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出镇的时候,铜盘上的细针已经比昨天安分了许多,只要两人沿着旧地图上那条东南方向的废路往前走,它便一直压在差不多的位置,偶尔路被山坡和农田截断,需要绕去另一条小道时,针尖才会慢慢偏过去。
走到第二个岔口,景真忽然停下,没顺着纱弥刚才指的路走,反倒往另一边拐了十几步,铜盘里的针很快跟着转了过去,始终斜着指向他们背后。
纱弥站在原地看他折腾,等人回来才把铜盘重新塞回包里,“够了,再绕一圈也是一样,至少带路这件事它还没坏。”
“昨天它还顺便把你的木头弄没了。”景真把地图折起来,“你夸得是不是早了一点?”
“能把我们带去找木头就算有用,别的以后再算。”
越往东南走,路越不像路,到后来连车辙都看不见了,只剩田埂和荒草之间偶尔露出一截老石板,午后没多久,两人才在一片杂树林后面找到地图上标着的旧驿站,院墙塌了大半,正门只剩一根歪掉的木柱,里面长满齐腰的野草,几间屋子已经分不清原本是什么用途。
铜盘的针进门以后转得更明显,纱弥顺着它一路往后走,最后停在后院一座半埋进土里的石台旁,她拨开最外面一层草,没找多久就看见一截浅褐色木头露在石缝里,上面两个交叉的刀口还很新。
她蹲下来把木块捡起来,先摸过刻痕,又翻到背面看有没有多出别的东西,除了沾了一层湿泥和几道蹭痕,整块木头和昨天消失前几乎一样。
“是你那块?”景真从旁边走过来。
“嗯。”纱弥把两个刀口给他看,嘴角已经带了点很轻的笑,“真到这里了,昨天那一上午没白折腾。”
“你高兴的是这个?”
“要不然呢,一块路边捡的木头我还能舍不得?”
她说完没急着收东西,反而沿着石台周围继续找,既然木块能从前一处旧驿跑来这里,以前那些没找回去的货也可能留在附近,景真显然也想到了一样的事,两个人很快分开把石台附近的野草和烂木清出去,没过多久,纱弥就在一堆碎瓦下面翻出半只已经烂掉的布包。
再往里还有一截车板,一把锈得看不出原色的小锄,以及一口倒扣在石台后面的铁锅。
铁锅本身没什么特别,锅耳上却刻着一个很深的“周”字,纱弥昨天才在驿站记录里见过,半个月前那支商队丢的就是一口锅,主人姓周,绑锅的绳子最后还挂在车尾。
她把锅拖出来的时候,景真正好从另一边回来,看到锅耳上的字以后也蹲下检查了一遍,“这个如果真是记录里那口,说明这里出问题至少已经有半个月了。”
“还可能更早。”纱弥回头看了看散在周围的几样东西,拿根树枝在地上挨个做了记号,“这些东西看着不像一个时候来的,有的都快烂了。”
她没继续翻废墟,而是把能确定不属于这里的几件东西位置全部记下来,最后退到院边重新看了一遍,木块、铁锅、布包和那把锄头虽然散得不算整齐,却都没有离开石台太远,最远的一样也不过几丈。
“都在这附近。”她拿脚尖点了点地上的几个记号,“要真是从别处过来的,落下来的地方应该就在这一片。”
景真已经把石台表面的泥清掉了一块,下面的旧纹比前一处完整得多,从台面一直延伸到侧边,有些地方断了,有些还能看出当初连向院墙和地面的方向,“这里原本确实是一整套东西,昨天那边剩下的太少,看不出来。”
纱弥走过去顺着纹路看了一会儿,视线很快停在石台中央偏右的位置,那里有个被泥堵住的浅圆槽,她拿小刀把边缘刮干净,露出来的大小几乎和铜盘一模一样。
“少爷。”她把铜盘拿出来压在上面比了比,“这个是不是就放这里的?”
景真先没让她往里按,俯身看过圆槽里残留的纹路,又用指腹把其中几道泥痕擦开,确认没有正在运转的术路以后才往旁边让了一点,“很像,你放进去试试,先别转。”
铜盘嵌进去的时候严丝合缝,连缺掉的那一角都正好对应着石台上一处断开的纹路,只是等了半天,周围一点变化都没有,纱弥把手放开,又重新按了一次,依旧安静。
“方向也可能不对。”她把铜盘转了半圈,再按回去,等了一会儿后抬头看景真,“还是没动。”
景真已经沿着石台侧面的纹路看到缺口位置,伸手敲了敲那一块,“问题可能就在这里,你这个盘子少掉的那一角,正好把中间这一段也带走了。”
“能补吗?”
