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山镇以后,路先沿着河往南走了十来里,到了下午才慢慢离开水边,前面一左一右分出两条道,右边明显宽些,车辙也深,景真看了一眼路旁已经旧得看不清字的木牌,脚步没停,纱弥却在岔路口站住了。
“少爷。”她低头看了看右边路上的泥,又往远处望了一眼,早上落过一点雨,两边路面都还潮着,左边能看见新压出来的车轮印,右边却只有往前去的,没有一条是往回走的,“走左边。”
景真已经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右边近。”
“今天往那边去的车一辆都没回来。”纱弥用鞋尖点了点地上的辙印,“早上卖肉脯的说,前面那段山路最近一直在修,真堵死了还得原路倒回来,绕路至少多半天。”
景真顺着她指的地方看了一会儿,“你买东西的时候还问了路?”
“总不能只问肉多少钱。”纱弥已经转去了左边,“再说他多收了我两文,总得让他多说点东西。”
景真跟上来,没再坚持右边。
左边这条路窄了不少,胜在走的人多,隔一阵便能遇见往返的驴车和挑担行商,纱弥开始还走在景真后面,走了半个时辰以后视线总落在他腰侧,最后几步追上去,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停。”
景真停得很快,手已经自然落到了剑边,“什么?”
纱弥没理剑,直接捏住他固定剑鞘的皮带,把外侧一小截已经翻起来的线头挑给他看,“这个。”
景真低头,“断了吗?”
“等断了我就不用叫您停了,到时候它自己会掉。”纱弥试着拉了两下,皮料本身还结实,只是连接的位置磨得厉害,她把自己的包卸下来,从侧袋里翻出针线,“站着别动,几下就好。”
景真看她已经开始拆那根松线,“现在还能用。”
“我看得出来。”
“那到了驿镇再换也可以。”
纱弥抬头看了他一眼,“少爷,东西坏之前修,比坏了以后买新的便宜。”
景真大概没找到继续反驳这个理由的地方,只能站在路边让她缝,纱弥针脚没有白音留下来的衣服上那么漂亮,胜在结实,来回压了几针以后又把线头烧过,最后用力扯了两下,把剑带塞回他手里,“现在随便用,晚上有卖皮料的再换。”
景真重新系好,“你连这个也带?”
纱弥把针线卷回原来的小布包,“衣服会破,包会开,鞋底也会掉,带根针总比一路等它们自己长好强。”
景真听见最后几个字,看了她一眼。
纱弥已经背起包继续赶路,没理他。
两人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在路边找到能坐的地方,纱弥挑了一块背风的石头,把早上买的饼和肉脯拿出来,她自己的那份刚拆开,景真便把手里一块甜得发腻的糕递了过来。
纱弥接住咬了一口,“您不吃?”
“一般。”
她嚼完那一口,又看看手里的糕,“那以后不买。”
“也没到不能吃。”
“能吃和花钱买是两回事。”
景真拿着自己剩下的饼,“我以前赶路的时候,有东西吃就可以。”
纱弥把那块糕也吃完,又从包里摸出第二张饼,“现在又不用。”
景真没接这句话,只低头继续吃自己的,过了一会儿才把旁边那包还没开过的果干也递给她。
纱弥这回连问都没问,直接收了。
太阳往山后压的时候,两人才看见今天要落脚的驿镇,地方不大,一条主街从镇口穿到底,路边全是给行商开的客栈、车马铺和吃食摊,纱弥进镇以后先找人问了水井和马棚的位置,又看了两家客栈门口晾着的被褥,最后才挑了一家院子不算大、窗户也不临街的。
掌柜问他们要一间还是两间,纱弥把钱袋拿出来,“两间,挨着。”
景真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纱弥正在数钱,“有事好叫人,东西也不用搬来搬去。”
掌柜很快把木牌拿出来,领他们上二楼,两个房间中间只隔一面木墙,门正对着同一段走廊,纱弥进去先推窗看了一眼,后面是客栈自己的小院,再看床、门闩和放东西的柜子,确定没什么问题以后才把景真的行囊放进隔壁。
景真把剑解下来搁在桌边,纱弥蹲在旁边又看了看白天补过的剑带,“今天先这么用,明天换新的。”说完便翻自己的小册子,问清下一站有多远、路上经过几个村镇,景真说大概还要三日,中间第二天能到一处镇子,第三天傍晚进城。
纱弥提笔记下,写到一半停住,“那边有客栈吗?”
“有。”
“您什么时候去过?”
