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桥镇出来的时候,纱弥还特意绕回去买了一包桂花酥。
东西刚出炉,纸包摸着还有点热,老板拿麻绳扎好递给她,她接过来闻了一下,觉得白音八成会嫌少,想想又没回去加,六块已经够贵了,再多买两块还不如回家自己做,虽然做出来大概率没有这个味道,不过反正白音那张嘴连自己炖的东西都能吃得下去,应该也没资格挑。
她把桂花酥塞到竹篓最上面,免得一路压碎,又检查了一遍从商队药铺里拿到的东西,确认那包等了一个多月的药材没漏,这才重新往山里走。
两天没回来,其实也没什么可想的。
白音大概还在家里躺着,说不定已经把剩下半只鸡吃完了,运气差一点可能又从哪里弄回来什么不认识的东西往锅里扔,纱弥想到这里还觉得有点烦,准备进门第一件事先检查盐罐,再看看自己藏的钱有没有少,陈家的鸡钱她临走前已经赔了,要是白音又偷一次,她就真得考虑把钱换个地方藏。
走到半山的时候,林子里没什么动静。
纱弥起初没在意,背着竹篓继续往上爬,过了那块长着青苔的大石才发现平时总喜欢蹲在树上看她的两只小妖今天都不在,那东西长得像松鼠,尾巴却分叉,白音说它们没什么用,纱弥小时候下山时却总能在后面看见,有一次她故意绕了很远,回来以后那两只东西累得趴在树上半天没动。
今天树枝空着。
她抬头看了两眼,“怎么,今天不用上班?”
没人回她。
纱弥自己笑了一下,觉得跟山里的东西说什么上班也是有病,继续走了几步以后,又有一只灰色小妖从前面的草里钻出来,刚看见她便猛地往旁边一缩,连尾巴都没收好,拖着一串枯叶跑得没影。
“我又不吃你。”
她顺口说完,脚下慢了一点。
山里还是原来的山。
风从树林里穿过去,溪水也在响,只是有些东西少了,具体少什么又说不上来,像一间住惯的屋子突然被人搬走了一把椅子,第一眼未必看得出来,走过去时却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纱弥把竹篓往肩上提了提。
脑子里莫名冒出来一个很俗的画面。
主角出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家没了,或者人没了,接下来镜头一转就是坟、血、仇人,再配点特别伤感的音乐,以前看动画时这种桥段多得她都懒得吐槽,现在真从脑子里冒出来,她自己先觉得晦气。
“少来。”
她踢开脚边一颗石子。
“我又不是主角。”
再往上拐过一道弯,屋顶很快从树后露出来。
房子还在。
院墙还在。
竹竿上晾着衣服,院门甚至跟她走时一个样,只是被风推开了些,水缸边沿在太阳底下还反着光,纱弥远远看见这些,肩膀跟着松下去,连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安都显得很蠢。
她推门进去,把竹篓往墙边一放,“我回来了。”
院里没人应。
纱弥先把桂花酥从最上面拿出来,放到桌角,又低头检查那包药有没有压坏,嘴里顺便喊了白音一声,还是没人回,她便往厨房看了一眼,灶是冷的,锅洗过,昨天晒出去的药也还摆在竹匾里。
“跑哪去了。”
她把盐、灯油和线一样样拿出来,最后才发现水缸是满的。
这人明显回来过。
纱弥走到后院看了一圈,平常白音晒太阳的地方没人,屋后也没有,溪边那块她偶尔会躺着睡觉的平石上只落了几片叶子,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朝林子里又喊了一声。
“白音?”
