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咬住了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10/5 23:34:26 字数:4494

灯里把绳上的红线翻到外面,递给纱弥。

“这一面朝河,下面穿过桩脚,再从这里绕回来,别压住结。”

纱弥照着系了一遍,拉紧后,结扣里亮起一点微光,沿绳身延伸到水边。

她松开手,那点光仍在。

“这样就行?”

“嗯,等我们回来,我能顺着它找到这边的旧口,水面即使变了,也不会认错位置。”

纱弥又碰了碰绳。

确实没有别的感觉。

不用念什么,也不用先学会往里面送力量,照着灯里教的办法摆好,它就开始起作用了。

“换谁来系都一样?”

“结里的术已经留好了,只要位置没错就可以。”

“沾血呢?”

灯里看了眼她折起的破袖。

“这根不怕,泥沙别塞进去就好,有些符纸却不能这样用,得另外包好。”

纱弥点点头,将绳重新解下,让灯里看过,才按原样卷起来。

借船的人还没回来。

外侧泊位也要清空,几条货船挪得慢,景真正在岸边与船夫确认水深,灯里便让她先回去换衣服,等东西齐了再叫她。

纱弥没推辞。

那只木匣被她放进客房柜子深处,换下来的血衣包好压在旁边,她又吃了两块干粮,灌了些水,等楼下传来送信人的声音,窗边的日光已经移出去一截。

从检修口回来,前后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先前那阵强效早已退下去了。

纱弥关好门,取出针具,低头重新用药,随后将剩下的东西收妥,带上短刀出了客栈。

到岸边时,船已经停好。

灯里把绯袴下摆收高了一点,弯腰踏上船板,黑发从肩头滑落,她伸手往后拨,另一只手还护着装图的竹筒。

船身轻轻一偏。

景真将长篙抵住岸底,等她站稳才松开。

“东西放中间,转身时别踩到绳。”

灯里依言放下竹筒,回头又向纱弥确认了一遍岸桩的位置。

纱弥站在干地上,朝她晃了晃已经系好的绳头。

“红的朝外,结没压住,您再问一遍,我也只会这么系。”

灯里被她说得笑了。

“好,我不问了。”

船缓缓离岸。

日光落在白衣上,红色发绳被风吹到肩前,景真站在船尾,黑发与羽织一同向后扬起,长篙抬离水面时,滴下的水珠亮得晃眼。

纱弥看着他们走远,将岸边备用的长篙拿到手边。

附近的人已经退到石阶上方,河社那个少年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她摆手让他继续往后,自己沿着旧岸桩检查绳子。

石标比看起来远。

其中几根已经淹没,只剩水面上一点不明显的涡纹,灯里低头辨认,时不时指向船侧,景真便照她说的位置移船。

有一次,她刚准备挪到另一边,船已经先转过半圈。

灯里抬头看他。

景真看了眼她手里的图。

“这一面还没看过。”

她点点头,重新蹲下,之后便很少再分神去看船的位置。

纱弥将这一点看在眼里。

挺好。

一个知道往哪里走,一个能让她放心低头,这么配合下去,总会比光站在路边说话熟得快。

船在一处涡纹旁停住。

灯里放下一截系着白纸的细绳,水面渐渐显出几条淡线,她顺着其中一道往回引,另一只手朝景真伸过去。

“这一段接回来以后,应该就能——”

“先停,下面那段别接。”

景真的声音传到岸上。

灯里的手立刻停住。

“它刚才往你这边走了,旧结不会自己追着绳头。”

纱弥抬起眼。

灯里伏低身体,重新看过水下,将手里的细绳慢慢偏向另一侧。

河面跟着鼓起一道细长的水痕。

她立刻将绳撤回。

“下面粘着东西!”

景真的刀已经出鞘。

水声骤然拔高,一片灰白的东西翻出河面,乍看像张被泡胀的破席,摊开时却比船还长,腹面一圈圈湿红肉盘紧贴着断裂旧绳,边缘不断收缩。

它前端拖着一蓬黑色细丝,像缠了水草。

那些细丝分开以后,里面露出了一张横着裂开的嘴。

“水伏……”

灯里扶住船沿,脸色变了。

景真往前跨了半步,挡住扑来的水花。

“旧结在哪里?”

“靠左,那根露出水面的石标下面!”

刀锋沿她指出的位置落下。

几道细线先断,灰白躯体猛地向内蜷起,水下仍有东西扯着它,整片河面翻出浑浊泡沫,船却稳稳停在原处。

纱弥看向自己手边的绳。

他还是发现了。

灯里递过去的,他也一样会看。

究竟是察觉了什么?

术不对,力道不对,还是那东西自己动得太明显?

