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看见了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9/30 10:07:59 字数:5889

第十章看见了

纱弥赶到镇子时已经接近中午,靠山那半边街全被封了,两辆装木头的板车横在路口,车后还能看见一排塌下去的旧棚,最靠外那辆车只剩半截,车轴斜插进泥里,另一只轮子滚出去很远才撞在墙根下。

她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见到自己要找的人,倒先看见药铺门口躺了一排伤员,昨天受伤的两个采药人还没走,今早又从山脚抬回来四个,一个肩头被木梁砸开,布已经红透,另一个小腿肿得连鞋都脱不下来。

药铺伙计忙得满头是汗,正准备把两种根本不该混在一起的药往同一个盆里倒,纱弥把包往墙边一放,伸手把盆接过去,“这个别放一起,会吐。”

掌柜原本还想问她是谁,见她已经蹲到伤员旁边拆开那层浸透的旧布,确认里面没伤到骨头,又让人去烧水、找干净布,最后索性什么都没问,只把剪子和剩下的药一起推过来,纱弥也没客气,换药、分伤势、把一包踩进泥里的药材重新挑了一遍,中间还按回去两个想自己下床找家里人的伤员。

镇里的人已经进过一次山,失踪的猎户没找到,只在林子边缘发现大片翻开的土和被撞断的树,山脚原本有几条废矿道,这两天地底一直有东西来回活动,偶尔才会突然撞出地面,御门景真早上到了以后先把靠山住户撤了,又自己进山找。

纱弥听完也没急着追,山那么大,她真钻进去,多半不是先找到妖,而是先被人从里面拎出来。

快到中午时街口终于有人喊了一声御门公子,纱弥正给伤员重新扎布,抬头便看见景真从封路那边回来,他靴边全是泥,灰白外衣也比前几天脏了不少,右手提着剑,左手还拿着一截足有半条手臂长的灰白硬物。

景真也很快看见她,脚下明显停了一下,走近后先看她,再看墙边那个眼熟的行囊,“你怎么在这里?”

“走过来的。”纱弥把最后一道布结扎好,听见旁边伤员没忍住笑了一声才抬头,“听说这里出事,正好过来看看,你不是也缺会认药的人吗。”

景真看了眼她手上的血,又看药铺里已经重新整理过的几堆东西,“我记得我说的是让你找个安全点的活。”

“我也记得。”纱弥起身洗手,把水甩干以后才过去看他带回来的东西,“所以这个又不算我的活,我还没拿你工钱。”

那截东西应该是某种骨刺,表面并不光滑,反而长着许多顺一个方向排列的小棱,断口里面还有一圈发黑的细纹,靠外的位置则留着一道平得过分的切口,纱弥拿起来掂了掂,问是从什么地方切下来的,景真说在背上,至于体型,大概比街口那半辆已经被撞烂的木车还大一点。

“还挺能撞。”纱弥把骨刺翻了个面,发现一条棱上还挂着碎木屑,“所以车是它弄的?”

“应该是。”景真把骨刺接回去放到桌上,又顺手把旁边快掉下去的药包往里推了一点,“它在废矿附近钻,外层很硬,真正麻烦的是靠山还有几户人没完全撤出来。”

景真没在药铺停太久,很快沿着几条街口重新落下界钉,最后一枚金属钉没进石缝以后,周围的风像隔远了一层,外面明明还有人在搬木头,说话声传进来却轻了不少。

他经过纱弥身边时顺口让她待在里面,纱弥低头看了看脚边那道几乎看不清的界线,又摸了一下衣服内侧藏着的针具,答得相当痛快,“知道了。”

她赶了一天路,药带了,针具带了,糖和肉脯比平时多塞了一倍,结果景真先把她连同整条街一起罩进保护里,纱弥站了片刻,最后还是转身去搬药,多少觉得这趟来得有点太安全了。

景真第二次进山没过去多久,药铺桌上的碗忽然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正在剪布的伙计才抬起头,脚下便又传来一下更沉的震动,紧跟着屋檐开始往下落灰。

靠山方向一排旧棚猛地向上拱起,木梁、泥块和碎瓦整个炸开,一头黑褐色的巨兽从下面顶了出来,四足着地时肩背已经接近屋檐,头却生得很窄,额前覆盖着整块发黑硬甲,脊柱两侧密密麻麻长满向后倾斜的灰白骨鬣。

