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弥花了半个上午才把白音那件衣服改到勉强能穿。
袖子剪短一些,腰重新收,胸口的位置不能跟着往里改,她试了两次,第一次缝完以后抬手就觉得勒,只能拆开重来,等针线终于收好,地上已经落了一圈断线。
她站起来活动肩膀,又在屋里走了两圈。
比昨天顺多了。
胸前依旧有重量,走快以后也还是会跟着动,只是身体已经开始知道该怎么配合,转身时髋部也没再碰桌角,纱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改好的衣服,觉得至少能见人。
“适应得还挺快。”
她把短刀绑好,又从柜子里拿了些钱。
下山没走村子。
北面那条旧猎路绕得远,白音以前带她走过几次,翻过去以后能直接接上通往邻镇的官道,纱弥背着包走了一上午,等真正看见路上的行人时,已经离原来的村子很远。
这里没人认识她。
一个赶车的老汉从旁边经过时多看了两眼,大概是觉得她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在山路上有些奇怪,纱弥也没理,走到下午才在镇口停下。
第一件事是买衣服。
昨天那件毕竟是白音的,肩上始终不太合适,纱弥在成衣铺里试了三套,老板娘替她量尺寸时还夸了句腰细,随后拿来的衣服却又在胸口卡住,她站在帘子后面折腾了半天,最后探出头,“有没有上面宽一点,腰这里别跟着放大的?”
老板娘笑着说有,转身又去翻。
纱弥把帘子放回去,低头扯了扯胸前那块布。
“真麻烦。”
新衣最终还是买了两套。
一套方便赶路,一套稍微像样些,钱花得比预计多,纱弥结账时盯着剩下的铜钱算了一遍,觉得白音留下来的那些银子大概很快就得少一截。
想到白音,她把钱袋重新扎紧。
出了成衣铺以后又去吃东西。
身体催熟之后饭量暂时还没完全降下来,她一口气吃了两碗面,又加了一盘肉,老板看她的时候表情越来越奇怪,纱弥吃完把碗推过去,顺便问了一句今天有没有一个黑头发、带剑、看起来很有钱的年轻人经过。
这种人很好找。
老板几乎没怎么想就记起来了,说上午确实来过一个,衣服看着就贵,长得也扎眼,吃完往东边去了。
纱弥付钱。
“谢谢。”
她走出去以后看了眼东边的路。
“你是真不怕别人找到你。”
之后两天,她都没靠得太近。
景真的路线很容易确认,驿站有人记得他,旅店有人记得他,连路边卖果子的人都能记住一个出手不怎么会算零钱、还长着那张脸的年轻人。
纱弥有时候隔着很远看他。
早上什么时候出门。
中午会停多久。
一个人走路时习惯靠哪边。
进店以后剑放哪里。
睡觉住二楼还是一楼。
遇到有人求助会不会停。
这些东西一点点记下来,并不难。
难的是找到一个能动手的地方。
城镇里人太多。
客栈也不行。
纱弥没有兴趣为了杀景真顺手把店里其他人一起弄死,至于饭菜里的毒更麻烦,先不提能不能骗过他,光是店家拿错碗都够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第三天下午,机会终于出现。
景真离开小镇以后没有继续走官道,中途拐进一条往南的山路。
纱弥提前一天已经看过那里。
路窄。
两侧都有树。
中间有一截天然形成的低洼,人走进去以后左右都不好立刻退开,附近没有住户,最近的一条岔路也在一里外。
她等景真走远,当晚又回来了一次。
第二天清早开始布置。
最上面那根线藏在枯枝后,位置刚好高过普通人的视线,真正触发的东西埋在土里,踩中以后不会立刻有动静,而是把另一侧早已绷紧的机关松开。
第一下从侧面来。
针很细。
针头涂的东西来自白音以前处理过的一种山妖毒腺,剂量对普通人已经足够,景真这种人能不能中毒,纱弥没把希望全压在这里。
所以第二层才是重点。
按照他这些天走路的习惯,遇到突然从左侧来的东西,身体多半会往右后方让,那里已经留了另一处触发点,踩中以后会把上方那根藏在树冠里的细线扯断。
后面的东西不靠毒。
重量够。
位置也够。
运气好能直接砸断脊椎。
运气差一点,也会逼他停下来。
纱弥蹲在远处树后,把所有位置又看了一遍。
风从右往左。
跟昨天一样。
树枝没动过。
