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找不到的人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9/30 10:07:14 字数:4752

纱弥第二天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衣服内侧,出门的时候顺手把昨天新买的药瓶也带上了一个。

景真已经到了前面的镇子。

这回她没再隔着半条街找人,先去镇里最大的一家药铺问御门家的联络点在哪里,伙计听见这个姓以后直接往柜台后面指,说他们这里就能代收御门家的信,只要事情说得清楚,人不一定非得亲自跑去找。

纱弥站到柜台前,说自己想找御门景真。

掌柜正低头翻一本厚账册,听见名字以后先问是不是急事,纱弥只说想找份随行的活,掌柜手上翻页的动作慢了一点,抬头把她从头看到脚,最后笑了,“巧了,他这两天还真问过有没有会认药、能跑长途的人,不过姑娘你先等等,我看看他今天还在不在。”

账册往前翻了几页。

纱弥原本只看着他的手。

直到那人停在一页上,自言自语似的念了一句,“北山那边还是没消息……”

她眼睛落过去。

掌柜察觉她在看,倒没遮,反而拿指节敲了敲纸边,“也是御门公子交代的,不过找的是个小姑娘,跟你没关系。”

纱弥没出声。

掌柜一边找景真现在住处,一边顺带把事情讲了,说前些天北边某个村子出了妖事,御门景真处理完以后又托人找那妖怪养着的孩子,年纪还小,浅色头发,平常住在山里,若是自己找上御门家的地方,就先给住处和吃的,缺钱也从他账上出。

纱弥把手搭在柜台边。

“人跑了?”

“听说回去过,又走了。”掌柜找到另一页,把景真的落脚处指给她看,“御门公子还亲自折回山里找了一趟,屋里没人,倒是那只妖已经被埋了,后来又留了封信,说别乱动山上的东西,那孩子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也别逼。”

纱弥看着账册上那几行字。

日期就在她喝下妖血的第二天。

差不了几个时辰。

她从北面的旧猎路下山时,景真正从另一条路往山上走。

“找她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养着呗。”掌柜终于把账册合上,“听传话的人说,那妖临死前把孩子托给他了,既然应下来了,总不能装没这回事。”

纱弥点点头。

她把景真住的地方记下,道了声谢,转身出了药铺。

街上正好有人推着满车青菜过去,轮子压过石缝,晃得上面一颗白菜掉下来,卖菜的人骂了一声,又跑回去捡。

纱弥站在屋檐下面。

“……你还真准备养我啊。”

说完自己都觉得怪。

她原地待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现在这副身体。

药铺掌柜刚才把她从头看到脚,也没往那个“小姑娘”身上想。

镇上不会有人想到。

御门景真大概更不会想到。

纱弥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沿着街往客栈方向走。

走到一半,她又停下来。

随行。

掌柜刚才提过。

她拐进旁边茶摊,要了壶最便宜的茶,在靠街的位置坐下,把纸取出来铺在膝上。

得靠近一点。

下面空着。

纱弥拿笔蘸了一点茶摊免费给客人用的墨,在后面添了两个字。

侍从。

写完以后开始往下列。

认药。

做饭。

找水。

看路。

打猎。

处理伤。

收拾东西。

记账。

洗衣服。

补衣服。

认妖。

写到最后,她把笔停住。

好像都会。

纱弥看了两遍,觉得这事多少有点莫名其妙。

白音把她捡回去以后,教她的东西很杂,今天想起来就教一点,明天嫌她做饭难吃又把锅抢过去,后天带她上山认妖,认到一半自己躺石头上睡了,几年下来零零碎碎塞了不少,如今真按“伺候一个出门在外的人”往纸上列,居然比她原先想的还合适。

她在“认妖”旁边点了个小墨点。

随后把纸折回去。

“行。”

下午,纱弥第一次从正门去找御门景真。

客栈比她住的那家好很多,前院还有专门放车马的位置,她进去以后报了来意,店里的伙计显然早听过景真要找随行人的事,直接带她绕过前堂,说人在后院收拾东西。

景真背对着门。

旁边摆着两个包袱,一只长木匣,还有一地不知道为什么分成三堆的杂物。

纱弥先看见剑。

离他的右手不到一步。

然后是肩。

白音留下的伤已经换成很薄的一层包扎,隔着衣服几乎看不出来,景真正单手把一卷绳塞进行囊,活动起来没有明显受限。

伙计叫了他一声。

景真回过头。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目光先停在脸上,又往她腰间的短刀落了一下,最后重新回到她脸上,时间不长,却看得很仔细。

纱弥也在看他。

离得比前几次都近。

近到能看清虎口那层练剑留下来的茧,也能看到衣领里面露出一小截细绳,像挂着什么护身的东西,剑鞘靠近护手的位置有几道很浅的磨痕,右肩恢复得很好,至少抬手拿东西时没有迟滞。

再近一点。

短刀应该够得到。

“你是来问随行的?”

