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先长大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9/30 10:06:33 字数:5229

天亮的时候,纱弥是靠着床沿醒的。

脖子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腿也麻了,她睁开眼缓了半天,第一件事还是把手伸到床上,碰到白音手腕以后停了一会儿,又顺着往上摸到颈侧。

还是没有。

“行吧。”

纱弥把手收回来,撑着床沿站起身,昨晚翻出来的药瓶还散在地上,有两个没盖塞子,药味混了一夜已经有些发苦,她先把能用的收回柜子,再把碎掉的瓶口和洒在地上的药擦干净,椅子扶起来,盆里的水倒掉,等屋里差不多恢复原样以后才重新烧了一锅水。

白音身上的衣服有几处沾了血。

纱弥把热水端进来,拧干布巾,从手开始擦,擦到掌心那道已经发暗的伤口时停了停,这里昨天还有血残着,现在已经完全凝住,她用温水一点点洗干净,又把白音乱掉的头发梳开。

床边那把没做完的木梳还在。

纱弥看了一眼,没用它。

“做到一半就扔。”

她拿平时那把旧梳子,从发尾慢慢往上理,“你做东西一直这样,能用就行,最后一点永远懒得弄。”

白音头发很长,平时自己也不怎么管,打结了就叫她帮忙,纱弥小时候手小,抓不住太多头发,每次都得跪在床上折腾很久,现在倒是很快,几下就梳顺了。

梳到最后,她手里的动作慢了一点。

“死了还挺好打理。”

没人嫌她拽疼。

纱弥把梳子放回去。

她开始想埋哪。

山下肯定不行,白音活着的时候都不喜欢往那边去,死了没理由塞进人家的坟地,烧掉也不太对,她记得白音以前见过山里某只老妖死掉,回来时只说埋在树下了,语气听着也不像有什么特别规矩。

最后还是选了溪边。

那块平石旁边太阳最好,白音夏天喜欢在那里睡,一躺就是半天,有时候晒得衣服都热了也不肯挪。

地方定下来以后,剩下就简单得多。

至少纱弥原本是这么想的。

她拿着锄头出去,挖了没多久便发现小孩子的身体干这种活实在难用,锄头柄偏长,往下砸几次虎口就开始疼,土里又夹着碎石,一上午下来坑没挖多深,掌心倒磨红了一大片。

纱弥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手。

昨天就是这双手翻遍药柜。

再往前两天,也是这双手拎着桂花酥往山上走。

怎么看都还是小。

她低头咬开水囊塞子喝了几口,重新拿起锄头,“你最好别嫌坑小。”

一直挖到太阳升高,地方总算够了。

搬白音的时候又出了问题。

平时看她懒洋洋的,也没觉得多沉,真到了完全不会配合的时候,一个小孩想把成年女人从屋里搬到溪边并不轻松,纱弥先背,没背稳,差点连自己一起摔,后来干脆找来一块木板,把人放上去,一点一点拖过去。

木板经过院门时卡了一次。

纱弥蹲下来搬石头,搬完回头看见白音的手从布下面滑了出来。

她把那只手塞回去。

“自己一点力都不出。”

溪边很安静。

那块平石还跟平时一样晒得发白。

纱弥把白音放进去以前,又坐在坑边看了一阵。

她其实还有件事没做。

白音体内的妖气已经散了大半,心脉附近却还有一小团很浓的东西没有跟着消失,那是大妖死后短时间内还能留下活性的精血,普通妖物没有这种东西,白音以前教她辨认药材的时候提过一次。

当时纱弥还问过能不能喝。

白音正拿刀切肉,头都没抬,“能。”

“会怎样?”