它从地底出来以前,前方土层会先一道接一道拱起,像有什么巨大的脊骨贴着地面游过去,真正撞出地面以后,那些隆起才在身后同时塌下去。

景真就在它前面,妖兽才冲出废墟,左前腿便突然向下一折,没有血,也看不见明显伤口,整条前肢却像少掉了中间某一段应该继续传下去的力,脚掌还在往前,肩部已经先沉下去,庞大的身躯自己把自己拖翻,贴着地面滑出去数丈,一头撞塌旁边半面土墙。

纱弥看见那条腿侧一闪而过的细痕,跟着其他人往药铺里面退了两步,左边却突然传来女人喊孩子的声音,刚才第一下倒掉的旧棚后面还压着一间矮房,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被木架卡住腿,旁边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跪在地上拖他。

界线就在两人前面十几步,景真也朝那边偏过一次视线,可那头巨兽已经重新撑起身体,背上的骨鬣正在一根根抬高,前爪深深压进地面,整个身子都朝他那边低了下去。

纱弥只看了一眼便弯腰拿起一卷干净布,从倒塌屋棚另一侧绕了出去,药铺伙计在后面喊她,她没停,塌掉的矮墙正好挡住大半街口,她钻进去以后先摸清横梁压着的位置,肩膀顶住木头往上抬,另一只手已经探进衣服里,把提前装好的细管摸出来压进大腿外侧。

针尖扎进去时她皱了一下眉,拇指很快把药全部推空,拔针、裹回布里、塞进腰后暗袋,老人也正好把男孩从下面拖出来。

“能站吗?”纱弥把横梁放下,看男孩疼得满脸都是汗还在点头,直接把他一条手臂搭到自己肩上,“那就走,哭等进去以后再哭。”

男孩一条腿不敢落地,大半重量全压在她身上,老人自己也走得不快,三个人贴着残墙往界里退,后面很快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鸣响,地面跟着一沉,老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男孩也带倒,纱弥把两个人重新撑住,只低头看了一眼剩下的距离。

还差十几步。

身后的空气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像一大把硬东西同时从弦上弹出去,纱弥回头时,那头妖兽前腿已经彻底跪进碎石里,额头黑甲裂开一道笔直缝隙,背上的骨鬣却全部炸开,数十根灰白长刺朝四周射出去。

景真面前瞬间展开几层近乎透明的壁障,砰砰几声闷响,大部分骨刺撞上去便直接折断,仍有几根擦着边缘飞向更远处,其中一根正朝他们来。

纱弥脚下已经往右转了半步,以她现在的位置,只要把肩上的男孩松开,再往旁边滚一下就能完全避过去,就算先把两个人推进左侧墙后,剩下的时间也够她侧开大半。

她双手先把老人和男孩一起推了出去。

脚下没再往右。

呼的一声从耳边压过来,纱弥只来得及稍微侧了侧身体。

咔。

最先断的是左侧最下面那根肋骨,声音近得像直接从胸腹里炸开,下一瞬粗糙骨刺已经噗地撞进腰腹,表面的硬棱把衣料和皮肉一起扯了进去,尖端从后腰上方猛地顶出,冲击带着她整个人撞上断墙,肩膀先砸进去,掌心在墙面滑了一下才勉强撑住。

她张了张嘴,第一下什么声音也没出来,疼痛过了半拍才真正涌上来,腹部里面像突然被人捅进一根烧红的铁棍,每一次吸气都会牵动还错着位置的断骨,纱弥膝盖一软,喉咙里终于挤出很短的一声,“呃……”

血正沿着骨刺往下淌。

纱弥低头看了一眼,又扶着墙抬起头,街那边的人已经转了过来,她这才顺着墙慢慢坐下去。

药也开始热了。

最初只是伤口深处发紧,紧接着热意便顺着整个左侧腰腹猛地铺开,被骨刺撕开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向里收,断掉的肋骨也跟着一阵阵抽疼,正在长回去的血肉却被异物卡在中间,每收紧一次都像有人抓住伤口内部硬往一起扯。

“嘶——”

纱弥五指扣进墙缝,指甲下面都是灰,她低头想摸腰后那支备用药,第一下居然没摸准,手抖得比自己试药时厉害得多,第二次刚碰到暗袋,前方已经有脚步冲过碎石过来。

景真。

她把手从衣摆下面抽了回来,刚才压不住的喘息也跟着往回收,等景真蹲到面前时,她已经把后半声咬住。

“别动。”景真只扫了一眼便伸手去看骨刺穿入的位置,“从后面出来了?”

