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弥把一只小杯裹好,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伙计隔着门问她在不在,说渡口那边有人捎了话,御门公子还要看旧图,晚饭不用等,明早再商量之后的行程。
“还说别的了吗?”
“没了,就说姑娘要是饿了,自己先吃。”
纱弥低头看了眼已经收好的包。
“知道了,我出去买些东西,回来再吃。”
脚步声沿楼梯下去,她重新摸过包底,确认陶杯之间隔着布,背起东西出了门。
街上比中午更挤,过不了河的人仍在找住处,客栈门口停了两辆卸下半车货的板车,纱弥绕过去,在卖针线的小铺里买了些结实的线,又沿街走到尽头。
出了镇,屋舍渐渐稀了。
她没有往河边去,顺着一条通向坡地的小路走了很远,直到后面听不见人声,才从路旁钻进树林,又绕过一片低矮荆棘,在背坡找到一处被乱石挡住的凹地。
附近没有新踩出来的脚印。
纱弥放下包,在石头后面等了一阵,听见的只有树叶摩擦和远处偶尔响起的鸟叫,这才取出装置。
她把脚边一块容易绊人的碎石踢开,确认回来时不会踩进旁边的裂隙,随后按着已经试过的方式将它启用。
林间的风声断了一下。
再落脚时,鞋底碰到的是岛上石屋里那块熟悉的地面。
潮气顺着衣领钻进来。
纱弥站稳,先把装置收好,又听了听门外的动静。
有东西在磨木头。
声音很慢,隔一阵才响一下,擦过去以后还带着一点黏湿的拖曳声,她推门出去,那声音立刻停了。
三处收容位置都还好。
最先抓到的那只伏在阴影里,头朝门口歪着,一条手臂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搭着木框,几根细长指头正贴在刚磨出白痕的地方。
颈侧的裂口轻轻张合,里面露出一层颜色更深的湿肉。
纱弥走近一些,它的头便跟着转。
没有明显眼白的眼睛盯着她,嘴闭着,颌下却鼓动了一下。
“你倒没闲着。”
她看过木框上的痕迹,确认还没磨到需要更换的程度,又去看另外两只。
颈侧有旧疤的那只缩在湿处,缺指的最安静,身下那一小片地面仍有水光,她添了些水,检查完才回到石台边卸下包。
新买的小杯终于有了位置。
纱弥把它们逐一摆开,在杯外系上不同的线结,又将旧记录压在干燥的一侧,随后解开头发,重新束得高了一些。
浅灰的发尾扫过肩背,被她拨到后面,袖口也往上收紧。
第一只仍然看着她。
它撑起身体时,肩胛附近的皮肤往两边滑了一点,湿亮的表面没有鳞,皮下却能看见几道缓慢绷起的筋,手指从木框上剥离,拉出一缕透明的黏丝。
纱弥没靠到它能够突然扑来的位置。
她维持着原来的限制,等先前用过的药液起了反应,才把那根短木柄送到它手边。
苍白手掌合拢得很快。
指间薄膜被挤到一起,贴着木头折出几道皱褶,鱼人抬起手臂,随着她的引导把木柄挪过半尺,停在石台上方。
拿起来,移动。
这两步已经会了。
纱弥用小木片在台边敲了两下。
鱼人的手没有松。
她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次,那几根指头反而往里扣紧,木柄发出很轻的响声。
“又来。”
纱弥脸上的表情淡下去。
她把小木片搁在旁边,俯身看那只手,指节的弯曲位置比人的更靠后,皮膜撑着,掌根也硬得不正常。
上次就是这样。
东西能搬,搬完以后却一直抱着,她还得过去掰,稍微掰得慢一点,另一条手臂就会突然动起来。
这算哪门子干活。
她拿起记录,正要在后面添上时间,眼角忽然看见它另一只空着的手也在收紧。
手里什么都没有。
鱼人的颈侧鼓起一条细筋,原本还能随着她移动的头停住了,只有两道裂口仍然一开一合,频率比刚才慢。
纱弥握笔的手没有落下去。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只眼睛仍朝着原来的位置。
“……头也转不了?”