景真把手里那卷绳放下。

“嗯。”

第一次说话就这样。

纱弥原本也没想好杀母仇人第一次正眼看着自己时该是什么感觉,现在真站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可额外处理的,院里晒着床单,隔壁有人劈柴,景真脚边还放着一只没塞进去的水囊。

“朔庭纱弥。”

她报了名字。

景真重复了一遍,“纱弥。”

没有反应。

姓也没让他想到山里那块墓碑。

纱弥看着他弯腰继续收东西。

“掌柜说你会认药?”

“会一点。”

“那帮我看看这个。”

景真把旁边一只小木箱递过来。

纱弥接住以后没马上打开,先看了一眼箱底,湿的。

她把箱子放到桌上。

里面有止血粉、驱虫药、几包晒干的药草,还有两只封得很好的瓷瓶,东西本身都没问题,下面却垫着一块吸过水的旧布。

“这个扔了。”

她把布抽出来,“再放两天,里面这包先坏。”

景真低头看了眼。

“昨晚水囊漏了。”

纱弥顺着他指的方向找到那只水囊,拿起来一摸,底下接缝已经松了。

“这也别用了。”

“还能补。”

“你是想省这几个钱?”

景真看她。

纱弥也看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把水囊拿走,“那扔了。”

纱弥开始把箱子里的东西重新分。

怕潮的单独包。

容易碎的塞到中间。

外伤药放最上面。

她做到一半,在角落看见一小块折起来的布。

布边露出一点细针。

纱弥的手从旁边过去,没有碰。

自己的。

前几天那根。

景真居然还留着。

“那个有毒。”景真从她手边把布拿走,放到另一侧,“路上捡的,还没弄清是什么。”

纱弥继续系药包。

“有人想杀你?”

“应该是。”

“挺倒霉。”

“还好。”

他把那根针收回木盒最里面。

纱弥把最后一个药包塞好,盖上盖子。

比刚才空出来差不多三成地方。

景真拎起来试了试重量,换到另一只手,又把旁边那堆衣服推给她。

后面的事情顺得有点出乎纱弥预料。

景真没坐下来问她十几件事,他手里本来就有活,干脆边收拾边看她怎么做,地图折错了,纱弥重新折,干粮和药靠得太近,她换位置,几卷符纸不能压,她找了木夹固定,连景真自己没发现少了一根备用火绳,她清完东西以后也顺手补到清单上。

景真把清单拿过去看。

“字不错。”

“会写字。”

“账呢?”

纱弥拿过他昨天买东西留下的单子,只扫几眼就发现其中有两笔价格算高了,不过数额不大,大概店家也没觉得这位公子会为了几个铜钱回来找。

她把那两行圈出来。

景真看完,拿出钱袋数了数。

“我好像确实多给了。”

纱弥看着他数钱。

“你平时都这么买东西?”

“差不多。”

“那你是该找个人。”

景真居然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这话让纱弥没接上。

她原本以为至少得装得乖一点,结果这个人看起来对自己不会买东西接受得相当快。

院里那两个包袱很快少成一个半。

纱弥又帮他把明天的路线重新看了一遍,景真接下来要往南,过两座城以后转西,途中有一截路常年湿重,秋季容易出山祟,她说到那里时,景真问她怎么知道。

“住山里久了。”

“哪座山?”

纱弥手里的地图没有停。

“北边。”

“一个人住?”

“现在算是。”

她把地图折好递回去,“家里没人了,想找个能走远一点的活,正好听说你缺人。”

都是真的。

景真接过地图,没继续往下问。

纱弥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有时候好像很会查。

有时候又不查。

东西收得差不多以后,景真把最后一条绑带系上,纱弥伸手帮忙压住包袱,带子从她手边滑过去,她抓得很快,手腕一转便把快落地的木扣勾了回来。

景真看见了。

“练过?”

“会一点。”

纱弥腰间那把短刀被他看了两次,现在也没必要藏,她把刀解下来,连鞘递过去。

景真没拔,只掂了掂重量。

“你用?”

“嗯。”

“走一下。”

院子有空地。

纱弥接回短刀,往后退几步。

那晚重新练过以后,这副身体已经顺手很多,她没有摆什么好看的起手,只按照白音教的那套往前进,短刀出鞘,转腰,贴近,再退。

两遍。

景真让她再快一点。

第三遍,刀锋带起一小截风。

“够了。”

纱弥把刀收回去。

景真站在原地,大概重新把她从头看了一遍,这次看的地方少了脸,多了腿、腰和握刀的手。

“练得挺实用。”

“那行?”

