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跟上
天还没完全亮,纱弥已经在药铺门口把第二块饼吃完了。
昨天那套被血浸透的衣服没法再穿,她换了件颜色更深的短外衣,腰带也重新系过,药、布、水和针具分开放在顺手的位置,剩下的地方几乎全塞了吃的,肉脯、硬饼、糖块都有,比平时进山用的东西多出不少。
弯腰系紧靴子时,左侧肋下还是抽了一下。
纱弥动作停了停,等那阵酸疼过去,重新把鞋带收紧,起身的时候顺手又从纸包里拿了块糖塞进嘴里。
景真从临时住处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她蹲在台阶边吃东西,旁边那个行囊鼓得比昨天还厉害,他走近看了两眼,“你准备在山里住几天?”
“吃的。”纱弥把最后一点糖咬碎,拍掉手上的渣,“昨天没带够。”
景真大概想起她昨天下午吃掉的东西,没有再问,只把自己带的东西放到旁边检查了一遍。
纱弥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的水袋从包底抽出来,又把压在最下面的符纸拿到侧袋。
景真转头,“你在做什么?”
“救你找东西的时间。”纱弥把火折也换了个位置,顺便将一卷不知道为什么塞在剑油旁边的绳子扯出来,“你这个包是随手扔进去的吧。”
“我记得放在哪。”
“昨天你找水的时候翻了多久?”
景真停了一下。
纱弥把整理好的包推回去,“好了。”
景真低头看了看,没有重新改回去,背上以后才道:“走吧。”
昨天那头妖兽已经死了,山脚却比来时更难走,大块土层被从下面掀开,几棵老树连根倒在坡边,越靠近废矿,地面上那种像脊骨一样拱起又塌下去的长痕便越多,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裂成半人宽的沟。
三名失踪者昨天最后一次被看见是在矿道附近,景真沿路看残留的妖气,纱弥则跟在后面看泥地和断木,走到第一个岔口时,两个人停在了不同方向。
景真看的是左边。
纱弥蹲到右侧石壁下,从一处锋利石角上捏下一小截蓝灰色布线。
“人往这边。”
景真回头看她。
纱弥把布线举起来,又指了指旁边泥地里一个已经被水冲掉大半的脚印,“左边是那东西钻过的地方,人没必要跟着它走。”
景真过来确认了一眼,转向右侧。
纱弥站起来跟上。
旧矿道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入口进去没多久便开始分叉,很多地方的木架已经腐烂,昨天妖兽在地下乱撞以后,顶部又落了不少碎石,越往里空气越沉,连火光都不太稳定。
景真走在前面,遇见完全堵死的位置就停下来判断一会儿,确认后面没有大面积空腔才动剑,有时只是很轻的一下,被卡住的大块岩石便沿着最省力的位置整齐裂开,没多久就清出一条足够人通过的缝。
纱弥跟在后面看了几次,“这个挺方便。”
景真把剑收回去,“只是方便?”
“还省铲子。”
“……”
他继续往前走。
纱弥觉得自己说得没问题。
第一名失踪者很快在一段塌掉的侧洞里找到,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左腿被横梁和碎石压在下面,已经困了一夜,人还清醒,就是嘴唇干得厉害。
景真过去便准备移开上面的石块,纱弥先按住他手臂,“等等。”
她钻到旁边看了一眼,男人小腿以下几乎全被压住,血已经把裤腿浸透一小片,石头现在反而把伤口压住了,直接抬开可能比继续压着更麻烦。
纱弥从包里拿出布和固定用的薄木片,在男人旁边蹲下来,“先别动腿,疼就说。”
男人苦笑了一下,“已经疼一晚上了。”
“那再疼一会儿。”
景真在旁边看她把东西准备好,等纱弥朝他点头后才把手伸到那块压着人的岩石下面,纱弥盯着伤腿,“抬一点。”
岩石离地。
“停。”
景真真的停住。
纱弥迅速把折好的布塞进去压住出血位置,重新摸了一遍腿骨,确定没有完全断开,才让景真继续往上抬。
整个过程景真没多问,她说停就停,说抬就抬,等人被拖出来以后,纱弥把腿固定好,又灌了两口水,这才让景真把人背到较宽的主道旁。
“回去的时候带他?”景真问。
“先放这里,后面的人情况还不清楚,现在来回一趟太耽误。”纱弥把剩下的水留给伤员,又从包里摸出一点吃的,“能自己咬就慢慢吃,别一口塞太多。”
那男人点头。
两人重新往深处走。
走出没多远,纱弥蹲着钻过一段低矮矿道,起身时左腰忽然抽了一下,她手在石壁上撑了半瞬,又顺势摸了摸旁边一道新裂开的缝。
景真已经回过头。
“这里也快塌了。”纱弥拍掉掌上的石灰,“走边上。”
景真看了一眼那道缝,又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在经过最窄的位置时伸手撑了一下上面的木梁。
第二段矿道积了水。
水面不深,却一直从里面缓慢往外淌,前方塌下来的碎石堵住大半通路,景真站在外面看了片刻,剑已经抬起来,纱弥却蹲下去摸了一把水。
“先别开。”
景真的剑停住。
纱弥沿着水边往旁边挪了几步,伸手敲了敲石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明显比周围空,“上面承重已经坏了,你从正面开,这一整片可能都会下来。”
景真把剑放低,“从哪边?”
