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景真把一张折过的纸推到纱弥面前。
“今天先去这里。”
纱弥一手拿饼,一手将纸展开,昨天的渡口画在右下角,往上还有一段弯曲河岸,其中一个圈旁边添了几个新字。
旧检修口。
“朝雾姑娘昨晚找到了图,水下的旧术路从这里经过,先看看,再决定怎么去河中间。”
“我带什么?”
“照常带你的东西,里面年头久了,有些痕迹可能需要你辨认。”
纱弥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上楼取包,摸过内袋里的药和针具,确认封口没有松动,又放进几块干净布。
河社临时借用的屋子就在渡口后面,院里晾着湿绳,门边靠了几根长篙,灯里正弯腰压着一张总往回卷的旧图,听见脚步,抬头朝他们招手。
“这张更全一些,昨晚那张漏了岸上的一段。”
她今天把黑发重新束过,细红绳贴在颈后,几缕碎发拢到了耳边,白衣袖口挽起,手腕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束痕。
纱弥拿过桌角的镇纸,替她压住另一端。
灯里终于腾出手,直起身时看向她。
“昨天还没问,该怎么称呼你?”
“朔庭纱弥,叫纱弥就行,我给少爷管些杂事。”
“那这边也请你帮着看一下,旧图有几处补过,别把下面那层一起揭掉了。”
灯里将两层纸小心分开,露出一条颜色更淡的细线。
纱弥凑过去,浅灰长发从肩头滑下,她顺手拨到背后,指尖停在线旁。
“昨天船下面的绳,也是从这里接出去的?”
“那条是后来补的,原先的术路压在下面,有些地方已经废了。”
“换根绳就能用?”
“还要把里面的术重新接上。”
灯里从纸袋里取出一小段细绳,指腹捻过结扣,淡光沿着绳身浮起,到了中间却断开一截。
“你看,结还在,里面维持的术已经散了,只换外面的绳也没有用。”
纱弥看得很近。
那点光在灯里松手之后仍旧亮着,隔了一会儿,才慢慢淡下去。
“留在里面的,换个人拿也能用?”
“可以,不过要按原来的用法,不能随便拆结。”
“用完了还能补?”
“得先学会怎么接,补错一处,前面的也可能一起散掉。”
纱弥点了点头,把细绳还回去。
原来能留。
昨晚那几只东西还只能听见敲击才松手,她已经嫌自己的两只手不够用了,若有些事情能够提前做好,等到需要时再拿出来……
“走吧。”景真将图折起,“先看看实物。”
纱弥背好包,跟了上去。
旧检修口在上游一段弃用石阶下面,后来修过的堤岸压住半面旧墙,青苔一直长进歪斜的铁栅,缝隙里吹出来的风带着冷腥味。
景真清开外围碎石,蹲下检查,灯里在旁边展开旧图。
下面有间低矮石室,一排金属片斜卡在槽里,细绳般的暗线穿过其间,后墙嵌着几块石牌,刻痕几乎被泥盖住。
“入口被压窄了。”灯里皱眉,“原来上面应该能掀开,现在得把后砌的石头卸掉。”
景真把手放到墙上,片刻后望向河面。
“里面的旧绳还在受力,有东西牵着它。”
他用符稳住栅门和上方石梁,又切去外侧一小块凸石,露出的空隙顿时宽了些。
纱弥俯身看过。
“我能进去,先把牌上的字认出来,省得拆错地方。”
景真沿着她指的路线看了一遍,问灯里里面有哪些位置不能碰,又将能看见的松动处逐一固定。
“只看石牌,有变化就出来,我在外面接你。”
“绳给我留长一点,别卡着腰。”
纱弥把包卸到干燥处,绕去断墙后收拾衣服。
针尖刺入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推完药,将针具包好,重新放回内袋深处。
外面传来翻图的声音。
她没有急着出去,先将长发高高束住,再收紧衣摆,把短刀换到方便抽取的位置,等听完灯里交代的记号,身体里已经泛起熟悉的热意。
纱弥拉了拉腰间绳索,侧身滑进入口。
鞋底落进浅水,冷意隔着鞋面往里渗,铁片就在肩旁,边缘被岁月蚀得薄而参差,水光照上去,仍然有些刺眼。
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
第一块石牌空着。
第二块下面有记号,纱弥用木片拨开淤泥,逐个报给灯里,挪到第三块时,手停住了。