还是没声音。
“你要是又去偷鸡,我这次真不赔。”
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纱弥皱了皱鼻子,转身往回走,经过院门时发现桌上多了一样自己离开前没有的东西。
一小袋银钱。
旁边压着折起来的纸。
她停在门口看了两秒,没有过去拿。
白音不写这种东西。
她甚至懒得记账,家里的纸基本都是纱弥在用。
纱弥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看里屋。
“……有病。”
她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走过去推门,“躲里面你倒是应一声。”
床上有人。
纱弥脚步停住。
白音侧躺在那里,白发散在枕边,外衣换过位置,手也擦得很干净,乍看过去真的跟睡着没什么区别,只是平常这人睡觉姿势没这么规矩,大半夜能从床头滚到床尾,小时候纱弥跟她挤一张床时没少被踹醒。
“你在这儿啊。”
纱弥走过去。
“喊半天不理人。”
她把床边那只还没做完的木梳往里挪了挪,免得自己碰掉,然后伸手推了推白音的肩。
身体没有动。
纱弥又推了一下。
手掌下面的温度不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又把掌心贴上白音颈侧。
没有。
换位置。
还是没有。
纱弥把手指压得更重了一点,等了几息,又去摸手腕,随后俯身靠近鼻端,头发从肩上滑下来挡住视线,她烦躁地把那几缕头发拨到后面,再重新靠近一次。
没有气。
“……行。”
她坐到床边。
“你们妖要是连装死都跟人一样,那还挺没创意。”
白音没理她。
纱弥伸手掀开衣服检查伤。
肩上、腰侧、手掌都有伤,很多地方已经处理过,胸口那道痕迹反而很浅,浅得让人很难相信这东西能杀掉白音,她用手按了按附近,又去摸妖核平常会有反应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白音活着的时候,就算睡得再沉,身上的妖气也不会彻底停,那东西有时候很淡,靠近了还是能感觉到,尤其纱弥跟她住了这么多年,对这种气息熟得甚至不会专门去注意。
现在一点都没有。
她换了一种方法。
还是没有。
再换。
没有。
纱弥起身去开药柜。
最上层那几瓶是止血,下面是接骨用的膏,再往里有两瓶白音以前受伤时自己喝过的药,她全部拿出来,瓶塞拔得太急,其中一个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她抓回来,先往白音嘴里灌了一点。
咽不下去。
药液从嘴角流出来。
纱弥拿袖子擦掉,重新把人扶高一些。
“张嘴。”
白音当然没张。
“你平时不是挺能吃的吗。”
纱弥捏开她的下颌,又灌了一点。
还是流出来。
她开始找别的药。
桌上的瓶瓶罐罐越来越多,几种平时绝对不会混着用的东西也被她拿出来,一瓶不行换另一瓶,直到她手边已经没有新的东西可以试,才发现自己又摸了一遍白音颈侧。
还是没有。
“桂花酥买回来了。”
她突然说。
屋里很安静。
纱弥把手放下来,又去拧另一只药瓶,“六块,贵死了,就你非要吃。”
瓶塞拔不开。
她咬牙拧了两次,手上全是刚才沾到的药,滑得厉害。
“陈家的鸡我也赔了。”
第三次还是没开。
纱弥直接拿瓶底往床架上一磕,瓶口裂开一道缝,她把碎片掰掉,药倒出来的时候洒了一半。
“你下次再偷我不管了。”
她把剩下的药往白音伤口上抹。
“听见没有。”
床上的人还是那样。
纱弥的动作慢下来。
“差不多得了。”
她等了一会儿。
“起来。”
这句话说完以后,她自己也没再动。
窗外不知道哪只鸟叫了一声。
纱弥忽然站起来,椅子被腿带倒,撞在地上发出很大一声,她没扶,径直出了门。
白音是妖。
这具身体死了不代表一定真的死了。
也许妖核不在这里。
也许白音还能脱壳。
也许她以前根本没告诉过自己这种大妖死一次以后会怎么样。
山里奇怪的东西这么多,凭什么要跟人一样死一次就完。
她先去溪边。
没人。
然后是后山那块平石。
没人。
再往北边,白音以前有次抓野猪回来走的路,她也找了一遍,路边还有被什么东西踩断的草,纱弥顺着走出很远,最后只看见一处新塌下来的土坡。
“白音?”