“长大。”

纱弥当时觉得挺赚,“那给我一点。”

白音把切下来的筋往旁边一扔。

“滚。”

那句话现在想起来还有声音。

纱弥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屋拿了只干净的小陶瓶,又带来银针和窄口勺。

“先说好。”

她蹲在白音身边,把衣服解开一点,“你都死了,留着也是烂。”

银针扎进去时手很稳。

抽出来的血颜色比普通血更深,刚落进陶瓶,瓶壁便慢慢浮起一层很浅的白纹,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贴着爬过。

纱弥盯着看了两息。

“我就拿一点。”

她最后只取了不大一瓶。

剩下的没有动。

重新替白音整理好衣服以后,她把人埋下去,土一层层盖起来,很快看不见头发,也看不见手,最后连衣角都没了。

纱弥站在旁边很久。

然后开始填土。

墓没有修得多好看。

她搬来一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头,拿刀慢慢刻名字,刻到“白音”两个字以后停下来,刀尖悬在那里,想了半天,又在前面补了两个字。

朔庭。

反正白音也没姓。

她自己有。

“借你用。”

最后一笔歪了一点。

纱弥拿袖口擦掉石粉,退后两步看了看。

“挺丑。”

太阳照在石头上。

没人跟她争。

她回屋洗掉手上的泥,把那瓶妖血放进最里面的柜子,锁好以后才下山。

村里的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昨天摆在外面的桌子有几张还没搬回去,两个孩子蹲在路边拿树枝戳土,见她从山上下来也没太在意,纱弥照常往前走,碰见认识的人便停一下,装作只是好奇地问昨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事情比她原先想的麻烦。

景真前一天到村里以后没有直接上山,先问过旧井,又去看过李家,昨天那两个进山抓妖的人也被他找到了,其中一个还是他亲自从沟里带回来的。

纱弥听到这里的时候,还能点头。

“然后呢?”

说话的老头以为她只是孩子好奇,便把自己听来的继续讲,御门家的公子后来上了山,大概跟山里的妖谈过,具体说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最后动了手,动静倒没传下来,等人回来时肩上带了伤,山里的妖已经死了。

纱弥把地上一颗小石子踢到路边。

“那李家的事呢?”

“也查了,说那姑娘还活着。”

“井里那个呢?”

“好像也查明白了,说以前真有东西。”

“昨天那两个抓妖的?”

“没死啊,不就在村东边养着。”

纱弥点点头。

老头说完还叹了一句御门家的人到底不一样,办事仔细,没听村里一句话就上山。

纱弥站在原地。

“哦。”

她过了一会儿才笑了一下。

“所以他都知道啊。”

老头没听出什么,只当她是在夸景真,顺着点头,“那可不。”

纱弥没再问。

沿着村路往前走的时候,她看见昨天住景真的院子外面摆着几只已经收好的包袱。

他大概快走了。

纱弥绕到侧边,从墙后看过去。

景真正站在院里跟主人说话,肩上的伤重新换过药,衣服穿得很整齐,昨天她隔得远,没看清别的,现在才发现他脸色甚至比那些忙着替他收拾东西的人还好。

白音抓出来的伤还在。

人也确实好好站着。

院主人把一袋干粮递给他,景真接过以后又说了几句什么,随后朝北山方向看了一眼,纱弥隔得太远听不全,只断断续续听见“女孩”“回来”“别动屋里的东西”。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你还真负责。”

这句话说得很轻。

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景真似乎准备往院门这边走,纱弥先一步退开,从另一条巷子绕出去,等重新回到大路上时,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背很白。

指节还没完全长开。

掌心因为上午挖坑,红了一大片。

膝盖昨天摔破的地方也还疼。

白音跟景真打了一场。

白音死了。

景真肩上缠了点布。

纱弥走了几步,自己都觉得这事有点好笑。

“我拿什么杀。”

路边一条狗抬头看她。

纱弥看回去。

“看什么。”

狗跑了。

她下午没有再留在村里。

景真什么时候走、往哪走,打听起来并不难,御门家的人出门不会凭空消失,可她现在这副样子跟上去才是麻烦,一个孩子独自跨州住店都容易被多看两眼,更别说追着十九岁的男人跑。

等自然长大?