刻痕里贴着一层灰白的东西。
像泡烂的薄皮,里面透着几条暗红细丝,水往下流,它的边缘却逆着水势鼓了一下。
“第三块上有东西,灰白的,里面有红线。”
“先别碰,退开半步。”
景真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一线细光随即落进石室,停在那层薄膜旁,灯里翻图的动作也快了些。
纱弥将剩下的刻痕说完。
“是旧石标下面的支路。”灯里道,“可这一段早该封住了……”
咯啦。
金属片齐齐颤了一下。
薄膜边缘从石面掀起,暗红细丝骤然收拢,水里浮出一串气泡。
“出来。”
腰间绳索随即收紧,纱弥已经顺着来路后退,那片薄膜却正好从石牌上剥开,悬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要缩回去了。
她右手抽刀,挑断边缘最后一点黏连,左手捏住薄膜,往回一收。
旁边的铁片猛然错合。
铮——
寒光从腕间掠过。
那只捏着薄膜的手掉进水里,五指仍旧弯着,断口翻起一圈鲜红,血从纱弥袖口下喷出,溅在近处石牌上。
同一瞬间,铁片从中断开。
景真的刀光截住了后面翻来的构件,纱弥将短刀往入口一送,右手探进浅水,攥住那几根熟悉的手指。
捞到了。
腰间一沉,她连同手里的东西一起被带上石阶。
“拿到了,给我个碟子。”
纱弥站稳,抬起右手。
断手还在往下滴水,夹在指间的薄膜缩成一团,灯里的目光刚落过去,手已经伸进随身布袋。
“先把手臂——”
纱弥的左袖动了一下。
断腕处涌出的血陡然收住,碎裂的骨端向外急伸,细白骨节接连撑开,几束湿红的筋肉追着攀上去,在尚未成形的掌间绞紧。
疼。
从腕骨一直钉进肩膀。
纱弥听得见自己血肉挤合的细响,新长出的神经骤然接通,那一瞬,仿佛仍有五根铁钉正沿着指骨往外拽。
她把右手抬高了些,免得薄膜滑落。
“这个会动,先接一下。”
景真取过瓷碟,她将薄膜从断手的指间拨进去,符纸压住碟沿时,左掌上最后一层鲜红也被迅速蔓延的皮肤包住。
灯里手里的布才刚展开。
纱弥张开五指,指尖残留的一点血珠顺着掌纹滑下,落在石阶上。
那只手长齐了。
地上还有她刚才流的血,右手里还握着另一只左手。
灯里的目光在两边停了停。
纱弥顺着她的视线低头,随后伸出新长好的手,将那块布接过来。
“先擦另一只,这只还干净。”
布料擦过掌心。
痛意一下子从新生的皮肤里炸开,她把布折了个角,神色如常地擦去右手指缝里的血,又将断手放到旁边一块平石上。
灯里仍然看着她。
“连手也能重新长出来?”
“你刚才看见了。”
纱弥弯曲左手,拇指依次碰过其余四根指头,最后攥住布,拧出一点血水。
动作顺畅。
痛得也很清楚。
她将布展开,看了看,朝灯里笑了一下。
“这个得算我的,洗不回去了。”
灯里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看自己袋里那些没来得及拿出的东西。
“……本来就是给你用的。”
景真已经封稳入口,收刀时目光落在她左腕上。
刚才那道断口连痕迹都没留下。
“你伸手之前,就知道能长回来?”
“知道,不然丢一只手换这么点东西,我以后怎么干活。”
纱弥将破开的袖口翻起,露出完整手腕,指尖还顺手拨掉了一根挂着的线。
景真看过她的动作,又看向腰间那根绳。
“下次要多取什么,先告诉我,我接你出来的位置也得跟着变。”
“刚才看见它要跑,没来得及。”
“那就把这一点也算进去。”
纱弥应了一声,将绳索解下递给他。
灯里蹲到瓷碟旁,终于重新看清取出的东西,灰白薄膜边缘露着细孔,压住以后仍在缓缓收缩。
“这是活物留下的,旧图上没有这种东西。”
“它还在沿原来的术路往回找。”景真道,“能辨出方向吗?”
“我试一下,得先取一截没散的绳。”
灯里起身拿东西,视线扫过平石,又停下来。
那只断手掌心朝上,指节微蜷,沾在上面的血开始发暗。
“这个……你准备怎么处理?”
“留着,我自己看看。”
纱弥从包里取出裹干净器具的布,把断手翻过来,先看了眼断面,又用布将它包住。
没有跟着长。
至少现在没有。
离开身体以后,那些变化究竟还能持续多久?