“暂时接一下可以,修好不行。”景真沿着两边断纹看了一遍,“而且这里不是一条,至少有三条路从这个缺口穿过去,我不知道该接哪条。”
纱弥听完立刻从包里翻出昨天画的那几张纸,蹲在石台边把铜盘背面的纹路重新对了一遍,她不认识那些术式各自叫什么,只能顺着断掉前的走向往后接,第一条刚指出来,景真就摇了头。
“这两个不能接,性质完全不一样,硬连上只会互相冲掉。”
“那这条划掉。”纱弥拿笔在纸上抹掉一个记号,又换了另一处,“这边呢?它原来像是从里面绕过去的。”
景真顺着她指的位置看了很久,最后把自己的手指压到石台缺口两侧,“这个可以试,我只维持一瞬,你先别把别的东西放上来。”
纱弥把铜盘重新按稳。
景真指尖亮起很淡的一层光,缺口两端原本断掉的旧纹被一条极细的亮线暂时牵到一起,最初仍旧没有变化,几息以后,铜盘中央那根细针忽然抖了一下,紧接着石台表面埋在泥里的几道纹路跟着亮了起来。
纱弥立刻低下头,刚准备伸手去擦旁边的泥,景真已经开口:“别动我接的这一段,其他地方随你。”
“知道。”
她顺着亮起来的纹路往外清,石台下面很快又浮出几条,随后是院墙脚边的一小段,再往远处,塌掉的石基和草丛下面也接连亮起极淡的光,整个后院原本杂乱无章的废墟像忽然露出了一部分旧骨架。
“那边也有。”纱弥放下刀,快步绕到另一侧,刚记完一条又看到更远处还有反应,回头时说话都比平时快了些,“少爷,先别撤,刚才这边亮了两次,我还没画完。”
“你慢慢记。”景真换了个更方便发力的姿势,把那段细线维持住,“短时间还断不了。”
纱弥没再跟他客气,直接坐到石台旁边,把纸摊在膝上开始抄,起初她还按着位置一条条画,很快便发现铜盘外围那些原本像装饰一样绕成圆圈的细纹也在变化,每当景真调整维持的位置,其中一部分就会亮起来,中间的针也会跟着转向不同方向。
她来回数了两遍,“这里至少有七条。”
“有三条已经彻底死了。”景真没低头看纸,只凭着指下的反馈判断,“另外两条断得很厉害,剩下的还能走多远说不准。”
“所以以前的人到这里以后,还能再换地方走?”纱弥把七个方向分别记下来,其中几个正好能和旧地图上其他废驿的位置对上。
“目前看是这样,不过怎么选路线、怎么把人或者货送过去,还得另外找。”
纱弥把昨天找到的木块重新放到石台边,试着比较出现位置和其中一条亮纹的方向,景真则一点点切换自己接入的线路,每换一次,铜盘细针就跟着转一次,几次以后,两个人已经能大概分出昨天那条路和另外几条旧路线。
其中一条却很奇怪。
针转过去的时候比其他几次都稳,铜盘外围对应的细纹也亮得最完整,可纱弥把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个方向既没有标旧驿,也没有什么城镇,连一条像样的老路都找不到。
“地图上没有。”她把纸往景真那边挪了一点,“这条保存得最好,结果什么都没标。”
“可能这张图本来就没画全,也可能那边的路更早就废了。”景真看了一眼方向,没有直接下判断,“光靠这个找过去太慢。”
纱弥把那条单独圈起来,又顺着已经亮起的石台看了看,“这东西以前应该是给人用的吧?总不能每个驿站都修这么大,就为了送锅。”
“看结构,至少不只是送货。”
“那等我们把另一头确认清楚以后,人也可以试。”
景真这次没像昨天那样直接打断她,只低头看了一眼石台,“先把怎么回来弄明白,现在只知道东西能过去,还不知道另一边的人能不能自己启动。”
“也是。”纱弥把这一条也记在纸边,“要是过去以后回不来,还得专门找人接,太费事。”
景真听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首先嫌麻烦这件事很符合她,最后只说:“等这些都弄清楚了再试。”
纱弥点头,没有继续往下争。
等能亮起来的线路全部记完以后,景真慢慢撤掉维持在缺口上的力量,院子里的光从最远处开始熄下去,最后只剩铜盘边缘亮了一瞬,随后也彻底暗了下来。
纱弥把铜盘从槽里取出来时,比昨天多看了那处缺角几眼,现在至少已经知道这块东西具体坏在哪里,也知道少掉的那部分会影响什么,以后真想修,不至于只能从头乱猜。
“这些旧驿以前到底通到哪儿,应该有人留过完整的图吧?”她把几张纸重新理好,“现在这一张缺得太多,光靠我们自己顺着找,走上十天都不一定能碰见一个。”
景真把旧地图展开,在当前位置往西南一点的地方敲了敲,“离这里一天多有座老城,以前这一带的驿路归那里管,后来新路改了,旧档应该没有全丢。”
“能让我们看?”
“正常去问未必。”
纱弥已经开始收铜盘,闻言抬头,“那您有办法?”
“御门家的名字总得有点用。”
“哦。”她把最后一张纸塞回包里,“那确实比翻墙省事。”
景真看她一眼,“我没说要翻墙。”
“我也没说是您翻。”
两个人把石台重新用泥和杂草盖回去,又把那几件能确认来历的失物单独收好,准备回镇以后交给驿站,离开前纱弥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没有对应地点的路线,在自己的图上重新加了一道记号,随后把纸折进最里面。
这次他们原本要走的南路彻底改了方向。
下一站先去老城找旧驿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