纱弥回到山上的时候,把院门关好。

她站在柜子前。

锁打开。

那只陶瓶还在里面。

瓶壁上的白纹已经淡下去一点,却还没完全散。

纱弥拿出来,对着光晃了晃。

“白音。”

她看着里面那点血,“借我用一下。”

屋里没人说滚。

纱弥把瓶子放到桌上。

接下来一个时辰,她一直在搬东西。

水缸重新打满。

盐和糖放到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米提前煮好,肉干、果脯、白面饼全放在盆里,几种退热和止痛的草药分开摆,干净布铺在床边,连夜壶都挪到了近处。

桌角太硬,她搬不动桌子,便拿旧布裹了一圈。

地上也铺好被褥。

妖血催熟幼体到底要花多久,白音没说过,纱弥只能按最坏的情况准备。

忙完以后,她坐下来吃了一顿。

吃得很多。

然后又煮了一锅。

“应该够了吧。”

她看着桌上的东西。

没人回答。

纱弥也没等。

瓶塞拔开以后,那股气味很淡,不像血,反倒有点像晒热的草木和铁。

她先只喝了一小口。

等。

没有反应。

又喝一点。

还是没有。

“不会死了以后过期吧。”

话刚说完,胃里像突然塞进一块烧红的石头。

纱弥弯下腰。

热从腹部一路往外推,很快穿过胸口、肩背、四肢,心脏跳得快得不像自己的,她抓起水喝了半碗,刚放下碗,手腕深处便开始发酸。

接着是膝盖。

脚踝。

脊背。

酸很快变成疼。

没有什么地方特别厉害,却像全身骨头同时往外拧,纱弥一开始还能坐着,过了不久便只能蜷在地上的被褥里,腿一阵阵抽,手掌按上去能摸到肌肉自己跳。

“原来长高这么疼。”

她还能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就不想说了。

饿得太快。

刚吃下去的东西像直接没了,她爬起来抓面饼,吃两口喝水,再往嘴里塞肉干,胃里明明撑得发疼,饥饿感还是压不下去。

手也在变。

纱弥拿碗的时候第一次没抓准。

原本正好的距离短了一截,手伸过去直接碰到碗沿,把水撞洒了。

她盯着自己的胳膊看了看。

袖口已经往上缩到小臂。

“……这么快?”

脚上的鞋开始挤。

脚趾顶得疼,她索性踢掉,过一阵再看,连脚都比刚才长了一截。

脊柱被一阵更狠的疼逼得往后弓,纱弥抓着被子忍了很久,眼前一阵发白,等那阵过去才发现衣服已经短得不像样,裤腿往上吊,腰也勒得喘不过气。

她伸手解带子。

手指发抖,弄了两次才解开。

“白音你这东西……”

后半句没说出来。

腿又抽了。

纱弥滚到旁边,自己抱住小腿往回压,疼得额头全是汗,压到一半忽然张嘴,“白——”

声音停住。

她躺在那里。

过了几息,松开腿,自己爬起来拿水。

从下午到天黑,屋里的东西位置一直在变。

水少下去大半缸。

吃的东西几乎全没了。

旧衣服一件件被脱下来扔到旁边,最开始只是袖子和裤腿不够,后来肩、腰、胸口全都开始勒,她不得不拿剪刀把几处线直接剪开。

中间吐过两次。

吐完照样吃。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骨头里的疼终于慢了一点。

纱弥靠着床边坐着,身上的衣服已经没法看,裤腿短到小腿中间,上衣前襟绷得厉害,她刚想站起来,身体才离开地面,重心便一下往前偏。

她扶住床柱。

胸前跟着沉沉晃了一下。

纱弥没动。

过了两息,低头。

“……等等。”

她伸手托了一下。

掌心里明显有重量。

软的。

沉的。

松手以后又落回去。

纱弥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研究什么以前只听说过的东西,随后又托了一次,掂了掂。

“还真挺沉。”

她往前走了一步。

胸口跟着动。

第二步更明显。

她习惯性走快一点,前面便跟着上下起伏,停住以后还多晃了一下。

纱弥低头看着。

“这以后打架很碍事吧。”

没人给答案。

她转身准备去拿桌上的衣服,腰已经转过去,髋部和后面的重量却像晚了一点才跟上,宽松到已经快挂不住的裤子在臀侧轻轻扫了一下。

纱弥又停住。

她往前走。

停。

再走快一点。

随后伸手按住自己后腰以下的位置。

“……后面也来?”

