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没有错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9/30 10:06:57 字数:4057

纱弥花了半个上午才把白音那件衣服改到勉强能穿。

袖子剪短一些,腰重新收,胸口的位置不能跟着往里改,她试了两次,第一次缝完以后抬手就觉得勒,只能拆开重来,等针线终于收好,地上已经落了一圈断线。

她站起来活动肩膀,又在屋里走了两圈。

比昨天顺多了。

胸前依旧有重量,走快以后也还是会跟着动,只是身体已经开始知道该怎么配合,转身时髋部也没再碰桌角,纱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改好的衣服,觉得至少能见人。

“适应得还挺快。”

她把短刀绑好,又从柜子里拿了些钱。

下山没走村子。

北面那条旧猎路绕得远,白音以前带她走过几次,翻过去以后能直接接上通往邻镇的官道,纱弥背着包走了一上午,等真正看见路上的行人时,已经离原来的村子很远。

这里没人认识她。

一个赶车的老汉从旁边经过时多看了两眼,大概是觉得她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在山路上有些奇怪,纱弥也没理,走到下午才在镇口停下。

第一件事是买衣服。

昨天那件毕竟是白音的,肩上始终不太合适,纱弥在成衣铺里试了三套,老板娘替她量尺寸时还夸了句腰细,随后拿来的衣服却又在胸口卡住,她站在帘子后面折腾了半天,最后探出头,“有没有上面宽一点,腰这里别跟着放大的?”

老板娘笑着说有,转身又去翻。

纱弥把帘子放回去,低头扯了扯胸前那块布。

“真麻烦。”

新衣最终还是买了两套。

一套方便赶路,一套稍微像样些,钱花得比预计多,纱弥结账时盯着剩下的铜钱算了一遍,觉得白音留下来的那些银子大概很快就得少一截。

想到白音,她把钱袋重新扎紧。

出了成衣铺以后又去吃东西。

身体催熟之后饭量暂时还没完全降下来,她一口气吃了两碗面,又加了一盘肉,老板看她的时候表情越来越奇怪,纱弥吃完把碗推过去,顺便问了一句今天有没有一个黑头发、带剑、看起来很有钱的年轻人经过。

这种人很好找。

老板几乎没怎么想就记起来了,说上午确实来过一个,衣服看着就贵,长得也扎眼,吃完往东边去了。

纱弥付钱。

“谢谢。”

她走出去以后看了眼东边的路。

“你是真不怕别人找到你。”

之后两天,她都没靠得太近。

景真的路线很容易确认,驿站有人记得他,旅店有人记得他,连路边卖果子的人都能记住一个出手不怎么会算零钱、还长着那张脸的年轻人。

纱弥有时候隔着很远看他。

早上什么时候出门。

中午会停多久。

一个人走路时习惯靠哪边。

进店以后剑放哪里。

睡觉住二楼还是一楼。

遇到有人求助会不会停。

这些东西一点点记下来,并不难。

难的是找到一个能动手的地方。

城镇里人太多。

客栈也不行。

纱弥没有兴趣为了杀景真顺手把店里其他人一起弄死,至于饭菜里的毒更麻烦,先不提能不能骗过他,光是店家拿错碗都够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第三天下午,机会终于出现。

景真离开小镇以后没有继续走官道,中途拐进一条往南的山路。

纱弥提前一天已经看过那里。

路窄。

两侧都有树。

中间有一截天然形成的低洼,人走进去以后左右都不好立刻退开,附近没有住户,最近的一条岔路也在一里外。

她等景真走远,当晚又回来了一次。

第二天清早开始布置。

最上面那根线藏在枯枝后,位置刚好高过普通人的视线,真正触发的东西埋在土里,踩中以后不会立刻有动静,而是把另一侧早已绷紧的机关松开。

第一下从侧面来。

针很细。

针头涂的东西来自白音以前处理过的一种山妖毒腺,剂量对普通人已经足够,景真这种人能不能中毒,纱弥没把希望全压在这里。

所以第二层才是重点。

按照他这些天走路的习惯,遇到突然从左侧来的东西,身体多半会往右后方让,那里已经留了另一处触发点,踩中以后会把上方那根藏在树冠里的细线扯断。

后面的东西不靠毒。

重量够。

位置也够。

运气好能直接砸断脊椎。

运气差一点,也会逼他停下来。

纱弥蹲在远处树后,把所有位置又看了一遍。

风从右往左。

跟昨天一样。

树枝没动过。

地面上的伪装也还完整。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第一次主动杀人,比想象中安静得多。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林子里有鸟叫。

