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写我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10/1 3:14:39 字数:3768

官道往南再走了半日,路边的车辙便渐渐多了起来,快到午时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大片沿路铺开的屋顶,镇口没有城墙,只横着一座木棚。

两根柱子中间挂着块已经晒得发白的牌子,几辆进镇的货车都在那里停着,排得不算长,却没有一辆直接过去。

纱弥原本以为是收税,靠近才发现棚下摆着桌子,来往的人都得报姓名和去向,旁边还贴了一张刚写没多久的告示。

她凑过去扫了两眼,上面说的还是早晨听来的那件事,只是比商人嘴里的版本多了不少,最近半个月里,老驿道附近已经报了七次货物遗失,有人少了一箱布,有人少了两袋盐,最离谱的一次连车尾绑着的铁锅都没了,绳子还好端端挂在那里。

“所以昨天那几个人还真没夸张。”纱弥站在告示前又往下看了看,下面特别添了一行,说凡从旧路附近经过的商旅都要留下去向,以免出了事情连人往哪走都不知道,“少爷,我们今天也得写?”

“看起来是。”景真已经走到桌边,等前面那支商队填完才接过笔,驿吏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姓名、来处、要往南边哪座城,全写得很快,轮到同行人数的时候往旁边指了一下,“两个,她跟我一起。”

驿吏抬头看了纱弥一眼,又拿出另一张薄纸推过去,让她也留个名字,前面几项都没什么可耽误的,直到问完去向以后,那人顺手又添了一句:“真要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家里往哪送信?”

纱弥握着笔没动,过了两息才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来,“没地方送。”

驿吏愣了一下,“家里没人?”

“没人能收。”

他说了声这样啊,低头看看那一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填,纱弥倒没觉得有什么,正准备让他空着,旁边已经有人开口:“那就写我吧。”

她转过脸,景真正站在桌子另一侧翻那张告示,像只是顺手接了一句,纱弥盯了他一会儿,“少爷,您这连报丧都一起管?”

“你就不能挑个好听点的说法?”景真终于把告示放下,眉头皱了一下,显然很不喜欢她这个词,“真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总得有人知道你在哪儿出的事,又出了什么事,你现在跟着我走,不找我找谁?”

“我还以为随从只包吃住和工钱。”

“你要只是摔坏一只碗,当然不归我管。”景真说完又觉得这话似乎有点问题,补了一句,“碗钱可以从你工钱里扣。”

“那还是归您管。”

驿吏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低头把景真的名字补了进去,纱弥没再说什么,等纸递回来以后看了一眼,景真的名字就写在自己那一栏后面,墨还没干,她用指腹压着纸边等了一会儿,折好收进行囊,转头便去问今天南下还走不走得到老驿道附近。

那边显然已经被问过很多次,驿吏连地图都不用翻,说新路一直能走,旧路那边也没彻底封,只是最近丢东西丢得邪门,镇里已经叫人少往那边绕。

景真又问了最近几次都是在哪一段出的事,有没有人受伤,驿吏摇头,说丢的暂时都是货,连匹马都没少,所以官里才只是登记,还没真把路封死。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一个穿短褂的男人提着只皮袋子快步进来,鞋上全是泥,“你们看看,这是不是驿里的东西?东边陈家村刚有人捡着的,说上面盖着印,不敢拆,叫我赶紧送过来。”

驿吏接过去的时候脸色就变了,皮袋不大,四角都磨得发亮,封口压着一块红泥印,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立刻从桌后站起来,“这东西什么时候捡到的?”

“差不多半个时辰前吧,就在村外田埂上。”

“陈家村?”

“对啊。”

驿吏没再问,直接朝后面喊人,棚里原本还在等着登记的几个车夫也凑了过来,纱弥没往人堆里挤,只从侧面看见皮袋侧边还带着半截细带,断口不毛,也没有撕裂的痕迹,像原本就只有这么长。

景真显然也看到了,“这是谁的?”

“早上送出去的。”驿吏把袋子翻过来给他看,脸色已经有些难看,“我们驿里自己的,今天巳时才让人往南边送,走的也是南路,怎么都不该出现在陈家村,那地方在东边,骑快马绕过去都不止这点工夫。”

“送信的人呢?”

“还没回来。”

景真没有继续围着袋子问,先让驿吏派人沿原路去接那名驿卒,又确认袋子里的封泥没人动过,这才伸手接过来检查,纱弥靠近了一点,闻不到什么特别的味道,底面倒沾了一层很细的灰黑粉末,她用指甲刮下来一点搓了搓,像是碎砖,又比普通泥灰更细。

“你看这个。”她把手指递过去。

景真低头看了看,“路上的?”

“这里附近的路都是黄土,这颜色不太像。”纱弥又翻过皮袋,仔细看那半截固定带,“而且这东西应该不是掉下来的,真要从马鞍上扯脱,边上多少得留点毛边,现在太干净了。”

驿吏也凑过来看,越看越不明白,嘴里念叨着早上明明亲眼看着人把袋子扣上,纱弥没有接话,指腹沿着固定带摸到末端,又把铜扣拨了一下,这东西旧归旧,还很结实,想无声无息从马上掉下来确实不容易。

大概一刻多钟后,外面终于传来马蹄声,负责送信的驿卒一路赶回来,脸上比驿吏还难看,他本人没受伤,马也没事,只有右边马鞍上的皮带少了一截,据他说经过老驿道岔口附近时,马忽然往旁边惊了一下,他当时只顾着把缰绳拉住,走出去一阵才发现信袋没了,回头找了快半个时辰,沿路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景真先检查了马,又看过那名驿卒身上,没有发现妖气,也没有术式留下的痕迹,问完人是否碰见陌生人、有没有听见声音以后,他才蹲到马鞍旁边看那根只剩半截的固定带。

纱弥把失而复得的皮袋放到旁边比了一下,两边断口根本对不上,因为它们都不像真正断过,她比了半天,抬头看景真,“这下总不能说是绳子自己松了吧?”

