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的路比景真想象中好走。
山脚那一截还埋在杂草里,过了两道坡以后却慢慢露出经常有人踩过的痕迹,伸到路中的树枝被人砍掉,溪边压着方便落脚的石块,偶尔还能看见装药草的小竹篓在湿泥上留下的圆印,几只藏在灌木后的低阶小妖隔着老远看他一眼,很快便各自缩回林子里。
景真没有管它们。
再往上走一阵,路边甚至插着一根削过的竹竿,上面系了块快掉光颜色的红布,大概是用来提醒谁下雨以后这里容易滑,景真伸手扶了一下那根已经歪掉的竹竿,顺着它指向的方向绕过老树,终于看见了藏在山腰上的屋子。
木门有点歪,院墙补过不止一次,屋檐底下晒着药,水缸旁边让人常年倒水冲出一道浅沟,院角还放着一只没来得及收的竹筛,和山下那些故事里的大妖住处实在没什么相像的地方。
景真停在院外,没有进去。
竹竿上晾着两个人的衣服,其中一件明显小得多,石阶下还摆着一双女孩穿的鞋,厨房窗户开着,从外面就能看见桌上的两只碗和被人收拾得很整齐的药罐,纸签上的字细而规整,旁边几捆刚带回来的草却又随手扔在地上,混得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干的。
身后很快有水声靠近。
景真回头时,一个白发女人正从溪边过来,右手提着半桶水,腋下还夹着只空竹筐,她先看了一眼院门前的陌生人,视线随后落到他腰间的剑上,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到水缸旁边才把桶放下。
“找谁?”
“找你。”景真往旁边让了些,没有堵着她进门,“昨天山下那两个人,是你打的?”
白音把水往缸里倒,听见这句才又看了他一次,“他们找你告状了?”
“一个自己跑回去,一个在沟里睡了一夜,我今早捞出来的。”景真看着水面升到半缸,顺着问了昨天下午发生的事,白音也没藏,两个人进山抓了只刚开智不久的小妖,用锁妖钩和笼子准备带走,她让人放了,对方不肯,还把弩抬了起来,于是笼子碎了,人也挨了打。
和山里的痕迹能对上。
景真问她为什么没杀,白音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竹筐,闻言有点奇怪地回头,“又没弄死东西,打一顿不就够了?”
景真点了下头,没再往这件事上绕。
旧井的事同样简单。
那里曾经有祟,她路过时顺手弄掉,至于为什么没告诉村里,白音把竹筐翻过来靠到墙边,连手都没停,“都没了,还说什么?”
景真昨晚已经猜得差不多,真正让他多问了几句的是李家那个失踪多年的女孩,人还活着,是白音带走的,女孩自己愿意,白音便把她送去了南边,至于送到哪里,她没有告诉李家,也不打算告诉景真。
“她家里天天打她。”白音从屋里拿了只小刀出来,坐到檐下,把一块削了一半的木头重新拿在手里,“她不想待,我就带走了。”
景真看了一眼她脚边的木屑,“父母没同意?”
“为什么要他们同意?”
她是真的觉得这个问题多余。
景真没有继续追着一个已经活下来的女孩问,只把这件事放到一边,视线从屋檐下晾着的小衣服上掠过去,最后才提起几年前死在山里的三个猎户。
木屑停了一下。
“我杀的。”
景真站在院里没动。
白音把木头换了个方向,又削掉一角,三个人抓了三个年纪很小的妖,她赶到时死了一个,另外两个关在笼子里,其中一只腿已经折了,那三个人不肯放,她便动了手。
说到这里也就没了。
景真等了一会儿,“就这样?”
“还要怎样?”
“他们死了。”
“嗯。”
白音低头看了看木头,似乎还是不满意,又拿刀把刚削好的那一边刮掉一些,景真看着她做完这一点,才问以后若还有人做同样的事,她准备怎么办。
“看他们做到哪一步。”
“还是抓三个,还是死一个。”
刀尖刮过木头。
“那就一样。”
院里安静下来。
风从竹竿下面穿过去,把晾着的小衣服吹得鼓了一下,很快又塌回去,景真抬手扶了扶腰间的剑鞘,声音没有什么变化,“昨天那两个你觉得不该死,所以他们还能回去,那三个你觉得该死,所以一个都没回去。”
白音这次抬了头,“差不多。”
“以后也由你自己定?”