“嗯。”

景真准备去碰骨刺,纱弥先抓住他手腕,“拔。”

“现在拔会大出血。”

“快点。”她缓了口气,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样,“卡着更疼。”

景真没再争,剑锋贴着外露的骨刺一闪,过长那一截应声掉下去,他一只手扶住纱弥肩背,另一只手握住剩下部分,动手前只提醒了一句会疼。

纱弥喘了口气,“已经挺疼了。”

嗤——

骨刺被整个抽出去,血一下涌出来。

“呃——!”

纱弥身体猛地向前折,手几乎是本能地抓住景真胸前衣料,额头撞到他肩边,喉咙里那一声根本没压住,紧跟着又抽进一口发颤的冷气。

景真另一只手里的符已经亮起来,刚准备贴近伤处,动作却停住了。

血只涌了很短一下。

创口正在往里收。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刚才被撞断的肋骨,皮肉下面突然鼓起一小块,紧接着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响,错开的断骨自己顶回原位,参差的白色断面迅速长出新的骨质,从两边一点点咬合,缺掉的部分也在几次呼吸之间重新补齐。

纱弥全身猛地绷了一下,抓着景真衣服的手又收紧一截,“……嘶。”

第二处裂开的骨面也开始往回合,咔的一声比刚才更轻,落进身体里却一点不轻,纱弥牙关狠狠碰了一下,肩膀跟着缩起来,直到那阵尖锐得发麻的疼过去,才勉强把呼吸重新压稳。

“很疼?”景真低头看她。

纱弥缓了两息,“还行。”

话音刚落,肌肉已经开始长。

骨刺留下的贯穿道原本足够塞进半只手,撕裂的肌肉从最深处开始向中间挤压,断开的血管迅速闭合,新生的深红组织一层层往空洞里面填,长得太快,甚至把里面积着的血往外推了一股。

“呃……”

这次声音只漏出来半声,纱弥便咬住了。

景真抬眼看她,纱弥额角已经全是汗,嘴唇也白得厉害,还是挤出一句,“有点痒。”

“你管这个叫痒?”

“比较疼的那种。”

原本能塞进半只手的洞就这样从深处一层层重新长满,最后才轮到皮肤往中央收,新生位置明显更浅,还沾着没擦掉的血,等最狠的那阵过去,前后两个贯穿口已经只剩下狭长的裂痕。

纱弥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景真的衣服,松手时那一块料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她低头看了看,“抱歉,挺贵的吧。”

“现在不重要。”

“那就好。”

景真伸手在伤口旁边轻轻按了一下,纱弥腹部当场抽紧,差点又蜷起来,“嘶……别碰。”

“还疼。”

“废话。”

“刚才说还行。”

“刚才是刚才。”

远处又有人喊御门公子,那头妖兽虽然已经被压得不再动,射出去的骨刺却砸塌了几处棚子,景真起身前又看了她腰侧一遍,让她老实坐着别起来。

纱弥答应得很好,甚至还点了头。

等他转身走远,她靠着墙缓了几息,扶着砖缝试着站起来,第一次腿才吃上力,腰腹里面就是一抽,只能重新坐回去,第二次才终于站住。

刚才被她推进断墙后的老人和男孩还在界外,老人自己走得慢,男孩那条腿又根本用不上力,纱弥过去把人重新架起来,男孩盯着她腰上大片已经发暗的血看了半天,“你刚刚不是……”

“腿还能动?”

“能一点。”

“那就走。”

从这里到界里不过几步,第三步开始腹腔里面就又一阵阵抽疼,第五步时视线边缘也开始发黑,纱弥脚下慢了一点,却没停,等人真正被药铺伙计接走,她刚松开手臂,旁边另一只手便扶住她手肘。

景真已经回来了。

“我刚才说什么?”

纱弥站稳以后才转头,“挺多的。”

“最后一句。”

“别起来。”

“那你现在?”

“起来了。”

景真看了她一会儿,纱弥也没准备解释,只朝药铺伙计伸手,“有吃的吗?”

对方还愣着,听见第二遍才赶紧拿了两个冷馒头出来,纱弥接过来咬了一大口,馒头太干,她咽了两次才下去。

景真一直站在旁边没走,看她把第二口也塞进嘴里才问现在感觉怎么样,纱弥低头继续吃,“饿,还渴。”

“只有这些?”

她抬头,“伤口疼算吗?”