“至少不是普通掉落。”景真从马鞍边起身,又问驿卒当时受惊的具体位置,听见就在旧驿岔路北侧以后朝镇外看了一眼,“离这里不远,我们过去看看。”

纱弥把刚才刮下来的灰粉包进一小片纸里收好,跟着他出了镇,那段路比想象中还近,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能看见荒草里露出的旧石基。

新官道从旁边绕过去,原来的驿路只剩下一条被草吃掉大半的浅沟,偶尔还能看见压在泥里的青黑旧砖。

驿卒指的地方就在一段塌墙旁边,他说马是在这里突然往右偏的,纱弥先蹲下去看路面,车辙和马蹄印搅在一起,没有什么能一眼看出的东西,她把包里的灰粉倒出一点,和墙根刮下来的碎屑放在指腹上对了对,颜色几乎一样。

“是在这边沾上的。”她沿墙根往前走了几步,视线贴着地面一点点扫过去,最后在一块被车轮压歪的旧砖旁停下来,鞋尖拨开荒草,下面露出了一小截发暗的铜色,“少爷,这里有东西。”

景真过来以后没有直接伸手,用剑鞘把周围的土松开了一点,埋在下面的是块巴掌大的圆盘,边缘缺了一角,表面压着很多已经发黑的细纹,中间嵌着一根很细的针,卡在一侧一动不动。

纱弥等他确认没有立刻触发的危险才拿起来,先翻背面,又顺着表面的纹路看了一圈,其中几道明显在缺口附近断开,还有一道像是被什么硬东西从中间磨掉了,“这些纹路以前应该都是连着的吧?”

“多数是。”景真接过去看得比她快,指尖顺着其中三处停了停,“这里、这里,还有里面这一段都断了,年代也很久,应该是旧驿上的术具,只看现在这样,我认不出具体拿来做什么。”

纱弥把圆盘拿回来,试着拨了一下中间那根针,纹丝不动,“那它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到底是里面坏得太厉害,还是本来就要配别的东西一起用?”

“都有可能。”景真看她已经开始找背面有没有能撬开的缝,伸手把她指尖从边缘拨开,“旧术具很多都有配套的节点或者引子,你真想弄明白,也别上来就拆。”

“我又接不好这些东西。”纱弥说得很坦然,过了一会儿又抬头,“您能修吗?”

“看明白以前不会碰。”景真把圆盘重新翻回来,显然也在研究那些断纹,“真把不该接的地方接上,谁知道它会启动什么。”

“那挺好。”

“哪里好?”

“省得您一下就修好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景真大概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停了停才把圆盘还给她,“你平时看见坏东西都这样?”

“能拆的才这样。”

“我刚刚是不是白说了?”

纱弥没理他,把圆盘放到地上,又把驿站带来的那只皮袋拿近了一点,她本来只是想比一下上面的灰粉是不是同一处留下的,结果袋底刚靠近圆盘不到半尺,中间那根卡死许久的细针忽然轻轻抖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停住。

纱弥慢慢把皮袋拿远,指针没有继续动,她又靠近一些,那根针隔了两息再次偏了一点,这回比刚才清楚,针尖朝右侧移开一个很小的角度,等袋子拿走以后又一点点落回原来的位置。

她连续试了三遍,结果都一样。

景真没有让她继续,把皮袋和圆盘分别拿开,又检查了一次周围,“今天先到这里。”

“就这样?”

“你还想现在把它埋回去,再等谁丢一只袋子?”景真把圆盘用布包起来递给她,“至少能确认这东西还会动,而且对那个信袋有反应,剩下的明天再查。”

纱弥接过来,手里掂了掂那点重量,“所以今天不走了?”

“嗯。”景真往老驿道深处看了一眼,那边再往前便只剩荒草和断墙,“现在丢的还是东西,继续放着不管,下一次是不是人没人知道,今晚回镇上把前几次的记录都找出来,明早再进来。”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偏暗,驿站给他们重新补了一张留宿记录,纱弥收拾行囊时把那只包好的铜盘放到桌角,刚把短刀抽出来准备撬一撬边缘,就听见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今晚先别拆。”

她手里的刀停在铜盘旁边,“我只是看看里面。”

“拆开看也叫拆。”

“我会装回去。”

门外安静了一瞬,“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把它拿走?”

纱弥把短刀收回鞘里,“少爷,您对自己的随从多少有点信心。”

“我就是因为开始有了,才特意过来这一趟。”

脚步声很快从门外走远,纱弥盯着桌上的铜盘看了几息,最后还是没动,转身把今天拿回来的路引从包里翻出来,纸张展开以后,最下面那一栏墨迹已经彻底干透。

若途中出事,报信至——御门景真。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折好,压在那块旧铜盘下面。

窗外的驿铃被夜风吹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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