她按住布角,将手包严实,灯里默默递来一只原本装备用纸签的空木匣,纱弥比了比大小,把布包放进去。
刚好。
“借我用一天。”
“你拿着吧,纸签放袋里也一样。”
纱弥盖好匣子,将它收进包里单独一侧,这才走回两人身旁。
灯里已经取出细绳,指给景真看其中一个结。
“这里替我维持住,往里送一点就够了,太多会冲散后面的旧结。”
景真接过去,检查一遍,指间渐渐亮起细光。
灯里的手指沿另一端往前捻,瓷碟中的薄膜随之展开,露出里面几条更深的红线。
“慢一点……对,就这样。”
景真将力量收缓,等她认清,才继续往前。
纱弥原本在看那几个结。
看了一会儿,视线慢慢移到景真手上。
他自己接了。
她第一次布下的那些毒针,连让他多停一步都没做到,可现在,别人递过来一段绳,指着某个地方说要他帮忙,他便将自己的力量送了进去。
当然,他看过。
有问题的东西,未必能递到他手里。
纱弥望向灯里。
黑发落在白衣肩头,姑娘低着脸,茶色眼睛沿细光一点点往前找,偶尔抬头确认,景真便答她一句。
只是刚认识,就已经能这样配合。
以后呢?
他若喜欢她,会不会更愿意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若问题出在她身上,需要他亲手去解,不能随便切断,也不能将人丢开……
纱弥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她得先弄明白这些术究竟怎么用,怎样藏,怎样让他直到碰上以后才察觉。
然后杀了他。
这个念头让她安静下来。
这些天,她跟着他吃饭、赶路,拿他的钱买东西,听他讲这个国家是什么样子,竟然已经能很自然地叫他少爷。
他每天都过得很好。
白音还在山里。
纱弥把手伸进包侧,碰到刚放好的木匣,木头凉凉的,隔着薄薄一层,里面装着她自己的手。
凭什么呢。
到头来,断的还是她的。
“纱弥,那张图能递给我吗?”
灯里的声音将她叫回来。
纱弥取出图,替她展开被风卷起的一角,脸上很快有了笑。
“这里?”
“往上些,对,多谢。”
“我去把袖子洗一下,你们先看。”
她提起水囊,绕到断墙后。
背过两人的那一刻,嘴角落了下去。
纱弥往布上倒水,按住袖口血迹,脑子里仍在想着那截绳。
其实,她离景真更近。
钱袋在她手里,衣物经常由她整理,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休息,她都知道。
倘若还要一个能让他喜欢的人……
水从布角滴下去。
纱弥停住动作。
自己去?
她只试着想了一下。
用那种目光看他,主动靠近,回应他,把自己放到恋人的位置,让他能够理所当然地伸手……
胃里骤然翻了上来。
纱弥偏过头,撑住石墙,压在喉间的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开什么玩笑。
她以前是个男人。
如今穿什么衣服,用什么声音说话,她已经懒得一件件计较,可要她主动走进另一个男人怀里,还得让自己显得心甘情愿?
更何况是他。
胃部又是一阵紧缩,纱弥低头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嘴里却泛起酸味。
她盯着湿漉漉的石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手都能断。
偏偏想到这个就受不了。
纱弥用水漱了口,重新擦过嘴角,等那股恶心退下,才将没洗净的袖边折到里面。
让灯里去。
她愿意教自己东西,也愿意与景真一起做事,再多些来往,总比刚认识时容易。
自己可以帮她。
纱弥把水囊塞好,走出断墙时,灯里正在旧图上指向河中一排石标。
“得靠近才能确认,不过那边水势不稳,船不能直接停在旁边。”
“站的位置你来指,船交给我。”景真道。
“岸上也要留接应的东西,我得先找人——”
“我留岸上。”
灯里转头看她。
纱弥将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那些结我一个都不认识,跟上船还得占地方,你教我把岸上的东西放好,正好我也学学。”
“有几样不能弄混,我带你看一遍。”
“那就多说两句,别到时候你们在河上喊,我拿错了。”
灯里点头,原本已经收进袋里的那截备用细绳又被她拿出来。
“先从这个开始,刚才只给你看了散掉的地方,完整的还没讲。”
景真将装着瓷碟的木盒收好,最后检查了一遍入口,便走在前面,问灯里附近哪里能够借船。
灯里追上半步,白袖从黑漆刀鞘旁拂过去。
纱弥落在后面,用新长的左手扶住包侧。
木匣里的东西随着步子轻轻碰了一下。
她调整位置,垫稳,抬眼继续听他们说话。
原来那姑娘也有想去绫京的念头。
纱弥把这句话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