地面上的伪装也还完整。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第一次主动杀人,比想象中安静得多。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林子里有鸟叫。
远处有水声。
景真还没来。
纱弥原本以为到了这个时候,多少会觉得手抖,或者心跳很快,又或者想起现代那些乱七八糟的法律和新闻,结果真坐在这里以后,脑子里剩下的还是风向和距离。
“行吧。”
她把手放到膝上。
“看来我适应能力确实不错。”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山路另一边终于有人影出现。
景真还是那身衣服。
肩上的伤已经看不太出来。
他走得不快,路过岔口时甚至停下来研究了一会儿旁边那块歪掉的路牌,确认方向以后才继续往前。
纱弥看着他一步步接近。
十丈。
八丈。
五丈。
位置差不多了。
景真走进低洼。
脚落下。
土里的东西轻轻陷了一点。
左侧那根藏起来的细针瞬间弹出。
速度很快。
纱弥眼睛一直跟着。
景真偏了下头。
没有拔剑。
甚至没有后退。
细针在离他还有不到半丈的位置突然歪了一下,像中间某个原本绷紧的东西凭空松掉,直接扎进旁边树皮。
第二层没动。
纱弥等了半息。
还是没动。
景真停下。
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纱弥藏得很好的那条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断了。
没有被踩断。
断口平整得过分。
景真蹲下去,把埋在土里的触发片翻出来看了看,又顺着位置找到旁边那根已经失效的机关线。
他研究了一会儿。
纱弥还在等。
上面的东西没有掉。
第二根针也没有出来。
整套东西像突然失去了彼此之间的联系,每一部分都还在,却谁也带不动下一部分。
景真站起来。
往周围看了一圈。
纱弥的位置离得足够远,中间还隔着两层树。
他没有发现她。
至少看起来没有。
随后景真拔剑。
只出了一寸左右。
树冠上那处原本蓄着力的机关发出很轻的一声。
绷紧的弦松了。
那块藏在上面的重物也跟着停在那里。
景真把剑推回去。
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针。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小块布,把针包起来收走了。
纱弥看着他继续往前。
脚步甚至没快多少。
等背影彻底消失以后,她还蹲在原来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什么东西。”
她先去看第一根针。
针没坏。
机关也没坏。
触发片的位置对。
她蹲下来把土扒开,沿着那根线一路检查过去,最后找到断口。
很平。
像被极薄的刀切过。
纱弥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去检查第二层。
也一样。
该绷的地方还绷着。
该受力的位置也没错。
只是连接它们的那几处全断了。
她坐到地上。
重新从头过了一遍。
景真进来。
踩中。
第一层启动。
他偏头。
后面的东西断掉。
没有第二步。
“……哪里错了?”
纱弥站起来,把剩下的机关拆下来。
她当天晚上没继续追景真。
镇上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房,把东西全摊到桌上,从第一根线开始重新试。
细针弹出去。
没问题。
触发片踩下去。
没问题。
第二层也能正常带动。
她甚至把重物换成水壶,在房间里重新搭了一套缩小的结构,踩下去以后水壶立刻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地上。
“没错啊。”
纱弥把水壶捡起来。
重新放回去。
再试一次。
还是掉。
她把那几根线全换了。
第三次。
照样有效。
毒也没问题。
剩下的一点抹在抓来的山鼠伤口上,很快就开始出现反应。
风向没错。
距离没错。
景真走的位置也跟她算的一样。
第一层甚至确实启动了。
纱弥坐回桌边,拿出纸。
她从第一步重新写。
景真进入。
触发。
细针。
偏头。
第二层失效。
然后在“失效”两个字旁边停了一阵。
重新写原因。
剑?
