把剑往腰间扶正,又看了一眼另一条已经被草遮住大半的山路,“你先下去。”
男人愣了一下,“那你呢?”
景真顺着山路往上看。
晨雾还没有散,树林深处什么也看不见。
“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