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药铺后院已经有人起来烧水,柴火在灶里噼啪响了几声,纱弥坐在屋檐下面把自己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换洗衣服压在最底下,药和针具分开放好,吃的占了将近半个包,昨天景真留下的行囊则摆在她另一边,里面大部分东西都没动,唯独那几张又被塞歪的符纸被她重新理齐了。
她把绳结收紧,弯腰时左侧腰腹还有一点闷痛,不算厉害,就是昨天新长出来的地方被衣带一压便发酸,纱弥换了个位置系好,起身去拿桌上的饼,才咬第一口,景真便从前院绕了进来。
他先看见她已经收好的行李,又看见自己那个同样被整理好的包,“你这是已经准备走了?”
“你昨天让我今天等着。”纱弥咬着饼把最后一根带子塞进扣里,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现在不是在等?”
“我是说今天再谈。”
“可以谈。”她把另一半饼也吃了,拿水顺下去以后才抬头,“坐吗?”
景真最后真的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中间摆着两个包,一个是纱弥自己的,另一个是景真的,怎么看都不像只是随便聊几句的样子,景真把昨晚剩下的几个问题简单说了一遍,跟着他以后不会一直待在城镇里,山里、荒路、妖祸现场都可能去,有时几天找不到正经住处,遇见真正危险的东西也不能保证每次都有地方让她待着。
纱弥听到这里点了一下头,“这个比之前那个说法实际。”
“还有。”景真看着她,“以后真遇见昨天那种情况,我让你留在后面的时候,不要再自己跑出去。”
纱弥把水囊盖上,“看情况。”
“不行。”
“有人压在外面也不行?”
“那种情况另算。”
“那不还是看情况。”
景真顿了顿,大概也发现这句话绕回来了,“至少别为了证明自己不会死,故意往危险的地方站。”
纱弥手里的水囊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
景真神色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只继续说道:“你恢复得快是一回事,被东西穿过去会疼也是一回事,能躲的时候还是躲。”
纱弥看了他片刻,把水囊重新塞回包里,“行。”
“真的?”
“尽量。”
景真这次没继续追。
剩下的条件就简单多了,工钱按月算,赶路期间吃住由景真负责,她需要处理行李、采买、账目和一些普通杂事,景真有事要她帮忙也会直接说,纱弥听到吃住都算他的,第一反应是重新问了一遍工钱,确认数目没因为包吃住往下减才点头。
景真问她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有。”纱弥伸手把他那个包拖过来,“买东西之前最好先告诉我。”
“为什么?”
“昨天那个饼。”
景真安静了一会儿,“那个真不贵。”
“贵不贵先放一边,它难吃。”
“我觉得还好。”
“所以更得告诉我。”
景真像是想反驳,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纱弥这才满意一点,顺手把刚才收好的包推回他面前,“那我现在算什么,仆从?”
“你很喜欢这个叫法?”
“至少听着像真领工钱。”
“随行也一样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纱弥想了想,“仆从比较像什么都能管。”
景真低头看了一眼刚被她重新整理过的行囊,“这一点倒是已经看出来了。”
纱弥当他答应了。
景真也没再纠正,只说对外有人问的话就说是随从,省得别人把普通随行和御门家的家仆规矩混到一起,纱弥对此没意见,身份叫什么本来也不是她最在意的东西,只要能跟着走就行。
事情谈到这里已经差不多,景真起身准备拿包,纱弥先一步把其中一个提起来搭到肩上,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路,“这个我自己拿。”
“那我干什么?”
“你还有自己的。”
“这个不重。”
“我也不觉得重。”
纱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包,“你招仆从回来以后,准备跟她抢东西拿?”
景真被问得停了一下。
纱弥已经背着包往前院走,“那挺省工钱的。”
“我没有要省。”
“那就好。”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又停下来转身,“对了,我以后怎么叫你?”
景真没立刻明白,“什么?”
“总不能一直御门景真、御门景真地叫。”纱弥抬了下肩膀,把有点往下滑的带子重新带回去,“你家里的人怎么叫?”
“家里?”景真想了想,“一般叫少主。”
纱弥试着念了一遍,“少主。”
有点怪。
尤其从自己嘴里出来更怪。
她摇摇头,“那就叫您少爷好了。”
景真明显顿了一下,“这不是一个意思吧?”
