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能不能用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9/30 10:07:32 字数:3462

白音留下来的那张药方很难看,倒不是字写得丑,她根本没打算让别人看懂,几味药老老实实写了名字,另外两味只画了叶子,最后一种更省事,只在旁边留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纱弥小时候问过那是什么,白音当时正坐在院里晒药,头也没抬地往北山一指,说就是那种蓝花下面的根,后来还是纱弥自己给它补了名字。

如今重新拿出来,大部分东西还能对得上,她把客栈桌上的杂物挪去床边,只留下药方、旧药和几只空碗,从上午一直整理到中午,把自己以前用过之后的反应也补在旁边:止血快,消肿快,骨伤恢复得尤其明显,喝完以后会发热、会饿,还有一个单独写出来的——疼。

小时候那次断手她记得很清楚,白音给她灌过这东西,没多久手臂里面就开始发热,断骨附近像有人隔着肉往两边硬推,她疼得骂了半晚上,白音坐旁边吃果子,只嫌她吵,等第二天起来手已经能动了,那天晚上她也一口气吃了三碗饭。

纱弥重新铺开一张纸,没有继续研究效果,先把“速度”写到了最上面,景真拒绝她的理由很简单,他不想带一个随时可能死在路上的人,如果真等受伤以后慢慢喝药,再坐着等药起效,怎么看都只能算疗伤快。

“太慢。”

她下午去了镇东一家做细铜件的小铺子,老板原本以为她要打首饰,听完要求以后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怪,拿着铜片比划半天,忍不住问这么细的空管到底拿来干什么。

“装药。”纱弥又跟他改了几处尺寸,等价钱报出来以后立刻觉得贵,两个人在柜台前磨了半天,最后从原本想做的三套减成一套,老板问坏了怎么办,她说再来做,随后又反应过来再来还得重新付钱,脸色明显难看了一点。

老板差点被她气笑,“姑娘,这东西细成这样,你总不能让我白做吧。”

“行吧。”

回去的路上,纱弥又买了糖、盐和一大包肉脯,顺便跟客栈老板娘多要了一壶热水,晚上则继续处理白音留下来的药,她没有大改原方,只把几处明显会拖慢起效、容易沉淀的部分分开,再按不同分量各留一份,每次只动一个地方。

铜件第三天下午才做好,装在一只小木盒里,外形跟她记忆里的东西差得挺远,细管不算规整,前端的金属针也是手工磨出来的,后面接着一个能往前推的小柄,表面还能看到不少磨痕。

“能用吗?”老板自己先问了。

纱弥拿起来看了半天,“不知道。”

老板脸一下黑了。

回客栈以后,她先拿清水反复试了几次,第一次推得很涩还会漏,拆开擦干重新装,第二次好些,第三次总算能勉强稳定下来,纱弥把结果写在纸上,缺点不少,胜在够快。

第一次真正试之前,她先把桌边和床边腾出来,水、糖水、备用药和吃的全部放到伸手能拿的位置,干净布和止血用的东西也提前拆开,确认真疼得站不起来时也不至于摸不到,才把门从里面锁上。

第一次伤得不重,只够观察恢复情况,药用下去以后最开始没有反应,纱弥一边看时间一边等,正准备怀疑是不是哪里改坏了,伤口附近忽然开始发热,那股热很快往里面钻,肌肉也跟着一阵阵发紧。

笔尖在纸上划歪了一道。

“……嘶。”

疼归疼,效果却很明显,出血很快慢下来,伤口边缘也开始一点点往回收,速度没有夸张到眨眼消失,却绝对不是正常恢复会有的程度。

纱弥等那阵最难受的感觉过去,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动作没受影响,伤口也没有继续裂开,她低头看了片刻,才重新拿起笔把刚才漏掉的时间补上。

“还真行。”

起效多久,明显止血多久,闭合到什么程度,活动有没有受限,她全部写完以后才在最后添了个“疼”,看了两眼,又在前面补上一个“很”。

第一次试完以后,她老老实实休息了一天,吃饭、喝水、清理工具都照常,第二天早上伤口已经只剩一道浅痕,这个结果让她很满意,于是第二份药只稍微加了一点量,其他地方一概没动。

第二次恢复得更快,疼也跟着更重,药起效以后有一段时间她连笔都拿不稳,只能把手压在桌沿上等那阵抽痛过去,结束时嘴唇都有点发白。

她先喝掉准备好的糖水,又把半包肉脯和早上剩下的饭一起吃掉,胃里还是空得发紧,只能下楼再买东西,客栈老板娘看她端回来两碗饭外加一份肉,忍不住往她身后看了看。

“你房里还住了个人?”

“没有。”

“那你吃这么多?”

