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里把绳上的红线翻到外面,递给纱弥。
“这一面朝河,下面穿过桩脚,再从这里绕回来,别压住结。”
纱弥照着系了一遍,拉紧后,结扣里亮起一点微光,沿绳身延伸到水边。
她松开手,那点光仍在。
“这样就行?”
“嗯,等我们回来,我能顺着它找到这边的旧口,水面即使变了,也不会认错位置。”
纱弥又碰了碰绳。
确实没有别的感觉。
不用念什么,也不用先学会往里面送力量,照着灯里教的办法摆好,它就开始起作用了。
“换谁来系都一样?”
“结里的术已经留好了,只要位置没错就可以。”
“沾血呢?”
灯里看了眼她折起的破袖。
“这根不怕,泥沙别塞进去就好,有些符纸却不能这样用,得另外包好。”
纱弥点点头,将绳重新解下,让灯里看过,才按原样卷起来。
借船的人还没回来。
外侧泊位也要清空,几条货船挪得慢,景真正在岸边与船夫确认水深,灯里便让她先回去换衣服,等东西齐了再叫她。
纱弥没推辞。
那只木匣被她放进客房柜子深处,换下来的血衣包好压在旁边,她又吃了两块干粮,灌了些水,等楼下传来送信人的声音,窗边的日光已经移出去一截。
从检修口回来,前后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先前那阵强效早已退下去了。
纱弥关好门,取出针具,低头重新用药,随后将剩下的东西收妥,带上短刀出了客栈。
到岸边时,船已经停好。
灯里把绯袴下摆收高了一点,弯腰踏上船板,黑发从肩头滑落,她伸手往后拨,另一只手还护着装图的竹筒。
船身轻轻一偏。
景真将长篙抵住岸底,等她站稳才松开。
“东西放中间,转身时别踩到绳。”
灯里依言放下竹筒,回头又向纱弥确认了一遍岸桩的位置。
纱弥站在干地上,朝她晃了晃已经系好的绳头。
“红的朝外,结没压住,您再问一遍,我也只会这么系。”
灯里被她说得笑了。
“好,我不问了。”
船缓缓离岸。
日光落在白衣上,红色发绳被风吹到肩前,景真站在船尾,黑发与羽织一同向后扬起,长篙抬离水面时,滴下的水珠亮得晃眼。
纱弥看着他们走远,将岸边备用的长篙拿到手边。
附近的人已经退到石阶上方,河社那个少年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她摆手让他继续往后,自己沿着旧岸桩检查绳子。
石标比看起来远。
其中几根已经淹没,只剩水面上一点不明显的涡纹,灯里低头辨认,时不时指向船侧,景真便照她说的位置移船。
有一次,她刚准备挪到另一边,船已经先转过半圈。
灯里抬头看他。
景真看了眼她手里的图。
“这一面还没看过。”
她点点头,重新蹲下,之后便很少再分神去看船的位置。
纱弥将这一点看在眼里。
挺好。
一个知道往哪里走,一个能让她放心低头,这么配合下去,总会比光站在路边说话熟得快。
船在一处涡纹旁停住。
灯里放下一截系着白纸的细绳,水面渐渐显出几条淡线,她顺着其中一道往回引,另一只手朝景真伸过去。
“这一段接回来以后,应该就能——”
“先停,下面那段别接。”
景真的声音传到岸上。
灯里的手立刻停住。
“它刚才往你这边走了,旧结不会自己追着绳头。”
纱弥抬起眼。
灯里伏低身体,重新看过水下,将手里的细绳慢慢偏向另一侧。
河面跟着鼓起一道细长的水痕。
她立刻将绳撤回。
“下面粘着东西!”
景真的刀已经出鞘。
水声骤然拔高,一片灰白的东西翻出河面,乍看像张被泡胀的破席,摊开时却比船还长,腹面一圈圈湿红肉盘紧贴着断裂旧绳,边缘不断收缩。
它前端拖着一蓬黑色细丝,像缠了水草。
那些细丝分开以后,里面露出了一张横着裂开的嘴。
“水伏……”
灯里扶住船沿,脸色变了。
景真往前跨了半步,挡住扑来的水花。
“旧结在哪里?”
“靠左,那根露出水面的石标下面!”
刀锋沿她指出的位置落下。
几道细线先断,灰白躯体猛地向内蜷起,水下仍有东西扯着它,整片河面翻出浑浊泡沫,船却稳稳停在原处。
纱弥看向自己手边的绳。
他还是发现了。
灯里递过去的,他也一样会看。
究竟是察觉了什么?
术不对,力道不对,还是那东西自己动得太明显?