远处有水声。

景真还没来。

纱弥原本以为到了这个时候,多少会觉得手抖,或者心跳很快,又或者想起现代那些乱七八糟的法律和新闻,结果真坐在这里以后,脑子里剩下的还是风向和距离。

“行吧。”

她把手放到膝上。

“看来我适应能力确实不错。”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山路另一边终于有人影出现。

景真还是那身衣服。

肩上的伤已经看不太出来。

他走得不快,路过岔口时甚至停下来研究了一会儿旁边那块歪掉的路牌,确认方向以后才继续往前。

纱弥看着他一步步接近。

十丈。

八丈。

五丈。

位置差不多了。

景真走进低洼。

脚落下。

土里的东西轻轻陷了一点。

左侧那根藏起来的细针瞬间弹出。

速度很快。

纱弥眼睛一直跟着。

景真偏了下头。

没有拔剑。

甚至没有后退。

细针在离他还有不到半丈的位置突然歪了一下,像中间某个原本绷紧的东西凭空松掉,直接扎进旁边树皮。

第二层没动。

纱弥等了半息。

还是没动。

景真停下。

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纱弥藏得很好的那条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断了。

没有被踩断。

断口平整得过分。

景真蹲下去,把埋在土里的触发片翻出来看了看,又顺着位置找到旁边那根已经失效的机关线。

他研究了一会儿。

纱弥还在等。

上面的东西没有掉。

第二根针也没有出来。

整套东西像突然失去了彼此之间的联系,每一部分都还在,却谁也带不动下一部分。

景真站起来。

往周围看了一圈。

纱弥的位置离得足够远,中间还隔着两层树。

他没有发现她。

至少看起来没有。

随后景真拔剑。

只出了一寸左右。

树冠上那处原本蓄着力的机关发出很轻的一声。

绷紧的弦松了。

那块藏在上面的重物也跟着停在那里。

景真把剑推回去。

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针。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小块布,把针包起来收走了。

纱弥看着他继续往前。

脚步甚至没快多少。

等背影彻底消失以后,她还蹲在原来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什么东西。”

她先去看第一根针。

针没坏。

机关也没坏。

触发片的位置对。

她蹲下来把土扒开,沿着那根线一路检查过去,最后找到断口。

很平。

像被极薄的刀切过。

纱弥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去检查第二层。

也一样。

该绷的地方还绷着。

该受力的位置也没错。

只是连接它们的那几处全断了。

她坐到地上。

重新从头过了一遍。

景真进来。

踩中。

第一层启动。

他偏头。

后面的东西断掉。

没有第二步。

“……哪里错了?”

纱弥站起来,把剩下的机关拆下来。

她当天晚上没继续追景真。

镇上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房,把东西全摊到桌上,从第一根线开始重新试。

细针弹出去。

没问题。

触发片踩下去。

没问题。

第二层也能正常带动。

她甚至把重物换成水壶,在房间里重新搭了一套缩小的结构,踩下去以后水壶立刻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地上。

“没错啊。”

纱弥把水壶捡起来。

重新放回去。

再试一次。

还是掉。

她把那几根线全换了。

第三次。

照样有效。

毒也没问题。

剩下的一点抹在抓来的山鼠伤口上,很快就开始出现反应。

风向没错。

距离没错。

景真走的位置也跟她算的一样。

第一层甚至确实启动了。

纱弥坐回桌边,拿出纸。

她从第一步重新写。

景真进入。

触发。

细针。

偏头。

第二层失效。

然后在“失效”两个字旁边停了一阵。

重新写原因。

剑?

