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纱弥是靠着床沿醒的。
脖子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腿也麻了,她睁开眼缓了半天,第一件事还是把手伸到床上,碰到白音手腕以后停了一会儿,又顺着往上摸到颈侧。
还是没有。
“行吧。”
纱弥把手收回来,撑着床沿站起身,昨晚翻出来的药瓶还散在地上,有两个没盖塞子,药味混了一夜已经有些发苦,她先把能用的收回柜子,再把碎掉的瓶口和洒在地上的药擦干净,椅子扶起来,盆里的水倒掉,等屋里差不多恢复原样以后才重新烧了一锅水。
白音身上的衣服有几处沾了血。
纱弥把热水端进来,拧干布巾,从手开始擦,擦到掌心那道已经发暗的伤口时停了停,这里昨天还有血残着,现在已经完全凝住,她用温水一点点洗干净,又把白音乱掉的头发梳开。
床边那把没做完的木梳还在。
纱弥看了一眼,没用它。
“做到一半就扔。”
她拿平时那把旧梳子,从发尾慢慢往上理,“你做东西一直这样,能用就行,最后一点永远懒得弄。”
白音头发很长,平时自己也不怎么管,打结了就叫她帮忙,纱弥小时候手小,抓不住太多头发,每次都得跪在床上折腾很久,现在倒是很快,几下就梳顺了。
梳到最后,她手里的动作慢了一点。
“死了还挺好打理。”
没人嫌她拽疼。
纱弥把梳子放回去。
她开始想埋哪。
山下肯定不行,白音活着的时候都不喜欢往那边去,死了没理由塞进人家的坟地,烧掉也不太对,她记得白音以前见过山里某只老妖死掉,回来时只说埋在树下了,语气听着也不像有什么特别规矩。
最后还是选了溪边。
那块平石旁边太阳最好,白音夏天喜欢在那里睡,一躺就是半天,有时候晒得衣服都热了也不肯挪。
地方定下来以后,剩下就简单得多。
至少纱弥原本是这么想的。
她拿着锄头出去,挖了没多久便发现小孩子的身体干这种活实在难用,锄头柄偏长,往下砸几次虎口就开始疼,土里又夹着碎石,一上午下来坑没挖多深,掌心倒磨红了一大片。
纱弥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手。
昨天就是这双手翻遍药柜。
再往前两天,也是这双手拎着桂花酥往山上走。
怎么看都还是小。
她低头咬开水囊塞子喝了几口,重新拿起锄头,“你最好别嫌坑小。”
一直挖到太阳升高,地方总算够了。
搬白音的时候又出了问题。
平时看她懒洋洋的,也没觉得多沉,真到了完全不会配合的时候,一个小孩想把成年女人从屋里搬到溪边并不轻松,纱弥先背,没背稳,差点连自己一起摔,后来干脆找来一块木板,把人放上去,一点一点拖过去。
木板经过院门时卡了一次。
纱弥蹲下来搬石头,搬完回头看见白音的手从布下面滑了出来。
她把那只手塞回去。
“自己一点力都不出。”
溪边很安静。
那块平石还跟平时一样晒得发白。
纱弥把白音放进去以前,又坐在坑边看了一阵。
她其实还有件事没做。
白音体内的妖气已经散了大半,心脉附近却还有一小团很浓的东西没有跟着消失,那是大妖死后短时间内还能留下活性的精血,普通妖物没有这种东西,白音以前教她辨认药材的时候提过一次。
当时纱弥还问过能不能喝。
白音正拿刀切肉,头都没抬,“能。”
“会怎样?”