“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不用叫名字。”
纱弥说完已经转身继续走,景真站在后面看了她两步,最后也只能跟上。
药铺掌柜正在前面算昨天留下的药钱,看见纱弥背着行李出来还有些意外,这两天店里伤员多,他已经用她用得相当顺手,早上甚至还留了一摞没理完的药等她处理,见这架势便问了一句要走了?
“嗯。”纱弥过去把昨天剩下的账翻了一遍,又把其中一笔重复记进去的钱划掉,“找到活了。”
掌柜顺着她旁边看过去,景真正好从后院出来。
“跟御门公子?”
“对。”
掌柜啧了一声,也没多问,只把昨天她帮忙的工钱数出来推过去,纱弥低头数完一枚不少地收进自己钱袋,正准备走,又看见柜台底下那包肉脯,想了想还是多买了两份。
景真在门外等她。
纱弥出来以后把肉脯塞进包,顺手看了他一眼,“少爷。”
景真回头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怎么了?”
“住宿的钱付了吗?”
“付了。”
“多少?”
景真报了数。
纱弥站住。
景真也停下来,“又怎么了?”
“没什么。”她转身重新回药铺,“我去要回来一点。”
最后真的要回来了一小串铜钱。
景真站在门口看她把零钱塞进自己的钱袋,又把账记到随身的小本上,“你连这个也要记?”
“不然月底怎么算钱去哪了。”纱弥合上本子,抬头看他,“少爷,你以前真的记账吗?”
“会记。”
“放哪?”
“回去以后一起算。”
“多久回一次?”
景真没说话。
纱弥大概明白了,“行,以后我记。”
镇子靠山那边的封锁已经撤掉大半,昨天救出来的几个伤员还没法下床,纱弥临走前又去看了一眼,把其中一人的固定重新紧好,再把药铺伙计记混的换药时间改过来,等她从里面出来,景真已经把通行的文书拿好了。
镇口负责登记的人认识景真,见他这次身边还跟了个人,先看了看纱弥肩上的行李,“御门公子,这位也一起走?”
“嗯。”
登记的人翻开册子,“这位是?”
景真接过笔,在自己的名字后面补了一行,“我的随从,朔庭纱弥。”
纱弥站在旁边看着。
登记的人点点头,又让她自己确认姓名,纱弥把册子拉过来扫了一遍,景真的字写得比她预计好看,自己的名字就在他下面,她看完以后把册子推回去,接过对方给的通行牌塞进行囊。
两人出了镇。
刚开始那段路还算平,沿山往南走一阵以后便分成两条,一边绕河,一边继续贴着山脚,景真在路边打开地图看了看,刚准备往右走,纱弥从后面叫住他。
“少爷。”
景真这次回头快多了。
纱弥往左边指了一下,“走这边。”
“地图上是右边。”
“右边那座木桥断了一半,我来的时候就是从左边绕的。”
景真低头又看地图。
纱弥已经从他旁边走过去,“图旧了。”
他把地图收起来,跟着转向左边。
路上行人不多,两个人走到中午才遇见一个卖热食的小摊,景真过去问了两句,手已经往钱袋的位置摸,摸到一半才发现那里空着。
他转头。
纱弥正站在后面。
“钱袋呢?”
“我这里。”
“什么时候?”
“出镇之前。”
景真看她,“我怎么没发现?”
纱弥把钱袋从包侧取出来晃了一下,“您自己给我的。”
景真想起来了。
早上收东西时,他嫌腰间挂的东西太多,随手和几个零散物件一起递了过去。
“给我一点。”
纱弥没给,先去看摊子上的价格,又问了两句,最后才从钱袋里数出一半景真原本准备付的数目,摊主还送了两块小饼。
她拿着吃的回来,把其中一份递过去。
景真接住,“以后我的钱都归你管?”
“看您表现。”
“我的钱为什么要看我表现?”
“因为您会多花。”
“我只是没讲价。”
“所以才多花。”
景真拿着饼看了她一会儿。
纱弥已经往前走了。
“少爷,走了。”
景真在后面站了半息,把饼收好,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