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弥第二天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衣服内侧,出门的时候顺手把昨天新买的药瓶也带上了一个。
景真已经到了前面的镇子。
这回她没再隔着半条街找人,先去镇里最大的一家药铺问御门家的联络点在哪里,伙计听见这个姓以后直接往柜台后面指,说他们这里就能代收御门家的信,只要事情说得清楚,人不一定非得亲自跑去找。
纱弥站到柜台前,说自己想找御门景真。
掌柜正低头翻一本厚账册,听见名字以后先问是不是急事,纱弥只说想找份随行的活,掌柜手上翻页的动作慢了一点,抬头把她从头看到脚,最后笑了,“巧了,他这两天还真问过有没有会认药、能跑长途的人,不过姑娘你先等等,我看看他今天还在不在。”
账册往前翻了几页。
纱弥原本只看着他的手。
直到那人停在一页上,自言自语似的念了一句,“北山那边还是没消息……”
她眼睛落过去。
掌柜察觉她在看,倒没遮,反而拿指节敲了敲纸边,“也是御门公子交代的,不过找的是个小姑娘,跟你没关系。”
纱弥没出声。
掌柜一边找景真现在住处,一边顺带把事情讲了,说前些天北边某个村子出了妖事,御门景真处理完以后又托人找那妖怪养着的孩子,年纪还小,浅色头发,平常住在山里,若是自己找上御门家的地方,就先给住处和吃的,缺钱也从他账上出。
纱弥把手搭在柜台边。
“人跑了?”
“听说回去过,又走了。”掌柜找到另一页,把景真的落脚处指给她看,“御门公子还亲自折回山里找了一趟,屋里没人,倒是那只妖已经被埋了,后来又留了封信,说别乱动山上的东西,那孩子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也别逼。”
纱弥看着账册上那几行字。
日期就在她喝下妖血的第二天。
差不了几个时辰。
她从北面的旧猎路下山时,景真正从另一条路往山上走。
“找她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养着呗。”掌柜终于把账册合上,“听传话的人说,那妖临死前把孩子托给他了,既然应下来了,总不能装没这回事。”
纱弥点点头。
她把景真住的地方记下,道了声谢,转身出了药铺。
街上正好有人推着满车青菜过去,轮子压过石缝,晃得上面一颗白菜掉下来,卖菜的人骂了一声,又跑回去捡。
纱弥站在屋檐下面。
“……你还真准备养我啊。”
说完自己都觉得怪。
她原地待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现在这副身体。
药铺掌柜刚才把她从头看到脚,也没往那个“小姑娘”身上想。
镇上不会有人想到。
御门景真大概更不会想到。
纱弥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沿着街往客栈方向走。
走到一半,她又停下来。
随行。
掌柜刚才提过。
她拐进旁边茶摊,要了壶最便宜的茶,在靠街的位置坐下,把纸取出来铺在膝上。
得靠近一点。
下面空着。
纱弥拿笔蘸了一点茶摊免费给客人用的墨,在后面添了两个字。
侍从。
写完以后开始往下列。
认药。
做饭。
找水。
看路。
打猎。
处理伤。
收拾东西。
记账。
洗衣服。
补衣服。
认妖。
写到最后,她把笔停住。
好像都会。
纱弥看了两遍,觉得这事多少有点莫名其妙。
白音把她捡回去以后,教她的东西很杂,今天想起来就教一点,明天嫌她做饭难吃又把锅抢过去,后天带她上山认妖,认到一半自己躺石头上睡了,几年下来零零碎碎塞了不少,如今真按“伺候一个出门在外的人”往纸上列,居然比她原先想的还合适。
她在“认妖”旁边点了个小墨点。
随后把纸折回去。
“行。”
下午,纱弥第一次从正门去找御门景真。
客栈比她住的那家好很多,前院还有专门放车马的位置,她进去以后报了来意,店里的伙计显然早听过景真要找随行人的事,直接带她绕过前堂,说人在后院收拾东西。
景真背对着门。
旁边摆着两个包袱,一只长木匣,还有一地不知道为什么分成三堆的杂物。
纱弥先看见剑。
离他的右手不到一步。
然后是肩。
白音留下的伤已经换成很薄的一层包扎,隔着衣服几乎看不出来,景真正单手把一卷绳塞进行囊,活动起来没有明显受限。
伙计叫了他一声。
景真回过头。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目光先停在脸上,又往她腰间的短刀落了一下,最后重新回到她脸上,时间不长,却看得很仔细。
纱弥也在看他。
离得比前几次都近。
近到能看清虎口那层练剑留下来的茧,也能看到衣领里面露出一小截细绳,像挂着什么护身的东西,剑鞘靠近护手的位置有几道很浅的磨痕,右肩恢复得很好,至少抬手拿东西时没有迟滞。
再近一点。
短刀应该够得到。
“你是来问随行的?”