她喊了一声。
声音还算正常。
走过第二片林子以后又喊了一次。
“喂。”
山里只把声音还回来一点。
她越走越快。
鞋底在湿石头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得很疼,她爬起来继续往前,明明知道这一片白音平时根本不会来,还是把几处能藏人的地方全部看过。
没有。
“真够了。”
她扶着树喘了口气。
“你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胸口忽然有点紧。
纱弥往下吸气。
没吸够。
她又吸了一次。
还是不够。
刚才跑得太急而已。
纱弥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慢下来,别猛吸,呼气拉长一点,最好坐下,现代时候听人讲过,到了这个世界以后也见过有人吓得喘不上气。
她靠着树坐下来。
吸。
呼。
再吸。
胸口越收越紧。
手指开始发麻。
“别搞。”
她低头搓了搓手。
“不是……别这个时候。”
声音出来时有点散。
她闭上嘴,只管呼吸,眼前那片林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窄,树干两边像压过来一样,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她越不想看,床上那张脸越往脑子里冒。
冷的。
没有呼吸。
没有妖气。
药咽不下去。
纱弥猛地站起来。
“烦死了。”
她继续走。
走到后来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要前面还有路就往前,叫白音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哑,有几次甚至只张了嘴,没真正喊出来。
最后还是回到了院子。
竹篓倒在墙边。
大概是她刚才出去时碰的,里面东西散了不少,灯油瓶滚到台阶下面,好在没碎,那包桂花酥也掉在地上,纸角沾了一点泥。
纱弥站在门口看它。
过了很久才弯腰捡起来。
原来她今天是回来送这个的。
她拿着纸包进屋。
白音还躺在那里。
纱弥在床边站了一阵,把桂花酥放到旁边,随后转身去拿桌上的那张纸。
第一遍没看懂。
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没什么意思。
她翻回去又读了一遍。
山中发生冲突。
白音已死。
屋里的东西不会有人动。
如果她回来以后需要帮助,可以去山下找人,也可以让人送信给御门家。
落款写了三个字。
御门景真。
纱弥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阵。
又看旁边那袋银钱。
她把纸重新折起来。
折歪了。
拆开。
再折一次。
还是歪。
纱弥干脆把纸攥在手里,转身出了门。
她得下山。
她也说不清下去干什么。
问清楚也好。
看看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也好。
总之不能只凭一张纸。
走到村口时,天已经偏晚。
远远便能听见人声。
有人把桌子搬到了院外,几家凑在一起喝酒,孩子在路边跑来跑去,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人都坐在门边晒着最后一点太阳,有人在说北山以后终于能进了,还有人盘算明天上去看看哪些地方适合采药。
纱弥站在路边。
没人注意她。
本来她就经常从这里经过,村里有人认识这张脸,也只知道是山里住着的孩子,不知道她究竟跟谁住。
一个男人喝了点酒,正跟旁边的人比划今天听来的事情,“御门家那位是真厉害,山里那个多少年没人敢碰,他一个人上去,下午就回来了。”
旁边有人问是不是一点伤都没有。
男人说好像肩上有伤,反正人好好的。
纱弥听了一会儿。
“御门景真在哪?”
她声音不大。
旁边坐着的老妇人认出她,随手指了指前面那座院子,“那边,住老周家呢,怎么,你也听说山里的事了?”
纱弥点了一下头。
“听说了。”
她往那边走。
脚下没有刚才在山里那么急。
甚至走得很慢。
老周家的院门开着,里面有人正在收桌上的东西,纱弥站在对面一棵树后,看见一个黑发年轻人从屋里出来,身上的衣服换过,肩膀缠着一层薄布,腰间仍然带着剑。
比她想的年轻。
也比她想的好看。
这就有点烦。
纱弥原本以为杀掉白音的人多少该长得像点坏人,至少脸上写着不好惹,结果这人看起来甚至很正常,跟院主人说话时还顺手帮忙把旁边一只挡路的凳子挪开。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景真像是听见什么,往街这边偏了一下头。
纱弥已经往后退进树影里。
院里的人喊他,他便重新转回去,没有继续看。
纱弥站在那里等了一阵。
胸口又开始不舒服。
她没有再靠近。
回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村里的声音留在后面,走到半山以后什么都听不见,纱弥这次没再往林子里找,也没喊白音,走到院门前时,那包桂花酥还放在床边原来的位置。
她进去坐下。
屋里已经暗得看不清人的脸。
纱弥摸索着点了灯,又拆开桂花酥的纸包,拿了一块出来,放到床边的小碟子里。
“买回来了。”
没人答。
她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呼吸又乱了。
纱弥低下头,手撑在膝盖上,想把每一口气都慢慢吐干净,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都腾不出地方。
她最后干脆不管了。
灯火在桌边晃。
桂花酥放在那里。
白音也在那里。
纱弥坐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