“他们跑到我这里抓东西,不然找谁定?”
景真顺着她视线往山下看了一眼。
“山下有官府,镇上有除妖人,真出了人命还有人查,你把人赶走也好,扣下来也好,至少不该因为你觉得该死就直接杀了。”
白音听完继续低头削木头,“那只小的已经死了。”
“我知道。”
“你们没来。”
景真停了一下。
白音没有趁着这句话继续争,她只是把刀刃上的木屑吹掉,手里的东西已经渐渐看得出像一柄很小的木梳,只是齿还没开完,边也磨得粗。
“以后碰见这种事,可以去山下找人。”景真还是把话接了下去,“他们管不了就报御门,我也会管。”
刀停住了。
“御门?”
“御门景真。”
白音这次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从脸落到剑上,又重新回去,“难怪。”
景真没问难怪什么,只往院门外让出一条路,“那三个人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跟我下山一趟,事情重新说清楚,以后这里也要留个限制。”
白音把木梳放在膝盖上,“不去。”
“我没说现在要杀你。”
“那我也不去。”
“你会继续这么做。”
“看情况。”
景真蹲下来,把刚才被风吹到脚边的一张药纸捡起来放回竹匾里,起身后仍然站在原来的位置,“那就更得去。”
白音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没有多少嘲讽,倒像是真觉得这个人麻烦。
“你们御门的人都这样?”
“哪样?”
“话说得挺客气,事情倒是一早就替别人定好了。”
景真没有被这句话顶回去,他只是把视线落到那双小鞋上,“这里还有人住?”
白音没答。
“女孩?”
这次她看了一眼屋檐下那件衣服。
“嗯。”
“人类?”
“嗯。”
景真问她多大、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别的亲人,白音只说下山买东西去了,很快回来,别的没打算告诉他。
景真顺着那条山路看了眼,“你跟我下山,她可以一起,如果事情查清以后你还能回来,就照旧住,如果你需要被留下,她也不会没人管。”
白音手里的木梳没有再动。
“御门家有地方。”景真说,“她不愿意去,我可以问她自己想去哪,钱和住处我都能安排。”
“安排得挺好。”
“总不能让一个孩子回来以后没人管。”
白音把那把小刀合起来,连同还没做完的木梳一起放到身边,“她有人管。”
“你若不跟我走呢?”
“我会回来。”
“你要是继续反抗,我没法保证。”
白音抬起眼。
景真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不大的院子站了一阵,最后还是白音先开口,“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等她回来我会问她。”
“然后呢?”
“她想留下就留下,想走我就送她走。”
白音弯腰把地上的木屑扫到一起,扫完才站起来,“她的家就在这儿。”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景真没有再接这一句。
他今天一路查到这里,旧井查过,女孩查过,昨晚的两个人也找过,三个死者的原因如今就在眼前,能问的都已经问清楚,白音也从头到尾没否认过自己以后还会继续照着同样的方式处理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
“最后一次,跟我下山。”
白音把袖口往上挽了挽,“不去。”
“好。”
景真从袖中取出四枚细长的界钉。
第一枚落在院外的石阶旁,另外三枚分别飞进林间、坡下与溪边,没有光,也没有响声,只有第四枚入土以后,屋檐下一片正在往下飘的叶子忽然停了一瞬。
白音看了看四周。
远处山峰多出了一层极淡的重影,溪水仍在往下流,水声却迟了半拍才传进来,院墙、老树、石路逐渐都在原来的位置旁边错开一线,下一刻所有重影重新合拢,屋子仍在眼前,透过窗户甚至还能看见桌上那两只碗,只是风吹过以后,晾衣杆上的衣服再也没有动。
白音伸手往院门里探了一下。
指尖穿过一层很淡的光。
现实里的院子还在那里。
他们已经不在了。
“怕打坏我家?”她问。
“嗯。”
“这点倒还行。”
景真把最后一枚界钉的位置校正好,抬起头时,白音已经把头发重新束了一下。
“那就出去点。”
她先往林子里走。
景真跟上。