“不行。”

纱弥停了一下。

前面那么多东西都过了,药认识,路会看,账会算,野外也没问题,她已经开始考虑如果真跟着景真住客栈,该怎么确认他晚上把剑放哪。

结果不行。

“哪里不行?”

景真拿起地上的行囊,往肩上试了一下,又放回去,“你这套应付普通人和一些小妖够用,我后面要去的地方不一样。”

纱弥没说话。

“真碰上需要我拔剑的东西,你离得太近,我得先顾你。”

“我会跑。”

“有些东西不是跑得快就有用。”

“我不怕死。”

景真把包袱上的最后一根绳头塞进去。

“怕不怕是一回事,死不死是另一回事。”

纱弥看着他。

景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样子,甚至还在检查刚才重新收好的药箱。

杀白音的时候也是这双手。

现在这双手在替她把怕潮的药往上挪。

她忽然有点想笑。

没笑出来。

“你还挺怕别人死。”

“能不死最好。”

景真把药箱扣上。

又是很普通的一句。

纱弥低头把短刀重新绑回腰间。

景真似乎真觉得她适合做别的,顺手给她列了几个选择,镇里的药铺缺人,往南的商队也在招会认药的随行,如果她想找世家做事,他还能让御门家那边问问,至少比跟着他安全。

甚至住处和路费,他也可以先帮忙。

纱弥听完以后把衣摆理好。

“你对第一次见的人都这么大方?”

“几顿饭的钱而已。”

“有钱真好。”

景真笑了一下。

很浅。

“这倒是。”

纱弥没想到他会接。

她转身准备走,走出两步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剑在右侧。

药箱在左侧。

那个装着她毒针的小盒子被放进最里面。

肩伤确实快好了。

景真正把刚才被她挑出来的坏水囊扔到角落。

“那我不打扰了。”

“如果要去药铺,报我的名字就行。”

“知道了。”

纱弥出了客栈。

街上还是下午。

卖糖饼的摊子刚把第二锅摆出来,她经过的时候闻到香味,买了一个,边走边吃。

挺甜。

就是油多。

她走到街口,才发现自己今天已经离御门景真近到可以看清他手上的茧。

还是杀不了。

不过知道的东西多了不少。

剑从来没离开伸手能拿到的位置。

身上有护身物。

警惕性比远处看起来高。

自己的毒针他留下了。

右肩恢复得快。

还有——

他不想带一个会死的人。

纱弥咬掉最后一口糖饼。

“麻烦。”

回到住处以后,她把桌子擦干净。

昨天摔碎药瓶留下的痕迹已经清掉了,新买的那只还稳稳放在原来的位置。

纱弥铺开纸。

最上面还是御门景真。

下面那句“得靠近一点”后面,她加上:

侍从。

又在下面写:

不行。

她盯着“不行”看了一会儿,把它划掉。

换成:

容易死。

原因只有这个。

景真没嫌她不会做事。

也没嫌她武艺差到完全不能用。

他甚至已经准备给她介绍别的活。

只是不带。

纱弥拿笔杆敲了一下桌边。

旁边还放着今天从药铺听来的东西。

北山。

小姑娘。

钱。

住处。

御门家联络点。

亲自回去找过。

她把这些写到另一张纸上,最上面落了四个字。

朔庭纱弥。

这个名字下面,却是一个比现在矮很多、被御门景真到处找的小孩。

纱弥看了一阵。

“有病。”

她把那张纸推到旁边。

再看“容易死”。

正常办法当然有。

练几年武。

学更好的护身术。

弄一套足够好的装备。

再找些能保命的东西。

问题是御门景真不会站在原地等她几年。

纱弥把这些一个个写下来,又一个个划掉。

最后桌上只剩“容易死”三个字。

她起身翻包。

里面还有几瓶白音以前配给她的药。

止血的。

解毒的。

退热的。

最底下那瓶很少用,颜色发暗,味道也难闻,小时候她从树上摔下来折过一次手臂,白音嫌她哭得烦,给她灌过一口。

骨头长得快。

疼得也快。

当晚她整条胳膊都像被重新折了一遍。

纱弥把药瓶拿到桌上。

旁边还有她离山前抄下来的几张旧方子。

白音写东西比她难看得多。

有些地方甚至只画个记号,只有她看得懂。

纱弥翻到那张恢复药。

看。

再回头看桌上的字。

容易死。

她拿笔把前面两个字划掉。

剩下一个。

死。

又觉得不对。

重新拿张纸。

这次写:

不能让他觉得我会死。

纱弥看着这一行。

过了一会儿,把“觉得”两个字圈了起来。

桌边另一张纸上,御门景真还在找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小姑娘。

纱弥把那张压到最下面。

重新摊开白音留下来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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