“饿。”

老板娘打量她那副怎么看都不像很能吃的体型,最后问是不是还在长身体,纱弥想了想,“算是吧。”

第二份记录里多了几项,恢复速度更快,消耗也明显增加,会冷,会抖,会特别饿,疼痛则一点没少,纱弥原本给自己留了两天休息时间,到了第四天,看着纸上的“第五天继续”,还是把日期划掉了。

改成今天下午。

这次伤得比前两次重一点,开始前她照旧把东西全准备好,连备用药都多放了一份,真正起效以后才发现和前两次完全不是一个程度。

恢复往深处走的时候,疼得她几乎没法保持原来的姿势,最后只能伏到桌边,额头抵着手背,另一只手压住桌沿,等那阵像是把里面重新拆开再拼回去的感觉慢慢过去。

等她终于能抬头,第一件事还是去看时间。

又漏了一段。

纱弥把估算值补进去,随后准备起身拿水,结果刚迈一步,眼前便猛地暗了下去,只能扶住床柱站了好一会儿,等视线恢复以后,才发现后背已经冷得开始发抖。

伤口恢复得很好,人却像被里面的东西抽空了一层,她坐回床边,把糖水喝掉,又陆续吃完桌上的饼和肉脯,还是冷,最后连剩下的一点糖都倒进水里。

“这个不太行。”纱弥裹着被子看了一眼已经能正常活动的伤处,停了一会儿,又补了句,“效果倒是行。”

第二天醒来时身上依旧发酸,走路没问题,力气却明显差了一截,纱弥把这次结果重新整理了一遍,恢复虽然成功,起效速度却没有继续明显提高,反倒是之后的虚弱、低体温、饥饿和头晕一下子重了很多。

最后她写下:短时间内不适合连续使用。

看了一会儿。

把“短时间内”圈了起来。

如果连续呢?

这个问题在桌上放了一上午,正常答案当然是别试,前一次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恢复又不是凭空长东西,伤得越重,身体被拖得越狠,真连续来几次,就算每次伤口都重新合上,人也未必还能站起来。

纱弥中午照常出去吃了顿饭,还多买了两包肉,回来以后把门关好,下午还是试了,这回她没再增加伤势,只把两次之间的间隔压短。

第一轮恢复结束以后,她照计划补水、吃东西,身体稍微缓过来便开始第二轮,药照样起效,伤也照样恢复,可第二次刚结束,她便蹲在地上吐了出来,胃里刚吃进去的东西没剩多少,吐完以后冷得更厉害,只能靠着床坐下。

桌上的纸离她不远,第二次后面的时间还空着。

纱弥坐了一阵,还是撑着床沿站起来,把漏掉的时间补了上去,这次字写得很难看,写完以后她重新坐回地上,没有再做第三次。

没必要。

已经知道结果了。

连续恢复确实可以,消耗同样会往上叠,伤口重新长好并不代表身体也跟着回到没受伤以前,再往下试,只剩下证明自己到底能在第几次倒下,这个结果暂时没什么用。

等状态缓过来,她把几次记录重新整理到一张纸上,最后只留下几条最重要的:必须还活着,伤太重可能来不及,连续使用会迅速把身体拖空,疼痛不会消失。

怎么看都跟“不死”两个字没关系。

甚至挺容易死。

纱弥看了半天。

“也够了。”

景真只需要看见一个结果。

正常人应该倒下的伤。

她还能站起来。

纱弥把那张纸重新翻出来,上面那句“不能让他觉得我会死”还在,“觉得”两个字也还被圈着,她看了一会儿,在旁边补上了一行。

得让他看见。

接下来的问题反而简单,自己重新跑回客栈,在景真面前故意弄伤自己太假,找个人配合打一场更假,景真只要多查几句就能发现问题。

最好是真的危险。

最好跟她没关系。

最好景真本来就会在那里。

第二天她照常去了药铺,先买药,没有直接问景真,只在柜台边多站了一会儿,顺手听附近几个人聊最近的事,西南边一个靠山吃饭的小镇这两天出了问题,先是猎户没回来,随后有人在林子里找到半截被撞烂的车,昨天又伤了两个采药人。

御门家的消息来得更快,掌柜整理账本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景真早上已经过去了。

纱弥正在检查刚买的药包,听见以后动作没停,只问了句是什么东西,掌柜说还不知道,只能确定不像普通山兽。

她付了钱,走出药铺以后才把地图拿出来看了一遍,距离不算近,现在走的话今天肯定到不了,快一点,明天上午能到。

回客栈以后,她把药和针具包好放进最里面,短刀、干净布、水和备用药照常带上,干粮则比平时多塞了一倍,收拾到一半,那张白音留下来的原方从包里滑了出来。

上面几个乱七八糟的记号还在。

小时候用完这药,白音总会逼她吃东西。

“不饿。”

“吃。”

“都说了不饿。”

然后碗还是会直接塞过来。

纱弥看了一会儿,把药方重新折好压进包底,又往里面多塞了两个饼。

“行了吧。”

没人搭理她。

出门以前,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针具和药,又把这几天的记录叠好放在桌上,最上面那张原本列着几项要求:景真亲眼看见,伤势足够重,恢复足够快,还能继续行动。

下面还有一条。

安全。

纱弥看了看,拿笔划掉。

随后背起包,关门离开。

桌上最后只剩两句话。

不能让他觉得我会死。

得让他亲眼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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