纱弥又敲了两处,最后停在靠近地面的排水缝前,“这里。”
缝隙只有一个拳头宽,景真沿着两边各切了一道,整块石头几乎完整地向外滑开,里面露出一条被水冲得发亮的窄道。
纱弥趴下去往里看。
里面很黑。
她拿过火折往前送了一点,很快看见更深处有只鞋。
“有人。”
这次两人都动得快了。
景真把侧面石壁再扩大一些,纱弥先钻进去,第二名失踪者被水冲到了更低的位置,整个人半泡在泥里,肩膀脱臼,额头也破了,好在人还活着。
纱弥刚把人翻正,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断裂。
咔。
她抬头。
旧木撑已经从中间裂开。
下一瞬,头顶一整片碎石同时往下落。
景真一只手还撑着外面的石壁,另一只手已经拔剑,剑光沿着倾倒下来的岩块一闪而过,最大的几块石头在落地前便被切成更容易承受的大小。
纱弥也没闲着,抓住地上那人的衣领就往低处凹进去的石窝里拖。
轰——
碎石砸得整条矿道都是灰。
纱弥低头护住伤员的脸,等最后几块石头滚过去才咳了两声,抬头便看见景真站在一片灰里,衣服倒没怎么样。
她看看自己满头的粉尘。
“你刚才差点把灰全砸我脸上。”
景真也看了看她,“下次我尽量。”
“还有下次?”
“这种地方很难说。”
纱弥拍了拍头发。
“那你下次往自己那边切。”
第二名伤员比第一个麻烦,脱掉的肩膀不能一直放着,纱弥让景真扶住人,自己摸清位置以后一次复位,咔的一声,昏沉的人直接疼醒了。
“醒了就好。”纱弥拿布把他手臂吊起来,“能听见我说话吗?”
男人迷迷糊糊点头。
“那先别死。”
景真看她。
纱弥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
这人没法自己留在这里,景真只能先背着,自己的行囊便不太方便,纱弥看他腾手时伸过去,“给我。”
景真把包递过来。
她顺手背到自己另一边肩上。
两人继续走。
走了挺远以后纱弥才发现景真的剑鞘也在自己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起塞过来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往肩上挪了挪位置。
矿道更深处已经没什么妖气,失踪的最后一个人却一直没有踪影。
景真把第二名伤员安置在一处干燥平台,又沿着主道找了两圈,纱弥则回到刚才积水的位置,盯着石壁上那圈深浅不同的青苔看了一会儿。
正常水位应该更高。
现在水全在往外退。
她顺着湿痕一路往下走,最后停在一个看起来完全被淤泥堵死的角落,用脚尖踢开一层软泥,下面立刻冒出一串气泡。
“御门景真。”
景真很快过来。
纱弥往下面指了一下,“底下还有一层。”
“确定?”