她拿木片在另一边碰了一下,鱼人的视线动了,脖子却没跟过来。
纱弥看了它片刻,将还没写完的那一页翻回前面。
有两次记录里,她把这种状态记成了安静。
安静得连手里的东西都不肯放。
她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把笔放下,先结束这一轮,将第一只重新安置回去,随后拿出颈侧有旧疤的那只的记录。
石屋外的光渐渐斜了。
纱弥在第二只面前蹲了很久,几只小杯的位置换过两次,其中一只被她单独移到最远处,剩下的仍各自放好,没再像以前那样用一个旧碗来回装。
第二只反应慢些。
它起初一直往湿处缩,肩膀抵着木框,等纱弥把木柄递过去,才伸手攥住。
她引着它抬手。
手抬起来,头也能动,甚至还张开嘴,露出里面挤得很密的小齿。
纱弥盯着它,手里的木片碰了碰台沿。
没有松。
她没有立刻继续,等它颈侧那层薄肉重新张开,才按着刚才观察到的反应重新调整。
又过一阵,鱼人的手忽然往外张了少许。
木柄向下滑了一截,被剩下几根指头挂住。
纱弥立刻凑近记录。
这次它的头还在跟着她转。
手能张开,身体也没僵。
她低头看了一眼第一只那张纸,指腹顺着两处时间划过去,停在自己写的“控制持续”旁边。
“白高兴了。”
笔尖压下去,将那四个字划得几乎看不见。
她在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
僵住。
写完以后,纱弥把纸推开,手掌在石台上撑了一会儿,又把它拉回来。
前面搬东西的记录还能用。
什么时候开始变慢,什么时候连头也不再转,这些却得重新分清,她之前为了让它别乱动,反而把还能使唤的那一段一并弄没了。
差一点就顺着错的往下做。
纱弥抬头看向阴影里的第一只。
它已经能重新转动脖子,那根木柄落在脚边,掌心半张着,湿白的指头偶尔蜷一下。
她拿走其中一只杯子,将另一只放到面前。
“再来。”
这回等得比先前更久。
屋里点起了灯,灯芯烧出一点焦味,纱弥把它拨正,回头时鱼人正将木柄从左边挪到右边,动作仍旧笨拙,力气却在,抵住木框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她没有让它继续搬。
先前那次松指的反应,被她重新引出来,配着同样的两下敲击,一遍又一遍。
头几回,鱼人只松一两根手指。
还有一回,它把整条手臂甩出去,木柄撞在石台边,险些扫翻杯子,纱弥伸手护住,脸色立刻沉了。
“砸坏了你赔?”
鱼人张着嘴望她。
她盯着那张湿漉漉的脸,过了一会儿,还是把杯子挪远了。
又一轮结束,纱弥停下手。
她没有继续引导那只手指的动作,只让它握着木柄,等它颈侧的裂口恢复到先前的节奏,才拿起小木片。
笃,笃。
第一根手指抬起来。
纱弥没动。
第二根跟着松开,紧接着,贴在木头上的皮膜慢慢剥离,最后一根弯曲的指头向外伸直。
啪嗒。
木柄掉在石台上。
鱼人的手仍悬着。
它转了转头,嘴边滑下一点黏液,另一只手抓住身侧木框,肩膀跟着往前压。
还在动。
纱弥低头看木柄,又抬头看它。
屋里只有灯芯细微的响声。
她把木柄重新推回去,让它拿住,等那几根手指合稳,又在台边敲了两下。
啪嗒。
这次落得更干脆。
纱弥慢慢坐直,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出什么。
她换了块形状不一样的木片。
拿住。
敲击。
松开。
木片落下时翻了个面,带着黏液贴在石台上,她看着那点湿痕,肩膀忽然轻轻抖了一下。
“呵……”
声音很低。
她伸手去拿笔,手指碰到笔杆,却没拿稳,笔滚出去,被她用掌心压住,后面那一点笑已经顺着喉咙漏出来。
“哈、啊……咳……”
气没接上。
纱弥偏过头,咳了一下,一只手撑住石台边缘,缓了口气才重新抬脸,眼睛却仍然盯着那只摊开的手。
真的松了。
她又想笑。
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连鼻息都比平时急,纱弥低头抵了抵自己的手背,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阵乱掉的呼吸顺回来。