“长大。”
纱弥当时觉得挺赚,“那给我一点。”
白音把切下来的筋往旁边一扔。
“滚。”
那句话现在想起来还有声音。
纱弥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屋拿了只干净的小陶瓶,又带来银针和窄口勺。
“先说好。”
她蹲在白音身边,把衣服解开一点,“你都死了,留着也是烂。”
银针扎进去时手很稳。
抽出来的血颜色比普通血更深,刚落进陶瓶,瓶壁便慢慢浮起一层很浅的白纹,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贴着爬过。
纱弥盯着看了两息。
“我就拿一点。”
她最后只取了不大一瓶。
剩下的没有动。
重新替白音整理好衣服以后,她把人埋下去,土一层层盖起来,很快看不见头发,也看不见手,最后连衣角都没了。
纱弥站在旁边很久。
然后开始填土。
墓没有修得多好看。
她搬来一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头,拿刀慢慢刻名字,刻到“白音”两个字以后停下来,刀尖悬在那里,想了半天,又在前面补了两个字。
朔庭。
反正白音也没姓。
她自己有。
“借你用。”
最后一笔歪了一点。
纱弥拿袖口擦掉石粉,退后两步看了看。
“挺丑。”
太阳照在石头上。
没人跟她争。
她回屋洗掉手上的泥,把那瓶妖血放进最里面的柜子,锁好以后才下山。
村里的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昨天摆在外面的桌子有几张还没搬回去,两个孩子蹲在路边拿树枝戳土,见她从山上下来也没太在意,纱弥照常往前走,碰见认识的人便停一下,装作只是好奇地问昨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事情比她原先想的麻烦。
景真前一天到村里以后没有直接上山,先问过旧井,又去看过李家,昨天那两个进山抓妖的人也被他找到了,其中一个还是他亲自从沟里带回来的。
纱弥听到这里的时候,还能点头。
“然后呢?”
说话的老头以为她只是孩子好奇,便把自己听来的继续讲,御门家的公子后来上了山,大概跟山里的妖谈过,具体说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最后动了手,动静倒没传下来,等人回来时肩上带了伤,山里的妖已经死了。
纱弥把地上一颗小石子踢到路边。
“那李家的事呢?”
“也查了,说那姑娘还活着。”
“井里那个呢?”
“好像也查明白了,说以前真有东西。”
“昨天那两个抓妖的?”
“没死啊,不就在村东边养着。”
纱弥点点头。
老头说完还叹了一句御门家的人到底不一样,办事仔细,没听村里一句话就上山。
纱弥站在原地。
“哦。”
她过了一会儿才笑了一下。
“所以他都知道啊。”
老头没听出什么,只当她是在夸景真,顺着点头,“那可不。”
纱弥没再问。
沿着村路往前走的时候,她看见昨天住景真的院子外面摆着几只已经收好的包袱。
他大概快走了。
纱弥绕到侧边,从墙后看过去。
景真正站在院里跟主人说话,肩上的伤重新换过药,衣服穿得很整齐,昨天她隔得远,没看清别的,现在才发现他脸色甚至比那些忙着替他收拾东西的人还好。
白音抓出来的伤还在。
人也确实好好站着。
院主人把一袋干粮递给他,景真接过以后又说了几句什么,随后朝北山方向看了一眼,纱弥隔得太远听不全,只断断续续听见“女孩”“回来”“别动屋里的东西”。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你还真负责。”
这句话说得很轻。
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景真似乎准备往院门这边走,纱弥先一步退开,从另一条巷子绕出去,等重新回到大路上时,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背很白。
指节还没完全长开。
掌心因为上午挖坑,红了一大片。
膝盖昨天摔破的地方也还疼。
白音跟景真打了一场。
白音死了。
景真肩上缠了点布。
纱弥走了几步,自己都觉得这事有点好笑。
“我拿什么杀。”
路边一条狗抬头看她。
纱弥看回去。
“看什么。”
狗跑了。
她下午没有再留在村里。
景真什么时候走、往哪走,打听起来并不难,御门家的人出门不会凭空消失,可她现在这副样子跟上去才是麻烦,一个孩子独自跨州住店都容易被多看两眼,更别说追着十九岁的男人跑。
等自然长大?
