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旧图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10/5 22:37:18 字数:4525

第二天早上,景真把一张折过的纸推到纱弥面前。

“今天先去这里。”

纱弥一手拿饼,一手将纸展开,昨天的渡口画在右下角,往上还有一段弯曲河岸,其中一个圈旁边添了几个新字。

旧检修口。

“朝雾姑娘昨晚找到了图,水下的旧术路从这里经过,先看看,再决定怎么去河中间。”

“我带什么?”

“照常带你的东西,里面年头久了,有些痕迹可能需要你辨认。”

纱弥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上楼取包,摸过内袋里的药和针具,确认封口没有松动,又放进几块干净布。

河社临时借用的屋子就在渡口后面,院里晾着湿绳,门边靠了几根长篙,灯里正弯腰压着一张总往回卷的旧图,听见脚步,抬头朝他们招手。

“这张更全一些,昨晚那张漏了岸上的一段。”

她今天把黑发重新束过,细红绳贴在颈后,几缕碎发拢到了耳边,白衣袖口挽起,手腕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束痕。

纱弥拿过桌角的镇纸,替她压住另一端。

灯里终于腾出手,直起身时看向她。

“昨天还没问,该怎么称呼你?”

“朔庭纱弥,叫纱弥就行,我给少爷管些杂事。”

“那这边也请你帮着看一下,旧图有几处补过,别把下面那层一起揭掉了。”

灯里将两层纸小心分开,露出一条颜色更淡的细线。

纱弥凑过去,浅灰长发从肩头滑下,她顺手拨到背后,指尖停在线旁。

“昨天船下面的绳,也是从这里接出去的?”

“那条是后来补的,原先的术路压在下面,有些地方已经废了。”

“换根绳就能用?”

“还要把里面的术重新接上。”

灯里从纸袋里取出一小段细绳,指腹捻过结扣,淡光沿着绳身浮起,到了中间却断开一截。

“你看,结还在,里面维持的术已经散了,只换外面的绳也没有用。”

纱弥看得很近。

那点光在灯里松手之后仍旧亮着,隔了一会儿,才慢慢淡下去。

“留在里面的,换个人拿也能用?”

“可以,不过要按原来的用法,不能随便拆结。”

“用完了还能补?”

“得先学会怎么接,补错一处,前面的也可能一起散掉。”

纱弥点了点头,把细绳还回去。

原来能留。

昨晚那几只东西还只能听见敲击才松手,她已经嫌自己的两只手不够用了,若有些事情能够提前做好,等到需要时再拿出来……

“走吧。”景真将图折起,“先看看实物。”

纱弥背好包,跟了上去。

旧检修口在上游一段弃用石阶下面,后来修过的堤岸压住半面旧墙,青苔一直长进歪斜的铁栅,缝隙里吹出来的风带着冷腥味。

景真清开外围碎石,蹲下检查,灯里在旁边展开旧图。

下面有间低矮石室,一排金属片斜卡在槽里,细绳般的暗线穿过其间,后墙嵌着几块石牌,刻痕几乎被泥盖住。

“入口被压窄了。”灯里皱眉,“原来上面应该能掀开,现在得把后砌的石头卸掉。”

景真把手放到墙上,片刻后望向河面。

“里面的旧绳还在受力,有东西牵着它。”

他用符稳住栅门和上方石梁,又切去外侧一小块凸石,露出的空隙顿时宽了些。

纱弥俯身看过。

“我能进去,先把牌上的字认出来,省得拆错地方。”

景真沿着她指的路线看了一遍,问灯里里面有哪些位置不能碰,又将能看见的松动处逐一固定。

“只看石牌,有变化就出来,我在外面接你。”

“绳给我留长一点,别卡着腰。”

纱弥把包卸到干燥处,绕去断墙后收拾衣服。

针尖刺入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推完药,将针具包好,重新放回内袋深处。

外面传来翻图的声音。

她没有急着出去,先将长发高高束住,再收紧衣摆,把短刀换到方便抽取的位置,等听完灯里交代的记号,身体里已经泛起熟悉的热意。

纱弥拉了拉腰间绳索,侧身滑进入口。

鞋底落进浅水,冷意隔着鞋面往里渗,铁片就在肩旁,边缘被岁月蚀得薄而参差,水光照上去,仍然有些刺眼。

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

第一块石牌空着。

第二块下面有记号,纱弥用木片拨开淤泥,逐个报给灯里,挪到第三块时,手停住了。

刻痕里贴着一层灰白的东西。

像泡烂的薄皮,里面透着几条暗红细丝,水往下流,它的边缘却逆着水势鼓了一下。

“第三块上有东西,灰白的,里面有红线。”