“三年前。”
纱弥把刚写下去的两个字划掉,“明天路上重新问。”
景真坐在桌边,“三年也不至于全没了吧。”
“那最好,省得睡野外。”
她继续往下算干粮和水,景真报路线时说得很清楚,哪段山路难走、哪条河雨后会涨、哪里容易碰见小妖都记得,只是说到普通人开不开店、哪个村卖不卖饭时明显没那么可靠,纱弥问了几次以后索性把这部分全留空,准备第二天自己去问。
算完路,她把白天那根剑带重新拆下来,掌柜刚好能叫人送来一条新皮料,纱弥量长度的时候又发现景真外衣袖口开了一点线,便顺手一并拿过来,景真低头看见她已经穿针,“那个不用管。”
“线开了。”
“还能穿。”
纱弥把袖口翻过来,“所以现在补。”
景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发现这句话和白天那根剑带根本是同一回事,“你以前在山里,这些都自己弄?”
针尖从布面穿过去,纱弥手上没停,“坏了也没人给我买新的。”
景真没有继续问。
纱弥低头把那一小段裂口缝起来,针脚收好后还习惯性把两边拉平看了一遍,桌上的灯芯烧得有些歪,火光晃了一下,她伸手剪掉多出来的线,把衣服扔回去,“好了。”
吃过晚饭,两人才各自回房。
纱弥关上门,把短刀放到桌角,先检查腰腹前两天被骨刺贯穿的位置,皮肤已经重新长平,只在按得重时还有一点发闷,她把衣服整理回去,又从行囊最里面取出剩余的恢复药和那支粗糙的注射器具,一样样确认没有渗漏,重新用布包好塞回原处。
随后她才把白天那本册子翻开。
前面几行都是正常的账,饼、肉脯、住宿、新剑带,下面写着接下来三天需要补的水和干粮,纱弥重新算了一遍数目,在“剑带”旁边加了一笔价钱,笔尖往下挪的时候停了一会儿。
她添了一行。
隔墙可听见普通走动。
再下面空着。
纱弥看了一眼墙。
隔壁已经安静很久了。
她把册子合上,端起屋里的水盆开门出去,走廊没人,楼下还亮着灯,偶尔能听见掌柜拨算盘的声音,纱弥往水房方向走了一段,回来时却把脚步放得比平常轻了许多。
鞋底压过第一块木板。
没有声音。
第二块稍微松些,她绕了过去。
走到隔壁门外还有几步的时候,房里忽然传来景真的声音。
“纱弥?”
她脚步停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盆,“您连别人倒水都管?”
里面静了一下,“你脚步和平时不一样。”
“怕吵醒您。”
“正常走就行。”
“哦。”
纱弥端着水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以后先站了一会儿,又把册子重新打开,原本留空的位置写了两个字。
脚步。
她在外面画了个圈。
写完以后纱弥脱掉鞋,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次,先按平时的重心踩,再把重量往前掌挪,木地板发出的声音果然不一样,她又试着避开容易响的位置,走到门边以后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踩过的路线。
屋里很安静。
纱弥重新走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把步幅缩短了一点。
第四遍又换了回来。
等她最后重新坐到桌边,灯芯已经短了一截,她把“脚步”下面添了几处很小的记号,吹掉纸上的一点墨屑,才终于把册子收回包里。
第二天早上,景真下楼的时候,纱弥已经坐在靠墙的位置吃早饭,她面前摞着几个空碟,旁边还放着刚补好的新剑带。
景真坐下来以后看了她一眼,“昨晚没睡好?”
纱弥又咬了一口馒头,“床响。”
“下次换一家。”
她嚼东西的动作停了半拍,又继续吃。
隔壁桌坐着几个准备往北走的商人,其中一个正抱怨最近绕路绕得厉害,说前面的老驿道最好别走,另一个问是不是又塌了,那人摆摆手,说塌倒没塌,就是东西丢得邪门,前几天一辆车进路时还有六箱货,出来以后绳子好好的,车上只剩五箱。
有人笑他是不是装车时数错了。
那商人立刻不高兴了,“一箱药材值我大半个月,你当我连五和六都分不出来?那破路早该封了,几十年前的旧驿都烂得剩几堵墙,还非得留着给人走。”
纱弥把最后一点粥喝完,放下碗。
景真也听见了,只往那桌看了一眼,没过去问。
两人收好东西出了客栈,纱弥把换下来的旧剑带卷起来塞进包里,到了镇口才拿出昨天记的路线重新确认了一遍,前面的官道正好也会经过那片老驿道附近。
她把册子合上。
“少爷,走了。”
景真已经在前面等她,闻声转身,两个人沿着刚亮起来的官道继续往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