纱弥回到山上的时候,把院门关好。
她站在柜子前。
锁打开。
那只陶瓶还在里面。
瓶壁上的白纹已经淡下去一点,却还没完全散。
纱弥拿出来,对着光晃了晃。
“白音。”
她看着里面那点血,“借我用一下。”
屋里没人说滚。
纱弥把瓶子放到桌上。
接下来一个时辰,她一直在搬东西。
水缸重新打满。
盐和糖放到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米提前煮好,肉干、果脯、白面饼全放在盆里,几种退热和止痛的草药分开摆,干净布铺在床边,连夜壶都挪到了近处。
桌角太硬,她搬不动桌子,便拿旧布裹了一圈。
地上也铺好被褥。
妖血催熟幼体到底要花多久,白音没说过,纱弥只能按最坏的情况准备。
忙完以后,她坐下来吃了一顿。
吃得很多。
然后又煮了一锅。
“应该够了吧。”
她看着桌上的东西。
没人回答。
纱弥也没等。
瓶塞拔开以后,那股气味很淡,不像血,反倒有点像晒热的草木和铁。
她先只喝了一小口。
等。
没有反应。
又喝一点。
还是没有。
“不会死了以后过期吧。”
话刚说完,胃里像突然塞进一块烧红的石头。
纱弥弯下腰。
热从腹部一路往外推,很快穿过胸口、肩背、四肢,心脏跳得快得不像自己的,她抓起水喝了半碗,刚放下碗,手腕深处便开始发酸。
接着是膝盖。
脚踝。
脊背。
酸很快变成疼。
没有什么地方特别厉害,却像全身骨头同时往外拧,纱弥一开始还能坐着,过了不久便只能蜷在地上的被褥里,腿一阵阵抽,手掌按上去能摸到肌肉自己跳。
“原来长高这么疼。”
她还能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就不想说了。
饿得太快。
刚吃下去的东西像直接没了,她爬起来抓面饼,吃两口喝水,再往嘴里塞肉干,胃里明明撑得发疼,饥饿感还是压不下去。
手也在变。
纱弥拿碗的时候第一次没抓准。
原本正好的距离短了一截,手伸过去直接碰到碗沿,把水撞洒了。
她盯着自己的胳膊看了看。
袖口已经往上缩到小臂。
“……这么快?”
脚上的鞋开始挤。
脚趾顶得疼,她索性踢掉,过一阵再看,连脚都比刚才长了一截。
脊柱被一阵更狠的疼逼得往后弓,纱弥抓着被子忍了很久,眼前一阵发白,等那阵过去才发现衣服已经短得不像样,裤腿往上吊,腰也勒得喘不过气。
她伸手解带子。
手指发抖,弄了两次才解开。
“白音你这东西……”
后半句没说出来。
腿又抽了。
纱弥滚到旁边,自己抱住小腿往回压,疼得额头全是汗,压到一半忽然张嘴,“白——”
声音停住。
她躺在那里。
过了几息,松开腿,自己爬起来拿水。
从下午到天黑,屋里的东西位置一直在变。
水少下去大半缸。
吃的东西几乎全没了。
旧衣服一件件被脱下来扔到旁边,最开始只是袖子和裤腿不够,后来肩、腰、胸口全都开始勒,她不得不拿剪刀把几处线直接剪开。
中间吐过两次。
吐完照样吃。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骨头里的疼终于慢了一点。
纱弥靠着床边坐着,身上的衣服已经没法看,裤腿短到小腿中间,上衣前襟绷得厉害,她刚想站起来,身体才离开地面,重心便一下往前偏。
她扶住床柱。
胸前跟着沉沉晃了一下。
纱弥没动。
过了两息,低头。
“……等等。”
她伸手托了一下。
掌心里明显有重量。
软的。
沉的。
松手以后又落回去。
纱弥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研究什么以前只听说过的东西,随后又托了一次,掂了掂。
“还真挺沉。”
她往前走了一步。
胸口跟着动。
第二步更明显。
她习惯性走快一点,前面便跟着上下起伏,停住以后还多晃了一下。
纱弥低头看着。
“这以后打架很碍事吧。”
没人给答案。
她转身准备去拿桌上的衣服,腰已经转过去,髋部和后面的重量却像晚了一点才跟上,宽松到已经快挂不住的裤子在臀侧轻轻扫了一下。
纱弥又停住。
她往前走。
停。
再走快一点。
随后伸手按住自己后腰以下的位置。
“……后面也来?”