“这回倒肯放了。”
鱼人忽然往前伸手。
限制它的绳索绷紧,木框晃了一下,纱弥的笑意没有完全收住,人却已经向后退开。
还会抓她。
好。
至少还能动,没被弄成一块只会喘气的肉。
她重新把木柄递过去,又试了几次,中间故意隔开一阵,不敲的时候,它仍旧握着,敲击以后才慢慢张开。
有一回晚了些。
纱弥等它放下,立刻把那一次单独记出来,没有混进前面顺利的几回里。
结果写满半页以后,她才放下笔,转身去看门边那截木料。
之前从杂物底下拖出来的,木心还好,外面有几处烂边,真要拿来做架子,得先挪到另一间屋里。
她自己搬得动。
只是长,转弯时顾得了前面就顾不了后面,还得反复放下调整。
纱弥站了一会儿,把挡路的东西移开,将两块碎砖摆在想要放木料的位置。
接着才回来放长限制的绳索。
第一只从阴影里爬出来时,腰背弓着,皮肤在灯下泛出湿亮的白,手臂拖得很低,蹼掌碰过石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它比纱弥矮,站起来却宽,颈侧鼓动时,连肩头那层皮也在跟着滑。
纱弥站在木料另一边,保持着距离,引它伸手。
第一次只抓住一头。
木料歪着拖出半尺,她让它停住,重新调整,等另一只手也扣上去,才继续引它往前。
沉重的木头离开地面。
纱弥跟着走了两步。
湿白手指压进腐软的外皮,碎屑沿着黏液往下掉,鱼人的脚掌拖过门槛,木料一端擦到门框,她立刻停住它,往旁边改了一点。
再往前。
到了。
她拿木片敲响台边带出来的硬木块。
两下。
鱼人先松开右手,左手迟了一瞬,木料偏着落下,砰地撞在碎砖上,又往旁边滚了半圈。
没有落在她脚上。
也没有被它一直抱着。
纱弥看了看位置,走过去用脚尖抵住木料,把它推正了一点。
“行,先这样。”
她说完抬起头。
隔壁还有倒着的旧架子,压在架子下面的石块,以及几根自己一直嫌难挪的长木。
现在都能动了。
纱弥的视线一点点扫过去,最后落在靠墙那片尚未清出来的地方,宽度够,光也能从窗口进来,只要把下面垫平……
她站了片刻,回身把第一只重新收好。
不能全干完。
第二只还没试,第三只今天更不能跟着乱用,她得把手上的结果先留下来,否则明天看着满地木头,仍然不知道是哪一步起了作用。
颈侧有旧疤的那只花了更久。
同样的引导,它总要多等一阵才松开,有时甚至只张开一半,纱弥没有逼着它去搬木料,只确认了几次抓握与释放,便单独记下,结束这一轮。
缺指的那只从头到尾留在原处。
她给三处添好水,处理过地面,将可能被勾到的工具全部挪走,又逐个检查木框和绳结。
第一只把头贴在阴影边缘,仍然望着她。
纱弥收起记录,经过时停了停。
“明天再干。”
她提着灯走进内室,把新容器留在石台上,只带走需要随身收好的东西,等装置重新启用,脚下的石地便换回了镇外的乱石凹处。
树叶在头顶响。
纱弥没有立刻出去,站在阴影里听了一阵,才将装置藏好,沿来时的方向绕出树林。
鞋边沾了岛上的泥,她在回到有人经过的小路前处理干净,又把袖口放下,重新理好头发。
走到镇口时,肚子已经饿了。
街边还剩几家卖吃食的铺子,她买了些第二天能带走的干粮,提着纸包回到客栈,伙计见她进门,问要不要把饭端上来。
“要,再添一碗。”
“御门公子还没回来。”
“他说了,不等他。”
纱弥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身边,等热饭送来,先喝了两口汤。
菜有些咸。
她夹了一筷子,本来想说什么,想起那根终于挪进屋里的木料,又把话咽回去,低头继续吃。
楼上有人开窗,街外传来收摊的响动,隔壁桌的商人还在抱怨停渡,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过河。
纱弥听了一会儿,拿过第二碗饭。
明天那只大的得先搬石头。
旧架子也要拆开,能用的留下,烂透的扔出去,窗下那块地方清出来以后,还得找两根一样高的东西垫着。
她咬着筷子想了片刻,又低头扒了一口饭。
一张桌子。
她要先在那里放一张自己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