“算。”

“那也疼。”

药铺伙计又赶紧递了水过来,纱弥坐到门边把两个馒头吃完,妖兽死后的事情却远远没完,塌掉的房屋要清,失踪的人还没找齐,从山里抬回来的人也越来越多,她没有再往危险地方跑,只把一张纸压在膝上,谁回来了、谁受伤、谁已经送回家、哪几个人还没消息,全都一笔笔记下来。

景真之后回来过三次,第一次拿走伤员名单,第二次问还有哪户人没回来,第三次甚至没再问,走到桌边直接报了两个刚找到的名字。

纱弥低头划掉以后重新数了一遍,“还三个,南边那条旧水沟找了吗?”

“没有。”

“那里能接废矿口。”

景真看她一眼,“地图上没画。”

“我进镇的时候路过,看见水往山里倒流了一段,下面应该是空的。”

景真没再问,转身又走。

天快黑时,纱弥手里的笔忽然抖了一下,墨在纸上落出一个小点,她盯着那点墨看了两息,把纸翻过一页重新写,刚写到一半,胃里那阵翻腾已经顶上来。

她把笔放下,说了句去换衣服,拿着自己的包绕进药铺后面没人用的柴房,门刚掩上便一把捂住嘴弯下腰。

“呃……”

第一下没吐出来,第二下腹部猛地收紧,下午硬塞进去的东西直接吐了一地,刚长好的地方也被这一阵收缩牵得发疼,纱弥一只手按着腰侧,另一只手撑住旧木箱,咳得眼前都有点发花。

等胃终于安静下来,她才慢慢坐到地上,把外衣往身上又裹紧一点,肉脯包上的结系得太紧,她拆了两次没拆开,第三次直接低头用牙咬,扯开以后拿出一块塞进嘴里。

没什么胃口。

还是嚼完,咽下去,再拿第二块。

白音以前要是在旁边,这时候大概已经把碗往她手里塞了。

“不饿也吃。”

纱弥低声学了一句,自己说完又觉得有点烦,低头继续吃,第三块还没咽完,外面便响了两下敲门声。

她先看了眼墙边,把吐出来的东西随手用旧布盖住,又用袖口擦了擦嘴,这才让人进来。

景真推门以后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扫过地上的行囊和已经空掉大半的食物,最后停在她腰侧那片干掉的血上,“伤口呢?”

“还在。”

“我看看。”景真见她一脸嫌麻烦,又补了句,“你刚才被一根那么粗的东西穿过去,我总得确认一下。”

纱弥还是把外衣往旁边拉开一点,里面衣服已经破得不能穿,原本被骨刺贯穿的位置却只剩下前后两块颜色稍浅的新皮肤,边缘还沾着一点没清干净的血,“看完了?”

景真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每次都能这样?”

“差不多。”

“骨头也能?”

“你下午不是看见了吗。”

“多重都可以?”

纱弥把衣服重新拢回去,“没试过把自己拆开,所以别问我这个。”

景真皱了下眉,倒也没继续追,他在柴房里多停了一会儿,外面还有人在来回搬东西,木桶落地的声音隔一阵就响一次。

“你真这么想跟我走?”

纱弥咬下一小块肉脯,“想。”

“为什么?”

“你缺人,我会做事。”

“这个我已经知道。”

“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景真没有被她绕过去,“你从前一个镇一路追到这里,妖祸还没结束就往界外跑,刚才差一点死。”

“没死。”

“如果那根骨刺再偏一点呢?”

纱弥嚼了一会儿,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那也得先把他们推开。”

景真看了她片刻。

纱弥重新拿了一块肉脯,“至于跟你走,我都追到这里来了,总不能现在换一家药铺。”

“所以你一定要跟着我?”

“嗯。”

这次答得很快。

纱弥等了一会儿,见景真还是没往下说,干脆先问:“现在还觉得我会死在路上?”

柴房外有人喊了一声找到了,随后脚步声又从门口跑过去,景真偏头听了一下,再回过来时只说:“明天跟我进山。”

纱弥拿肉脯的手停了停,“做什么?”

“还有三个人没找到。”

“然后呢?”

“先把人找到。”

纱弥看了他一会儿。

“行。”

景真起身走到门口,纱弥又叫了他一声,“御门景真。”

他回头。

“明天天亮?”

“嗯。”

“别提前走。”纱弥低头把肉脯包重新扎好,“我会追。”

景真在门口停了一下,“知道了。”

门重新合上以后,纱弥坐在原地,把剩下的肉脯全倒出来数了一遍。

不够。

明天还得多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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