两个人离那间院子越来越远,树木逐渐密起来,界里的山势也随着脚下延伸,直到院子只剩远处一个很小的轮廓,白音才停下来。
景真抬手。
几张封符沿着指间散出去,没有飞向白音,而是落在她周围几处空地,符面上的纹路刚亮起来,最靠近她脚边那一张忽然从中间多出一道很浅的白痕。
下一刻,符纸分成两半。
没有人看见她动手。
第二张、第三张也在同一条白痕经过之后裂开,林间几棵树随后才沿着相同高度缓缓错开,上半截树冠带着还在晃的叶子砸进山坡。
景真已经往后换了位置。
他刚才站着的地方,地面晚了一拍才出现五道平行的苍白痕迹。
白音没有追。
她甚至还站在原地。
可景真移动过的路线后方,渐渐留下一个极淡的人形轮廓。
白音抬起手。
她抓向的是那个轮廓。
景真身侧的空气同时凹了下去。
剑终于出鞘。
没有剑气。
剑锋从那道人形残迹旁边经过,残迹像被水冲掉的墨一样淡下去,景真身边刚刚形成的五道白痕也在快要合拢以前停住,随后落到地上,切开了半面山坡。
碎石一直滚进谷底。
白音看了一眼已经消失的残迹。
脚下往前一步。
林子忽然没了声音。
叶子在动,枝条在晃,远处被刚才那一击切开的山壁还在往下坠石,可什么都听不见。
景真握着剑,目光从左侧移到右侧。
一只淡金色的兽瞳从两棵树之间睁开。
下一刻又出现在更远的山腰。
再下一刻,已经到了景真背后。
声音回来时,整个界都在吼。
山壁、树干、脚下的石头同时传来低沉的震响,离得最近的几棵树连树皮都从里面鼓开,景真脚下的封纹刚亮起一半便散了,他整个人向后滑出去,剑尖在地上拖出一道长痕才重新站稳。
肩上的衣服已经裂了。
三道很浅的血线从锁骨一直划到上臂。
白音还是没有站到他面前。
林里的阴影正在一点一点变白。
最初只是树干上几块没有颜色的斑,随后连云层都出现同样的纹路,山坡、溪谷、岩壁之间渐渐连成一大片,景真每动一次,属于他的痕迹便在这张越来越完整的兽皮上多一道。
他抬剑。
一处树影里的虎纹突然失去颜色。
远处那只兽瞳跟着消失。
再一剑。
左侧山谷里一直跟着他移动的脚步声停了。
白音终于从正前方出现,已经到了剑能碰到的位置。
她的手还是人的手。
落下来的那一瞬,身后的天空却跟着压下一只巨大的白色兽爪。
景真横剑。
剑刃和手掌没有真正撞到一起。
两者之间隔着半寸。
界里的地面先沉了。
随后整条山脊从中间塌下去,刚才还铺满山腰的树林像被什么往下按了一把,大片树冠同时没进翻起的土石里,景真从崩开的山壁中被推出去,撞穿一块立在谷中的巨岩才停下来。
白音没有给他起身的空隙。
巨大的虎影第一次在云后露出完整的肩背。
她只是往前走。
那东西已经跨过了半条山谷。
五道白痕从天上落下来。
景真从碎石里抬剑。
第一剑切在半空。
虎影的一只前爪忽然少了一截。
白痕仍然落了下来,却在距离景真数十步的位置失去方向,斜着扫过侧面的山峰,山头安静了一瞬,随后沿五条整齐的斜线往下滑。
第二剑过去。
白音脚下那片虎纹没了。
她迈出的下一步顿在半空,身后的巨大兽影也跟着错开了一拍。
第三剑还没落下,白音已经到了。
手肘撞上景真胸前的护身术。
那层淡光只亮了一下。
景真整个人再次飞出去。
这次白音也没能完全退出剑锋。
肩头的衣料忽然裂开。
血顺着手臂往下流,落到地面以后没有渗进土里,反而慢慢散成一小片苍白虎纹。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直接踩了上去。
那片纹路瞬间铺开。
景真刚从远处站起来,脚下竟然已经出现同样的血纹。
白音从里面踏出来。
剑光横过。
她偏开头,发梢被削掉一截,右手却已经抓住景真的手腕,另一只手往胸前压下去,这一次护身术没有来得及完整成形,五道爪痕直接留在衣服下面,血很快渗出来。
景真没有退。
剑柄从白音肋下撞进去。
她松开手的同时,剑锋已经贴着腰侧往上一挑。
什么东西没有被砍中。
她身后那只原本快要扑下来的巨大白虎却突然从腹部缺了一块。
白音脚下一个踉跄,第一次用手撑住旁边的树干。
树干随即被她捏得陷进去一块。
血从嘴角淌出来。
她抬手擦掉,手背上的血很快又顺着指缝往下落。
景真站在另一头,胸前那几道伤还在出血,剑却已经重新抬起。
“到这儿吧。”他说。
白音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眼自己腰侧。
虎纹还在往外铺。
只是比刚才慢了很多。
“你滚下山。”她说,“我不追你。”
“我走了以后,你还会照你的规矩杀人。”
“会。”
景真握剑的手没有松。
“那就不能到这儿。”
白音抬头看他。
“你现在要杀我,又是谁的规矩?”