术?

感知?

他甚至没有真正拔剑。

纱弥把那一行划掉。

又写。

如果他提前发现,为什么还踩进去。

如果没发现,为什么第二层连动以前就断了。

如果攻击本身被处理,第一根针又为什么还能飞出去。

她写到半夜。

纸用掉三张。

第四张字反而比第一张更整齐。

桌上的东西也被她重新摆过。

针放左边。

药瓶放右边。

机关线卷好。

短刀压在纸角。

每一种东西之间都留差不多的距离。

她低头看着这些。

再算。

还是一样。

景真根本没顺着她给的路线走。

她设计的是避。

他直接把后面的东西弄没了。

纱弥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窗外已经很晚。

楼下偶尔还有人说话。

她今天从早上忙到现在,只吃过一顿饭。

肚子饿得有点疼。

纱弥下楼买了两个冷饼,回来坐在桌边吃,吃完喝水,把掉在纸上的碎渣用手扫掉。

然后继续。

又一张。

还是不行。

“所以怎么办?”

没人回答。

她拿笔在纸上点了点。

伤到他。

先碰到他。

怎么碰。

靠机关不行。

毒还没接触。

远距离东西会被处理。

近一点?

纱弥写到这里停下。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特别简单的念头。

算了。

两个字出来得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算了。

回山里。

景真那么强。

白音已经死了。

她继续追下去又能做什么。

那座屋还在。

钱也够活一阵。

她会做药,会打猎,日子总能过。

笔尖落在纸上。

洇出一个黑点。

纱弥看着那个点。

很久没动。

随后把整张纸扯下来。

撕成两半。

撕完以后又低头看,像觉得哪里不对。

她把两半纸重新捡回来,铺到桌上,用手压平,裂口当然合不上,只能大概拼回原样。

“你想算了?”

房间里很安静。

纱弥把那张纸推远一点。

重新拿一张。

写。

写到同一个地方。

又停。

她盯着那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把桌边一个药瓶往左挪了一点。

歪了。

又挪。

还是歪。

瓶底原本就有一块烧得不平,平时放着也总往一边斜。

纱弥重新摆正。

放手。

瓶子慢慢偏回去。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瓶子还是歪。

纱弥抬手把它砸在墙上。

“啪”的一声很响。

碎片落了一地,楼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

纱弥坐着没动。

墙上的药顺着往下流。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没事。”

她朝门外回了一句,声音听着很正常,“手滑了。”

楼下的人嘟囔两声,也没再问。

纱弥去拿扫帚。

玻璃碎得太细,她蹲在地上扫了半天,最后还是漏了一块,捡的时候划破了指腹。

血一下冒出来。

纱弥看着。

拿布缠上。

“又得买。”

地扫干净以后,她把剩下的药瓶重新排好。

少了一个。

中间空出一点。

纱弥把旁边几个往中间挪。

间距重新一样。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床。

洗脸。

束头发。

换衣服。

下楼吃东西的时候老板娘还问昨晚是不是摔了什么,纱弥笑了笑,说药瓶掉了,赔钱的时候顺便问附近哪里有卖这种小瓶子的。

老板娘给她指了条街。

纱弥吃完过去买了两个。

老板见她挑得认真,还问是不是装香粉。

“药。”

纱弥把两个瓶底都放桌上试了一遍,确认不会歪才付钱。

回客栈以后,她把其中一个放到昨晚空出来的位置。

刚好。

然后重新摊开纸。

御门景真四个字写在最上面。

下面原本列着好几种东西。

毒。

机关。

暗器。

落石。

一项一项划掉。

纱弥握着笔想了一阵。

再往下写。

感知范围不知道。

术发动条件不知道。

睡着以后会不会保持不知道。

剑离身多久不知道。

受伤以后怎么处理不知道。

平时喝什么不知道。

药有没有用不知道。

她看着满纸的“不知道”。

最后在最下面添了一句。

得靠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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