术?
感知?
他甚至没有真正拔剑。
纱弥把那一行划掉。
又写。
如果他提前发现,为什么还踩进去。
如果没发现,为什么第二层连动以前就断了。
如果攻击本身被处理,第一根针又为什么还能飞出去。
她写到半夜。
纸用掉三张。
第四张字反而比第一张更整齐。
桌上的东西也被她重新摆过。
针放左边。
药瓶放右边。
机关线卷好。
短刀压在纸角。
每一种东西之间都留差不多的距离。
她低头看着这些。
再算。
还是一样。
景真根本没顺着她给的路线走。
她设计的是避。
他直接把后面的东西弄没了。
纱弥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窗外已经很晚。
楼下偶尔还有人说话。
她今天从早上忙到现在,只吃过一顿饭。
肚子饿得有点疼。
纱弥下楼买了两个冷饼,回来坐在桌边吃,吃完喝水,把掉在纸上的碎渣用手扫掉。
然后继续。
又一张。
还是不行。
“所以怎么办?”
没人回答。
她拿笔在纸上点了点。
伤到他。
先碰到他。
怎么碰。
靠机关不行。
毒还没接触。
远距离东西会被处理。
近一点?
纱弥写到这里停下。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特别简单的念头。
算了。
两个字出来得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算了。
回山里。
景真那么强。
白音已经死了。
她继续追下去又能做什么。
那座屋还在。
钱也够活一阵。
她会做药,会打猎,日子总能过。
笔尖落在纸上。
洇出一个黑点。
纱弥看着那个点。
很久没动。
随后把整张纸扯下来。
撕成两半。
撕完以后又低头看,像觉得哪里不对。
她把两半纸重新捡回来,铺到桌上,用手压平,裂口当然合不上,只能大概拼回原样。
“你想算了?”
房间里很安静。
纱弥把那张纸推远一点。
重新拿一张。
写。
写到同一个地方。
又停。
她盯着那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把桌边一个药瓶往左挪了一点。
歪了。
又挪。
还是歪。
瓶底原本就有一块烧得不平,平时放着也总往一边斜。
纱弥重新摆正。
放手。
瓶子慢慢偏回去。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瓶子还是歪。
纱弥抬手把它砸在墙上。
“啪”的一声很响。
碎片落了一地,楼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
纱弥坐着没动。
墙上的药顺着往下流。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没事。”
她朝门外回了一句,声音听着很正常,“手滑了。”
楼下的人嘟囔两声,也没再问。
纱弥去拿扫帚。
玻璃碎得太细,她蹲在地上扫了半天,最后还是漏了一块,捡的时候划破了指腹。
血一下冒出来。
纱弥看着。
拿布缠上。
“又得买。”
地扫干净以后,她把剩下的药瓶重新排好。
少了一个。
中间空出一点。
纱弥把旁边几个往中间挪。
间距重新一样。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床。
洗脸。
束头发。
换衣服。
下楼吃东西的时候老板娘还问昨晚是不是摔了什么,纱弥笑了笑,说药瓶掉了,赔钱的时候顺便问附近哪里有卖这种小瓶子的。
老板娘给她指了条街。
纱弥吃完过去买了两个。
老板见她挑得认真,还问是不是装香粉。
“药。”
纱弥把两个瓶底都放桌上试了一遍,确认不会歪才付钱。
回客栈以后,她把其中一个放到昨晚空出来的位置。
刚好。
然后重新摊开纸。
御门景真四个字写在最上面。
下面原本列着好几种东西。
毒。
机关。
暗器。
落石。
一项一项划掉。
纱弥握着笔想了一阵。
再往下写。
感知范围不知道。
术发动条件不知道。
睡着以后会不会保持不知道。
剑离身多久不知道。
受伤以后怎么处理不知道。
平时喝什么不知道。
药有没有用不知道。
她看着满纸的“不知道”。
最后在最下面添了一句。
得靠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