景真站了一会儿。
“我给过你别的办法。”
白音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一声。
“所以我不听,你就换一个?”
景真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
白音也离开那棵树。
界里的风忽然乱了。
残存在各处的虎纹全部开始向她脚下收拢,山中那些原本已经被景真切掉一部分的白色痕迹重新亮起来,断开的地方没有接回去,新的纹却从白音一路流下的血里长出来,一层压着一层。
她身后的虎影重新抬起头。
只剩半边身体。
那只金色兽瞳却还亮着。
景真刚迈出第二步,界里的天空忽然错了一下。
山河崩塌的轰鸣中,极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很轻。
不属于这里。
随后是院子里那根竹竿被风吹动的吱呀声。
现实从一条看不见的缝里漏了进来。
景真侧过剑。
剑尖对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划了一下。
鸡叫断了。
远处一闪而过的屋檐重新从战场里消失。
白音却在那一瞬间看向了那个方向。
她看见了。
院子还在。
竹匾还在。
那孩子出去前洗好的碗也还在。
她回头。
景真已经到了面前。
白音猛地抬手。
残破虎影也在同一刻张口。
这一次没有声音。
整个界却从中央向外鼓了一下。
第一枚界钉飞出地面。
远处山峰与现实里的轮廓短暂重叠。
第二枚界钉裂了一道缝。
景真被那股力量推得不断后退,脚下连着几层山岩一起翻开,白音也在往前,血一路落下来,猎场跟着她的脚步重新长回去。
景真一剑落下。
没有碰白音。
她身后那只虎影的头忽然偏开。
第二剑。
遍布半座山的虎纹暗了一半。
第三剑。
刚刚重新出现的脚步声全部停了。
白音往前又走了一步。
腿软了一下。
她跪下去一瞬,手撑住地面,又重新站起来。
这次没有猎场替她缩短距离。
她只能自己走。
景真没有上前补剑。
白音抬头看他,胸口起伏得已经压不住,刚才擦掉的血重新从嘴角流出来,右肩也垂得比左边低了一些。
“那个孩子快回来了。”景真说,“你现在停,我把你带下山。”
白音歪过头。
“你还没放弃啊?”
“没有。”
“我也没有。”
她迈出去。
第一步很慢。
第二步快了一些。
到了第三步,人已经到了景真面前。
没有虎影。
没有白纹。
只剩她自己。
景真横剑架住她的手,白音五指几乎已经碰到他喉咙,另一只手直接抓住剑锋,血一下顺着掌心淌下来。
她竟然把剑往旁边压开了。
景真肩上的伤口重新裂开。
白音抬膝撞在他腹部,景真退了半步,没有松剑,反手把剑柄砸进她胸口。
骨头闷响了一声。
白音往后倒。
还没落地又撑着膝盖站住。
“够了。”景真说。
“没有。”
她又过来。
景真这一次没有用剑鞘,也没有再展开封术。
白音的手抬到一半时,剑锋已经从她胸前经过。
什么声音都没有。
一个极小的淡金十字在白音心口前亮了一下。
很快消失。
她身后最后残着的那点白虎轮廓停在那里。
白音还往前走了一步。
虎影没有跟。
第二步,她没能踩稳。
景真伸手接了一下,没有让她直接摔在地上。
白音推开他的手,自己靠着一块已经裂开的山石坐下来,低头看了眼胸前,衣服没有破多少,连血都比刚才几处伤流得少,身体里的东西却像从中间被拆开一样,再也接不到一起。
她试了两次。
没有用。
远处那些虎纹一块接一块褪掉。
云上的白纹最后才消失。
界里重新有了普通的风声。
景真把剑收回去,站在她面前。
白音没有看他。
她看向院子原本所在的方向。
隔着界,什么都看不见。
“她回来以后……”白音刚说了半句,咳出来的血打断了后面的话,她低头把血擦在袖子上,又缓了一会儿,“别让山下的人进我家。”
“不会。”
“她不喜欢陌生人碰她东西。”
“我知道了。”
白音皱了下眉,“你不知道。”
景真没再说。
她靠在石头上,眼睛闭了一阵,又重新睁开。
“还有。”
景真等着。
白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把我弄回去。”
“回屋?”