“先别碰,退开半步。”

景真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一线细光随即落进石室,停在那层薄膜旁,灯里翻图的动作也快了些。

纱弥将剩下的刻痕说完。

“是旧石标下面的支路。”灯里道,“可这一段早该封住了……”

咯啦。

金属片齐齐颤了一下。

薄膜边缘从石面掀起,暗红细丝骤然收拢,水里浮出一串气泡。

“出来。”

腰间绳索随即收紧,纱弥已经顺着来路后退,那片薄膜却正好从石牌上剥开,悬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要缩回去了。

她右手抽刀,挑断边缘最后一点黏连,左手捏住薄膜,往回一收。

旁边的铁片猛然错合。

铮——

寒光从腕间掠过。

那只捏着薄膜的手掉进水里,五指仍旧弯着,断口翻起一圈鲜红,血从纱弥袖口下喷出,溅在近处石牌上。

同一瞬间,铁片从中断开。

景真的刀光截住了后面翻来的构件,纱弥将短刀往入口一送,右手探进浅水,攥住那几根熟悉的手指。

捞到了。

腰间一沉,她连同手里的东西一起被带上石阶。

“拿到了,给我个碟子。”

纱弥站稳,抬起右手。

断手还在往下滴水,夹在指间的薄膜缩成一团,灯里的目光刚落过去,手已经伸进随身布袋。

“先把手臂——”

纱弥的左袖动了一下。

断腕处涌出的血陡然收住,碎裂的骨端向外急伸,细白骨节接连撑开,几束湿红的筋肉追着攀上去,在尚未成形的掌间绞紧。

疼。

从腕骨一直钉进肩膀。

纱弥听得见自己血肉挤合的细响,新长出的神经骤然接通,那一瞬,仿佛仍有五根铁钉正沿着指骨往外拽。

她把右手抬高了些,免得薄膜滑落。

“这个会动,先接一下。”

景真取过瓷碟,她将薄膜从断手的指间拨进去,符纸压住碟沿时,左掌上最后一层鲜红也被迅速蔓延的皮肤包住。

灯里手里的布才刚展开。

纱弥张开五指,指尖残留的一点血珠顺着掌纹滑下,落在石阶上。

那只手长齐了。

地上还有她刚才流的血,右手里还握着另一只左手。

灯里的目光在两边停了停。

纱弥顺着她的视线低头,随后伸出新长好的手,将那块布接过来。

“先擦另一只,这只还干净。”

布料擦过掌心。

痛意一下子从新生的皮肤里炸开,她把布折了个角,神色如常地擦去右手指缝里的血,又将断手放到旁边一块平石上。

灯里仍然看着她。

“连手也能重新长出来?”

“你刚才看见了。”

纱弥弯曲左手,拇指依次碰过其余四根指头,最后攥住布,拧出一点血水。

动作顺畅。

痛得也很清楚。

她将布展开,看了看,朝灯里笑了一下。

“这个得算我的,洗不回去了。”

灯里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看自己袋里那些没来得及拿出的东西。

“……本来就是给你用的。”

景真已经封稳入口,收刀时目光落在她左腕上。

刚才那道断口连痕迹都没留下。

“你伸手之前,就知道能长回来?”

“知道,不然丢一只手换这么点东西,我以后怎么干活。”

纱弥将破开的袖口翻起,露出完整手腕,指尖还顺手拨掉了一根挂着的线。

景真看过她的动作,又看向腰间那根绳。

“下次要多取什么,先告诉我,我接你出来的位置也得跟着变。”

“刚才看见它要跑,没来得及。”

“那就把这一点也算进去。”

纱弥应了一声,将绳索解下递给他。

灯里蹲到瓷碟旁,终于重新看清取出的东西,灰白薄膜边缘露着细孔,压住以后仍在缓缓收缩。

“这是活物留下的,旧图上没有这种东西。”

“它还在沿原来的术路往回找。”景真道,“能辨出方向吗?”

“我试一下,得先取一截没散的绳。”

灯里起身拿东西,视线扫过平石,又停下来。

那只断手掌心朝上,指节微蜷,沾在上面的血开始发暗。

“这个……你准备怎么处理?”

“留着,我自己看看。”

纱弥从包里取出裹干净器具的布,把断手翻过来,先看了眼断面,又用布将它包住。

没有跟着长。

至少现在没有。

离开身体以后,那些变化究竟还能持续多久?