景真把手里那卷绳放下。
“嗯。”
第一次说话就这样。
纱弥原本也没想好杀母仇人第一次正眼看着自己时该是什么感觉,现在真站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可额外处理的,院里晒着床单,隔壁有人劈柴,景真脚边还放着一只没塞进去的水囊。
“朔庭纱弥。”
她报了名字。
景真重复了一遍,“纱弥。”
没有反应。
姓也没让他想到山里那块墓碑。
纱弥看着他弯腰继续收东西。
“掌柜说你会认药?”
“会一点。”
“那帮我看看这个。”
景真把旁边一只小木箱递过来。
纱弥接住以后没马上打开,先看了一眼箱底,湿的。
她把箱子放到桌上。
里面有止血粉、驱虫药、几包晒干的药草,还有两只封得很好的瓷瓶,东西本身都没问题,下面却垫着一块吸过水的旧布。
“这个扔了。”
她把布抽出来,“再放两天,里面这包先坏。”
景真低头看了眼。
“昨晚水囊漏了。”
纱弥顺着他指的方向找到那只水囊,拿起来一摸,底下接缝已经松了。
“这也别用了。”
“还能补。”
“你是想省这几个钱?”
景真看她。
纱弥也看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把水囊拿走,“那扔了。”
纱弥开始把箱子里的东西重新分。
怕潮的单独包。
容易碎的塞到中间。
外伤药放最上面。
她做到一半,在角落看见一小块折起来的布。
布边露出一点细针。
纱弥的手从旁边过去,没有碰。
自己的。
前几天那根。
景真居然还留着。
“那个有毒。”景真从她手边把布拿走,放到另一侧,“路上捡的,还没弄清是什么。”
纱弥继续系药包。
“有人想杀你?”
“应该是。”
“挺倒霉。”
“还好。”
他把那根针收回木盒最里面。
纱弥把最后一个药包塞好,盖上盖子。
比刚才空出来差不多三成地方。
景真拎起来试了试重量,换到另一只手,又把旁边那堆衣服推给她。
后面的事情顺得有点出乎纱弥预料。
景真没坐下来问她十几件事,他手里本来就有活,干脆边收拾边看她怎么做,地图折错了,纱弥重新折,干粮和药靠得太近,她换位置,几卷符纸不能压,她找了木夹固定,连景真自己没发现少了一根备用火绳,她清完东西以后也顺手补到清单上。
景真把清单拿过去看。
“字不错。”
“会写字。”
“账呢?”
纱弥拿过他昨天买东西留下的单子,只扫几眼就发现其中有两笔价格算高了,不过数额不大,大概店家也没觉得这位公子会为了几个铜钱回来找。
她把那两行圈出来。
景真看完,拿出钱袋数了数。
“我好像确实多给了。”
纱弥看着他数钱。
“你平时都这么买东西?”
“差不多。”
“那你是该找个人。”
景真居然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这话让纱弥没接上。
她原本以为至少得装得乖一点,结果这个人看起来对自己不会买东西接受得相当快。
院里那两个包袱很快少成一个半。
纱弥又帮他把明天的路线重新看了一遍,景真接下来要往南,过两座城以后转西,途中有一截路常年湿重,秋季容易出山祟,她说到那里时,景真问她怎么知道。
“住山里久了。”
“哪座山?”
纱弥手里的地图没有停。
“北边。”
“一个人住?”
“现在算是。”
她把地图折好递回去,“家里没人了,想找个能走远一点的活,正好听说你缺人。”
都是真的。
景真接过地图,没继续往下问。
纱弥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有时候好像很会查。
有时候又不查。
东西收得差不多以后,景真把最后一条绑带系上,纱弥伸手帮忙压住包袱,带子从她手边滑过去,她抓得很快,手腕一转便把快落地的木扣勾了回来。
景真看见了。
“练过?”
“会一点。”
纱弥腰间那把短刀被他看了两次,现在也没必要藏,她把刀解下来,连鞘递过去。
景真没拔,只掂了掂重量。
“你用?”
“嗯。”
“走一下。”
院子有空地。
纱弥接回短刀,往后退几步。
那晚重新练过以后,这副身体已经顺手很多,她没有摆什么好看的起手,只按照白音教的那套往前进,短刀出鞘,转腰,贴近,再退。
两遍。
景真让她再快一点。
第三遍,刀锋带起一小截风。
“够了。”
纱弥把刀收回去。
景真站在原地,大概重新把她从头看了一遍,这次看的地方少了脸,多了腿、腰和握刀的手。
“练得挺实用。”
“那行?”