她还没想完,岸脚忽然响了一声。
啪。
一片灰白的薄肉从石缝里挤出来,贴着湿泥往前滑,纱弥起初只看见一条窄边,等它整个翻过来,才发现足有半人长。
和河里那只一样。
只是小得多。
它腹面几只肉盘交替开合,贴过石头时发出湿响,头部藏在一团黑丝下面,正顺着浅沟往下游逃。
纱弥抓起长篙,横着压住沟口。
那东西一撞上木杆便翻了过来,黑丝朝两边张开,露出一圈圈向内弯曲的细齿,猛地咬住篙头。
咯吱。
木头被压出一道凹痕。
纱弥往上挑,它居然也跟着离地,身体拧成半圈,腹面肉盘在空中一张一合,嘴始终没松。
她往干地上拖了半步。
它贴住一块湿石,长篙立刻弯了。
力气不小。
可还能拖。
纱弥将脚抵在石坎后,右手松开长篙,摸向腰间短刀。
河上传来一声轰响。
脚边的东西突然扭身,咬裂的篙头被它拧出几道长刺,纱弥顺势将木杆往外一送,它落地一弹,朝她扑来。
黑丝贴到袖口。
纱弥侧开头颈,把左臂压进它张开的嘴里,右手短刀同时从口侧刺下。
噗。
牙先穿过衣料,再陷进肉里。
最外面那一圈还只像密密的针,里面的齿列却紧跟着收拢,一排接着一排,深深扣住前臂两侧。
纱弥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下。
脑子里刚才还剩下的那些念头,顷刻间全没了。
该死。
咬得这么深?!
左臂仿佛被硬生生压扁,血从齿缝里挤出,喷到她握刀的手背上,怪物还在转,向内弯曲的牙拖着皮肉错开,袖子底下传来一阵黏湿的撕裂声。
她想把手抽回来。
几乎就是身体自己想往后缩。
可它一拖,疼痛立刻顺着肘弯钻上去,连肩膀里面都像被扯住,纱弥眼前那张湿灰色的嘴瞬间变得无比可恨。
咬。
还咬。
她右手抵住刀柄,把刚才没能完全送进去的刀刃往下压。
怪物扑腾着往河边退。
纱弥脚跟撞住石坎,站稳,将左臂朝反方向一抬。
齿尖在骨面上刮过去。
疼得她恨不得当场把这一整条胳膊剁下来。
但刀口露出来了。
她看清口侧被切开的裂隙,灰白皮膜下面是一层薄软的肉,再往里,有个会随着它扭动而绷紧的硬结。
纱弥抽出半截刀。
温热的血立刻淌进袖里。
刚被撕开的肉已经开始往回长,长出来又被齿尖钩住,挤在那张嘴里,涨得她整条前臂都在发疼。
够了。
她将刀尖换了个方向,沿刚才切开的地方猛地捅进去。
刀柄磕上口缘。
水伏的躯体陡然拉直,腹面的肉盘一齐翻开,纱弥没有松手,右腕转过一点,刀刃在里面绞开,抵住她的那股力终于乱了。
它还在挣。
她低头看着那蓬甩在手腕上的黑丝,忽然开口。
“咬住啊。”
声音甚至带着一点笑。
右手再次向下压。
那只水伏狠狠抽了一下,湿白的腹面拍在石坎上,溅起半圈泥水,随后塌软下去。
嘴仍扣在她手上。
纱弥看了它一眼。
河中响起第二声水花,远处那片庞大的灰白躯体被挑离水面,冷亮刀痕从中穿过,翻起的浪头随即向两侧分开。
结束了。
她低头,先把短刀抽出来,再踩住脚边的尸体,用刀背去撬那张嘴。
一点。
再一点。
扣进肉里的牙被迫向外翻,扯出几缕尚未断净的红肉,其中一根还绷着,随着她抬手,越拉越细。
死了还不松。
纱弥将刀往下一压。
最后一点黏连断开,前臂终于从口中脱出,几道深长的裂口贯在一起,翻开的皮肉下露着被刮白的骨面,血淋淋的手掌垂了一瞬。
紧接着,断掉的筋猛地绷直。
五指重新张开,骨面迅速被涌起的血肉吞没,裂口两侧向中间挤合,细碎的污物与血珠被顶出来,顺着肘下往地上滴。
纱弥把手臂伸远了些。
别再流到衣服里。
新肉合拢那一刻,整条手臂像被滚烫的细线从里面猛地勒了一遍,她却已经转动手腕,弯腰去看尸体腹面那些肉盘。
船正向岸边回来。
灯里先看见断掉的长篙,随后看见纱弥脚边的东西,白袖从船沿边一晃,她站起身。
“岸上也有?”