“你可以先切小一点。”
景真真的只开了一小道口。
泥水立刻往下灌。
下面传来一声很模糊的咳嗽。
两个人同时低头。
纱弥已经开始挽袖子,“人在下面。”
最后一层旧排水道窄得厉害,景真个子比她高,下去反而不好活动,纱弥先从切开的洞口钻进去,水刚没到膝盖,她便听见里面有人喘气。
是昨天失踪的年轻猎户。
他被冲到一块凸出的石台上,右脚卡在裂缝里,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夜。
纱弥过去检查腿,景真从上面把绳子放下来,她接住以后绑在人腰上,又试了试卡住脚的位置,“石头得往左开一点,别直接切脚边。”
上面传来景真的声音,“多远?”
纱弥用手比了一下,想起他看不见,“一掌半。”
剑锋从石层另一边穿进来。
位置正好。
纱弥顿了一下。
“再往下一点。”
剑动了。
裂缝松开。
被卡住的腿终于能抽出来。
纱弥把绳结重新检查一遍,“拉。”
景真把人一点点带上去。
纱弥最后才爬出来,双手撑上石沿的时候肋下又有一点发酸,她咬着牙用了下力,刚准备自己翻过去,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景真把她一起拽了上来。
纱弥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我自己能上。”
“看出来了。”
“那你还拉。”
“顺手。”
纱弥没再说什么。
最后三个人全找到了,回程反而快得多,景真负责背最不能动的那个,纱弥一边拿着他的东西,一边沿路重新检查另外两人的伤势,走到第一名伤员的位置时,那人甚至还有精神问他们找没找全。
“全了。”纱弥蹲下去给他重新紧了一遍固定带,“你运气不错。”
“哪里不错?”
“至少不用在这里过第二晚。”
这话确实挺有安慰效果,那人一下不问了。
出了矿道以后已经过了中午。
纱弥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包翻开,她吃得比景真快很多,一块硬饼没多久就下去一半,又拿肉脯继续嚼。
景真把伤员交给赶来接应的人,回来时手上也拿着自己的干粮。
纱弥看了一眼。
又看一眼。
“你平时就吃这个?”
“方便。”
“好吃吗?”
景真低头看看手里那块硬得像木板的饼,“还可以。”
纱弥伸手掰了一角。
咬了一口。
嚼了半天。
她把剩下那点放回景真手里,“难怪你需要随从。”
“这和随从有什么关系?”
“至少能阻止你花钱买这个。”
“很便宜。”
纱弥停下吃东西的动作,“多少钱?”
景真报了一个数。
她盯着他。
“怎么了?”
“没事。”纱弥低头继续吃自己的肉脯,“你确实需要随从。”
下午回到镇里,三个失踪者被一并送进药铺,门口很快又乱起来,纱弥刚把景真的包还回去,转头便被掌柜拉去帮忙,景真站在外面没多停,自己也去处理山脚剩下的事情。
等纱弥把最后一个伤员重新包扎好,天边已经开始发黄,她把手放进水盆里洗了两遍,正准备找地方坐一会儿,一只熟悉的包被放到旁边桌上。
她抬头。
景真站在那里。
“干什么?”
“明天出发。”
纱弥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去哪?”
景真说了下一座城的名字,又把大概路线简单讲了一遍,纱弥听到一半已经伸手把那个包转过来,看了一眼里面今天被自己重新排过的位置有没有乱。
还算整齐。
“所以?”
景真看着她,“你不是一直在找随行的活吗。”
纱弥也看着他。
“这就算了?”
“什么算了?”
“我跟你走。”
“明天再谈。”
纱弥把擦手的布丢回盆边,“你们世家的人都这么麻烦?”
“应该不是。”
“那就是你麻烦。”
景真想了想,没反驳。
纱弥重新低头,把他放在桌上的包往旁边挪了一点,给自己空出位置。
“明天几点?”
“还是天亮。”
“行。”
景真转身往外走。
纱弥忽然又看了眼桌上的包。
“这个不拿走?”
景真回头,“先放你这里。”
“为什么?”
“明早省得再整理。”
纱弥低头看了一眼。
“哦。”
景真走了。
她把包打开,重新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
火折没动。
水袋也还在侧边。
符纸倒是被他自己塞歪了一点。
纱弥伸手摆正。
然后才去找自己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