“不行。”
纱弥停了一下。
前面那么多东西都过了,药认识,路会看,账会算,野外也没问题,她已经开始考虑如果真跟着景真住客栈,该怎么确认他晚上把剑放哪。
结果不行。
“哪里不行?”
景真拿起地上的行囊,往肩上试了一下,又放回去,“你这套应付普通人和一些小妖够用,我后面要去的地方不一样。”
纱弥没说话。
“真碰上需要我拔剑的东西,你离得太近,我得先顾你。”
“我会跑。”
“有些东西不是跑得快就有用。”
“我不怕死。”
景真把包袱上的最后一根绳头塞进去。
“怕不怕是一回事,死不死是另一回事。”
纱弥看着他。
景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样子,甚至还在检查刚才重新收好的药箱。
杀白音的时候也是这双手。
现在这双手在替她把怕潮的药往上挪。
她忽然有点想笑。
没笑出来。
“你还挺怕别人死。”
“能不死最好。”
景真把药箱扣上。
又是很普通的一句。
纱弥低头把短刀重新绑回腰间。
景真似乎真觉得她适合做别的,顺手给她列了几个选择,镇里的药铺缺人,往南的商队也在招会认药的随行,如果她想找世家做事,他还能让御门家那边问问,至少比跟着他安全。
甚至住处和路费,他也可以先帮忙。
纱弥听完以后把衣摆理好。
“你对第一次见的人都这么大方?”
“几顿饭的钱而已。”
“有钱真好。”
景真笑了一下。
很浅。
“这倒是。”
纱弥没想到他会接。
她转身准备走,走出两步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剑在右侧。
药箱在左侧。
那个装着她毒针的小盒子被放进最里面。
肩伤确实快好了。
景真正把刚才被她挑出来的坏水囊扔到角落。
“那我不打扰了。”
“如果要去药铺,报我的名字就行。”
“知道了。”
纱弥出了客栈。
街上还是下午。
卖糖饼的摊子刚把第二锅摆出来,她经过的时候闻到香味,买了一个,边走边吃。
挺甜。
就是油多。
她走到街口,才发现自己今天已经离御门景真近到可以看清他手上的茧。
还是杀不了。
不过知道的东西多了不少。
剑从来没离开伸手能拿到的位置。
身上有护身物。
警惕性比远处看起来高。
自己的毒针他留下了。
右肩恢复得快。
还有——
他不想带一个会死的人。
纱弥咬掉最后一口糖饼。
“麻烦。”
回到住处以后,她把桌子擦干净。
昨天摔碎药瓶留下的痕迹已经清掉了,新买的那只还稳稳放在原来的位置。
纱弥铺开纸。
最上面还是御门景真。
下面那句“得靠近一点”后面,她加上:
侍从。
又在下面写:
不行。
她盯着“不行”看了一会儿,把它划掉。
换成:
容易死。
原因只有这个。
景真没嫌她不会做事。
也没嫌她武艺差到完全不能用。
他甚至已经准备给她介绍别的活。
只是不带。
纱弥拿笔杆敲了一下桌边。
旁边还放着今天从药铺听来的东西。
北山。
小姑娘。
钱。
住处。
御门家联络点。
亲自回去找过。
她把这些写到另一张纸上,最上面落了四个字。
朔庭纱弥。
这个名字下面,却是一个比现在矮很多、被御门景真到处找的小孩。
纱弥看了一阵。
“有病。”
她把那张纸推到旁边。
再看“容易死”。
正常办法当然有。
练几年武。
学更好的护身术。
弄一套足够好的装备。
再找些能保命的东西。
问题是御门景真不会站在原地等她几年。
纱弥把这些一个个写下来,又一个个划掉。
最后桌上只剩“容易死”三个字。
她起身翻包。
里面还有几瓶白音以前配给她的药。
止血的。
解毒的。
退热的。
最底下那瓶很少用,颜色发暗,味道也难闻,小时候她从树上摔下来折过一次手臂,白音嫌她哭得烦,给她灌过一口。
骨头长得快。
疼得也快。
当晚她整条胳膊都像被重新折了一遍。
纱弥把药瓶拿到桌上。
旁边还有她离山前抄下来的几张旧方子。
白音写东西比她难看得多。
有些地方甚至只画个记号,只有她看得懂。
纱弥翻到那张恢复药。
看。
再回头看桌上的字。
容易死。
她拿笔把前面两个字划掉。
剩下一个。
死。
又觉得不对。
重新拿张纸。
这次写:
不能让他觉得我会死。
纱弥看着这一行。
过了一会儿,把“觉得”两个字圈了起来。
桌边另一张纸上,御门景真还在找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小姑娘。
纱弥把那张压到最下面。
重新摊开白音留下来的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