以前做人男人的时候,她没想过走路还有这种反馈。

小时候变成女孩也没什么明显差别,身体小,脂肪少,跑跳起来跟原来记忆里的儿童区别有限,现在却完全换了一套东西,胸前有重量,腰往下的重心也变了,髋骨打开以后步幅和发力都跟以前不同,连坐到床沿时,臀部接触木板的感觉都软了一层。

纱弥站起来。

又坐一次。

“怪不得。”

她也不知道怪不得什么。

大概以前听女人抱怨的很多事现在突然能理解了。

屋里没有合适的衣服。

自己的已经全废。

纱弥翻了半天,只能从白音留下的衣服里挑。

白音比她高,衣服穿上以后袖子长了一点,肩也偏宽,纱弥把腰带收紧,才发现布料从胸口下来以后在腰间空出很大一块,再往下又被髋部撑开。

她低头扯了扯。

“你衣服做得也不怎么样。”

话出口以后,屋里又安静了。

纱弥停了两息,继续系带子。

水盆放在窗边。

月光亮,照得出人。

她走过去的时候差点又撞到桌角,身体侧过去的角度还按照以前来,髋部却宽了一截,衣摆扫过桌沿,把一只空碗碰得转了半圈。

纱弥扶住碗。

“行。”

她站到水盆前。

里面的人也跟着低头。

脸已经完全不是昨天那张孩子脸。

轮廓拉开以后依然很小,五官却明显长成了,浅色长发原本在儿童身体上几乎拖到腿边,现在只到腰下,眼睛颜色被夜里的水面压得很深,颈肩纤细,锁骨很清楚。

再往下就没那么纤细了。

白音的衣服已经够宽,胸前还是撑出很明显的弧度,腰带一收,腰身显得更窄,髋部往两侧展开,衣摆顺着臀腿落下以后,整个人的比例跟昨晚已经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纱弥换了个方向。

侧面更明显。

她看了很久。

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腰。

再顺着摸到髋骨的位置。

最后又低头看看胸口。

“……白音。”

她抬头看水里的脸。

“你是不是下料下重了。”

没有回应。

纱弥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她把头发重新束好。

短刀还放在原来的架子上。

纱弥拿起来以后第一感觉是轻。

以前握着略大的刀柄现在正好卡进掌心,她拔刀,照着平时的动作往前走一步,腰一转,刀锋还没出去,人先失去平衡,脚下往旁边错了半步才站住。

“……”

她重新来。

第二次,腿的位置错了。

第三次,胸前的晃动把原本很熟的节奏带乱了一点。

第四次,她开始主动压低重心,重新找髋和腰怎么接。

第五次已经像样很多。

院子里的月亮一点点往上爬。

纱弥从屋里练到院外。

出刀。

收。

转身。

再出。

以前靠身体记住的东西得一个个重学,她没有急,哪里不对就改哪里,胸前的重量怎么控制,步幅要缩还是要放,腿长以后落点该往哪挪,髋部转动时怎样才不会多带一下。

练到手臂发酸,她才停。

白音的墓就在溪边。

从院子里能看见那块刚立起来的石头一角。

纱弥坐到台阶上,把刀放在膝边。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够不到现在坐着时这么高的视线。

今天已经十八岁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掌心上午挖坑磨出来的红痕还在,只是手本身已经长开,指节纤细,手指也长了很多。

纱弥握了握。

又松开。

然后把短刀重新收回鞘里。

山下的路黑着。

御门景真大概很快就会走。

纱弥看了一会儿。

“现在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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