“嗯。”
她停了一会儿。
“她回来没看见我,会找。”
景真喉咙里原本准备说的话没出来。
白音已经看不到他了。
她还朝着院子的方向,声音越来越轻。
“别让她满山跑。”
这是最后一句。
景真蹲下去,手指落在她颈侧。
没有脉搏。
远处最后一点虎纹正好从山壁上褪干净。
他在那里待了片刻,随后站起来,找到还剩下的三枚界钉,把已经出现裂纹的那一枚拔出来时,山川再次出现短暂重影,崩毁的群山、断开的谷地、铺满血迹的战场一层一层从现实里错开,等最后一道声音重新合上,景真脚下只剩原来的山路。
树还在。
溪水还在。
远处那间屋子的门也还开着。
只有第一枚界钉落下的位置多出了一道很细的裂缝。
景真回去把白音抱起来。
她比看上去轻。
进院的时候,风正好把那件小衣服吹到一边,竹匾里的药也晒得差不多了,景真按白音说的把人带回屋里,最后还是没有把她放到桌边,而是放在里面那张床上。
屋里只有一张像样的床。
景真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白音身上的伤不少,肩、腰、手掌都有血,胸口最后那一剑留下的痕迹反而最浅,他去外面打了水,把她手上的血冲掉一些,又把沾到脸边的血擦净,做到一半的时候看见床边放着那把没做完的小木梳。
梳齿只开了一半。
旁边还有一小截细砂纸。
景真把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位。
桌角压着一本小册子。
他只翻了第一页,里面写的是药材、价钱和用量,字迹跟外面药罐上的标签一样,下面还有几笔很随意的改动,大概有人嫌原来的分法不好,自己重新算过。
景真把册子合上。
他从钱袋里取出一部分银钱放到桌上,又找了张纸,写明山下有人可以暂时照看她,屋里的东西不会有人动,如果不愿留在村里,可以去镇上找人送信给御门。
写到最后,他停住笔。
想了想,还是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纸折好以后压在银钱下面。
景真又把院外那件被风吹歪的小衣服重新挂好,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白音。
刚才在界里,他还有几次可以停。
白音也说过让他下山。
景真关上门。
山路下面已经有人等得坐不住了。
老人最先看见他,站起来以后先往他身后望,没看到白音,脸上的神情便已经猜到大半,“山上那个……”
“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很快有人松了口气。
也有人立刻开始问以后是不是能进北山。
景真没理那些话,只把昨晚留宿的院主人叫过来,从钱袋里又拿出一些银子,“山上还有个女孩,是人,年纪不大,她回来以后谁都不要进那间屋子,也别碰里面的东西。”
男人愣了愣,“那妖还养着人?”
“嗯。”景真把银子放进他手里,“她愿意继续住就让她住,缺什么从村里拿,她要是不愿意,先给她找个地方,之后我来处理。”
“那她要问……”
“照实说。”
景真把这句话说完,转身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背后已经有人跑出去报信。
消息沿着村路传得很快,不久便有人从家里拿出酒,有人站在院门前往北山方向张望,还有几个年轻人商量着明天是不是终于能去里面采药,老人拿拐杖敲了其中一个的腿,让他们今天谁都不许往山上走。
景真回屋以后把剑放到桌边。
肩上的三道伤已经不再流血。
胸口那几处却还疼。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换了药。
山上的屋子没有人收拾。
太阳一点一点偏过去,竹匾里的药已经晒得发干,水缸还是满的,桌上多了一张纸和两袋银钱,没做完的小木梳留在床边。
床上的人再也没起来。
山路一直空着。
直到很晚,才从更远的地方吹来一点桂花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