她按住布角,将手包严实,灯里默默递来一只原本装备用纸签的空木匣,纱弥比了比大小,把布包放进去。

刚好。

“借我用一天。”

“你拿着吧,纸签放袋里也一样。”

纱弥盖好匣子,将它收进包里单独一侧,这才走回两人身旁。

灯里已经取出细绳,指给景真看其中一个结。

“这里替我维持住,往里送一点就够了,太多会冲散后面的旧结。”

景真接过去,检查一遍,指间渐渐亮起细光。

灯里的手指沿另一端往前捻,瓷碟中的薄膜随之展开,露出里面几条更深的红线。

“慢一点……对,就这样。”

景真将力量收缓,等她认清,才继续往前。

纱弥原本在看那几个结。

看了一会儿,视线慢慢移到景真手上。

他自己接了。

她第一次布下的那些毒针,连让他多停一步都没做到,可现在,别人递过来一段绳,指着某个地方说要他帮忙,他便将自己的力量送了进去。

当然,他看过。

有问题的东西,未必能递到他手里。

纱弥望向灯里。

黑发落在白衣肩头,姑娘低着脸,茶色眼睛沿细光一点点往前找,偶尔抬头确认,景真便答她一句。

只是刚认识,就已经能这样配合。

以后呢?

他若喜欢她,会不会更愿意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若问题出在她身上,需要他亲手去解,不能随便切断,也不能将人丢开……

纱弥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她得先弄明白这些术究竟怎么用,怎样藏,怎样让他直到碰上以后才察觉。

然后杀了他。

这个念头让她安静下来。

这些天,她跟着他吃饭、赶路,拿他的钱买东西,听他讲这个国家是什么样子,竟然已经能很自然地叫他少爷。

他每天都过得很好。

白音还在山里。

纱弥把手伸进包侧,碰到刚放好的木匣,木头凉凉的,隔着薄薄一层,里面装着她自己的手。

凭什么呢。

到头来,断的还是她的。

“纱弥,那张图能递给我吗?”

灯里的声音将她叫回来。

纱弥取出图,替她展开被风卷起的一角,脸上很快有了笑。

“这里?”

“往上些,对,多谢。”

“我去把袖子洗一下,你们先看。”

她提起水囊,绕到断墙后。

背过两人的那一刻,嘴角落了下去。

纱弥往布上倒水,按住袖口血迹,脑子里仍在想着那截绳。

其实,她离景真更近。

钱袋在她手里,衣物经常由她整理,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休息,她都知道。

倘若还要一个能让他喜欢的人……

水从布角滴下去。

纱弥停住动作。

自己去?

她只试着想了一下。

用那种目光看他,主动靠近,回应他,把自己放到恋人的位置,让他能够理所当然地伸手……

胃里骤然翻了上来。

纱弥偏过头,撑住石墙,压在喉间的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开什么玩笑。

她以前是个男人。

如今穿什么衣服,用什么声音说话,她已经懒得一件件计较,可要她主动走进另一个男人怀里,还得让自己显得心甘情愿?

更何况是他。

胃部又是一阵紧缩,纱弥低头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嘴里却泛起酸味。

她盯着湿漉漉的石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手都能断。

偏偏想到这个就受不了。

纱弥用水漱了口,重新擦过嘴角,等那股恶心退下,才将没洗净的袖边折到里面。

让灯里去。

她愿意教自己东西,也愿意与景真一起做事,再多些来往,总比刚认识时容易。

自己可以帮她。

纱弥把水囊塞好,走出断墙时,灯里正在旧图上指向河中一排石标。

“得靠近才能确认,不过那边水势不稳,船不能直接停在旁边。”

“站的位置你来指,船交给我。”景真道。

“岸上也要留接应的东西,我得先找人——”

“我留岸上。”

灯里转头看她。

纱弥将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那些结我一个都不认识,跟上船还得占地方,你教我把岸上的东西放好,正好我也学学。”

“有几样不能弄混,我带你看一遍。”

“那就多说两句,别到时候你们在河上喊,我拿错了。”

灯里点头,原本已经收进袋里的那截备用细绳又被她拿出来。

“先从这个开始,刚才只给你看了散掉的地方,完整的还没讲。”

景真将装着瓷碟的木盒收好,最后检查了一遍入口,便走在前面,问灯里附近哪里能够借船。

灯里追上半步,白袖从黑漆刀鞘旁拂过去。

纱弥落在后面,用新长的左手扶住包侧。

木匣里的东西随着步子轻轻碰了一下。

她调整位置,垫稳,抬眼继续听他们说话。

原来那姑娘也有想去绫京的念头。

纱弥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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