“从沟里出来的。”
纱弥用新合好的左手按住尸体,将它翻过半边,露出腹面。
“这只要留吗?要留就拿根粗点的绳,细的不好拖。”
灯里看着她袖口尚在滴落的血,又看见那只手稳稳按在湿滑皮膜上,停了一瞬,随即从船中取出备用绳索。
“留,得带回去给社里辨认。”
景真将船靠岸,目光扫过沟口、断篙和尸体的位置,伸手指向水伏口边。
“它咬住就不松?”
“篙都快咬断了,还舍不得放。”
“所以你把它拖到这里。”
纱弥点头,提起尸体一点,方便灯里将绳从下面穿过。
“上了干地就好办些,贴在水里的时候滑得抓不住。”
景真俯身看过她切开的口侧。
“这里找得准,旁边那层更厚,往下偏一点,刀就会滑出去。”
纱弥将短刀在废布上擦净。
刀刃缺了一个很小的口。
她盯了片刻,抬头时已经笑了。
“那您回去帮我看看这个,刚买的磨刀石,不知道能不能磨平。”
景真接过看了一眼。
“可以,别先拿粗石乱磨。”
灯里收紧绳结,试着拖了拖,那东西的腹面又贴住石头,她换了个方向,纱弥伸脚将边缘挑起来,两人一起把它翻到了背面。
这回终于能拖了。
“幸好你留住了。”灯里道,“它若从浅沟钻回下游,我们还得重新封那边的泊位。”
“那你一会儿多教我认两个结。”
灯里抬起脸。
纱弥指指岸桩上的绳。
“刚才那根还亮着,我什么时候能解?”
“等我把船上的这一段收回来,我教你一起解。”
她答得认真,转身去拿另一端,没再像早上那样反复确认纱弥是否会弄错,而是将需要她握住的位置直接交到她手里。
纱弥握住了。
掌心被细绳勒过,痛意还残留着,像那几排牙仍旧埋在下面。
她照着灯里的指示转过绳头。
亮光一截截退回结中。
“现在松开。”
纱弥松手,灯里取下最后一张已经发暗的纸,检查过后,将其中一小段另放出来。
“这段已经用尽了,你要看结的样子,可以拿去,其他几根先别拆,我明天还要用。”
“拆了能还原吗?”
“你先拿这根试,拆之前画下来,不然线一散,就分不清原来怎么绕的了。”
纱弥接过细绳,收进干净纸里。
河社的人在景真示意后才下到岸边,见到拖上来的两具东西,脚步都慢了,那个少年更是绕远了些,宁肯贴着墙走,也不愿从张开的嘴前跨过去。
灯里向他交代封好旧沟,又取出图,将刚才确认过的位置逐一补上。
有船夫在上面问能不能开渡。
“还不能。”她抬头回答,“水下几处已经被扯坏了,今天要查清剩下的旧口,修好以后还要走空船试,能过时我会去叫您。”
这回没有把时辰含糊过去。
景真站在旁边,指向下游一段水面。
“这里我再看一遍,你先让人准备替换的绳。”
灯里点头,将图卷好交给少年,自己提起装符纸的袋子。
纱弥看着他们。
她现在可以走了。
“少爷,我回去换件衣服,吃点东西,要带饭过来吗?”
景真抬头看了眼日头。
“先顾你自己,这边查完,我会回去。”
“灯里呢?”
“我还要等社里的人来交接。”灯里看向岸边两具尸体,“这些也得记下来。”
“那我让客栈给你留一份,省得忙完只剩冷的。”
灯里朝她笑了笑。
“多谢,今天确实还没顾上。”
纱弥应下,沿石阶往上走。
身后又传来两人商量旧口的声音,走过拐角,河风便将后面的话吹散了。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左袖黏在手臂上,里面是还没有干的血。
纱弥把袖子往外扯开,低头看了一会儿,方才被咬穿的位置只剩几道血痕,擦掉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还记得那张嘴收紧的感觉。
也记得景真说的那句话。
旧结不会自己追着绳头。
他看见它动了。
那如果它不动呢?
纱弥没有急着替自己回答,将包着细绳的纸往内袋里又推深了一点。
回到客栈,她先让伙计备饭,给灯里留下一份,随后上楼关门,将短刀和示范绳分别放到桌上。
柜门打开。
木匣仍在原处。
纱弥取出来,掀开盖子,慢慢展开包在外面的布。
那只左手安静地躺着,指尖已经凉了,断面上的血颜色比上午更深,她用自己的左手碰了碰它,又将两边的指节并在一起。
一样的长短。
一样的掌纹。
她看了许久,把布重新裹好。
门外传来伙计送饭的脚步声。
“姑娘,饭放哪儿?”
纱弥盖上匣子。
“送进来吧。”
她把木匣移到桌子另一边,给饭碗腾出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