以前做人男人的时候,她没想过走路还有这种反馈。
小时候变成女孩也没什么明显差别,身体小,脂肪少,跑跳起来跟原来记忆里的儿童区别有限,现在却完全换了一套东西,胸前有重量,腰往下的重心也变了,髋骨打开以后步幅和发力都跟以前不同,连坐到床沿时,臀部接触木板的感觉都软了一层。
纱弥站起来。
又坐一次。
“怪不得。”
她也不知道怪不得什么。
大概以前听女人抱怨的很多事现在突然能理解了。
屋里没有合适的衣服。
自己的已经全废。
纱弥翻了半天,只能从白音留下的衣服里挑。
白音比她高,衣服穿上以后袖子长了一点,肩也偏宽,纱弥把腰带收紧,才发现布料从胸口下来以后在腰间空出很大一块,再往下又被髋部撑开。
她低头扯了扯。
“你衣服做得也不怎么样。”
话出口以后,屋里又安静了。
纱弥停了两息,继续系带子。
水盆放在窗边。
月光亮,照得出人。
她走过去的时候差点又撞到桌角,身体侧过去的角度还按照以前来,髋部却宽了一截,衣摆扫过桌沿,把一只空碗碰得转了半圈。
纱弥扶住碗。
“行。”
她站到水盆前。
里面的人也跟着低头。
脸已经完全不是昨天那张孩子脸。
轮廓拉开以后依然很小,五官却明显长成了,浅色长发原本在儿童身体上几乎拖到腿边,现在只到腰下,眼睛颜色被夜里的水面压得很深,颈肩纤细,锁骨很清楚。
再往下就没那么纤细了。
白音的衣服已经够宽,胸前还是撑出很明显的弧度,腰带一收,腰身显得更窄,髋部往两侧展开,衣摆顺着臀腿落下以后,整个人的比例跟昨晚已经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纱弥换了个方向。
侧面更明显。
她看了很久。
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腰。
再顺着摸到髋骨的位置。
最后又低头看看胸口。
“……白音。”
她抬头看水里的脸。
“你是不是下料下重了。”
没有回应。
纱弥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她把头发重新束好。
短刀还放在原来的架子上。
纱弥拿起来以后第一感觉是轻。
以前握着略大的刀柄现在正好卡进掌心,她拔刀,照着平时的动作往前走一步,腰一转,刀锋还没出去,人先失去平衡,脚下往旁边错了半步才站住。
“……”
她重新来。
第二次,腿的位置错了。
第三次,胸前的晃动把原本很熟的节奏带乱了一点。
第四次,她开始主动压低重心,重新找髋和腰怎么接。
第五次已经像样很多。
院子里的月亮一点点往上爬。
纱弥从屋里练到院外。
出刀。
收。
转身。
再出。
以前靠身体记住的东西得一个个重学,她没有急,哪里不对就改哪里,胸前的重量怎么控制,步幅要缩还是要放,腿长以后落点该往哪挪,髋部转动时怎样才不会多带一下。
练到手臂发酸,她才停。
白音的墓就在溪边。
从院子里能看见那块刚立起来的石头一角。
纱弥坐到台阶上,把刀放在膝边。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够不到现在坐着时这么高的视线。
今天已经十八岁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掌心上午挖坑磨出来的红痕还在,只是手本身已经长开,指节纤细,手指也长了很多。
纱弥握了握。
又松开。
然后把短刀重新收回鞘里。
山下的路黑着。
御门景真大概很快就会走。
纱弥看了一会儿。
“现在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