她还没想完,岸脚忽然响了一声。

啪。

一片灰白的薄肉从石缝里挤出来,贴着湿泥往前滑,纱弥起初只看见一条窄边,等它整个翻过来,才发现足有半人长。

和河里那只一样。

只是小得多。

它腹面几只肉盘交替开合,贴过石头时发出湿响,头部藏在一团黑丝下面,正顺着浅沟往下游逃。

纱弥抓起长篙,横着压住沟口。

那东西一撞上木杆便翻了过来,黑丝朝两边张开,露出一圈圈向内弯曲的细齿,猛地咬住篙头。

咯吱。

木头被压出一道凹痕。

纱弥往上挑,它居然也跟着离地,身体拧成半圈,腹面肉盘在空中一张一合,嘴始终没松。

她往干地上拖了半步。

它贴住一块湿石,长篙立刻弯了。

力气不小。

可还能拖。

纱弥将脚抵在石坎后,右手松开长篙,摸向腰间短刀。

河上传来一声轰响。

脚边的东西突然扭身,咬裂的篙头被它拧出几道长刺,纱弥顺势将木杆往外一送,它落地一弹,朝她扑来。

黑丝贴到袖口。

纱弥侧开头颈,把左臂压进它张开的嘴里,右手短刀同时从口侧刺下。

噗。

牙先穿过衣料,再陷进肉里。

最外面那一圈还只像密密的针,里面的齿列却紧跟着收拢,一排接着一排,深深扣住前臂两侧。

纱弥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下。

脑子里刚才还剩下的那些念头,顷刻间全没了。

该死。

咬得这么深?!

左臂仿佛被硬生生压扁,血从齿缝里挤出,喷到她握刀的手背上,怪物还在转,向内弯曲的牙拖着皮肉错开,袖子底下传来一阵黏湿的撕裂声。

她想把手抽回来。

几乎就是身体自己想往后缩。

可它一拖,疼痛立刻顺着肘弯钻上去,连肩膀里面都像被扯住,纱弥眼前那张湿灰色的嘴瞬间变得无比可恨。

咬。

还咬。

她右手抵住刀柄,把刚才没能完全送进去的刀刃往下压。

怪物扑腾着往河边退。

纱弥脚跟撞住石坎,站稳,将左臂朝反方向一抬。

齿尖在骨面上刮过去。

疼得她恨不得当场把这一整条胳膊剁下来。

但刀口露出来了。

她看清口侧被切开的裂隙,灰白皮膜下面是一层薄软的肉,再往里,有个会随着它扭动而绷紧的硬结。

纱弥抽出半截刀。

温热的血立刻淌进袖里。

刚被撕开的肉已经开始往回长,长出来又被齿尖钩住,挤在那张嘴里,涨得她整条前臂都在发疼。

够了。

她将刀尖换了个方向,沿刚才切开的地方猛地捅进去。

刀柄磕上口缘。

水伏的躯体陡然拉直,腹面的肉盘一齐翻开,纱弥没有松手,右腕转过一点,刀刃在里面绞开,抵住她的那股力终于乱了。

它还在挣。

她低头看着那蓬甩在手腕上的黑丝,忽然开口。

“咬住啊。”

声音甚至带着一点笑。

右手再次向下压。

那只水伏狠狠抽了一下,湿白的腹面拍在石坎上,溅起半圈泥水,随后塌软下去。

嘴仍扣在她手上。

纱弥看了它一眼。

河中响起第二声水花,远处那片庞大的灰白躯体被挑离水面,冷亮刀痕从中穿过,翻起的浪头随即向两侧分开。

结束了。

她低头,先把短刀抽出来,再踩住脚边的尸体,用刀背去撬那张嘴。

一点。

再一点。

扣进肉里的牙被迫向外翻,扯出几缕尚未断净的红肉,其中一根还绷着,随着她抬手,越拉越细。

死了还不松。

纱弥将刀往下一压。

最后一点黏连断开,前臂终于从口中脱出,几道深长的裂口贯在一起,翻开的皮肉下露着被刮白的骨面,血淋淋的手掌垂了一瞬。

紧接着,断掉的筋猛地绷直。

五指重新张开,骨面迅速被涌起的血肉吞没,裂口两侧向中间挤合,细碎的污物与血珠被顶出来,顺着肘下往地上滴。

纱弥把手臂伸远了些。

别再流到衣服里。

新肉合拢那一刻,整条手臂像被滚烫的细线从里面猛地勒了一遍,她却已经转动手腕,弯腰去看尸体腹面那些肉盘。

船正向岸边回来。

灯里先看见断掉的长篙,随后看见纱弥脚边的东西,白袖从船沿边一晃,她站起身。

“岸上也有?”

“从沟里出来的。”

纱弥用新合好的左手按住尸体,将它翻过半边,露出腹面。

“这只要留吗?要留就拿根粗点的绳,细的不好拖。”

灯里看着她袖口尚在滴落的血,又看见那只手稳稳按在湿滑皮膜上,停了一瞬,随即从船中取出备用绳索。

“留,得带回去给社里辨认。”

景真将船靠岸,目光扫过沟口、断篙和尸体的位置,伸手指向水伏口边。

“它咬住就不松?”

“篙都快咬断了,还舍不得放。”

“所以你把它拖到这里。”

纱弥点头,提起尸体一点,方便灯里将绳从下面穿过。

“上了干地就好办些,贴在水里的时候滑得抓不住。”

景真俯身看过她切开的口侧。

“这里找得准,旁边那层更厚,往下偏一点,刀就会滑出去。”

纱弥将短刀在废布上擦净。

刀刃缺了一个很小的口。

她盯了片刻,抬头时已经笑了。

“那您回去帮我看看这个,刚买的磨刀石,不知道能不能磨平。”

景真接过看了一眼。

“可以,别先拿粗石乱磨。”

灯里收紧绳结,试着拖了拖,那东西的腹面又贴住石头,她换了个方向,纱弥伸脚将边缘挑起来,两人一起把它翻到了背面。

这回终于能拖了。

“幸好你留住了。”灯里道,“它若从浅沟钻回下游,我们还得重新封那边的泊位。”

“那你一会儿多教我认两个结。”

灯里抬起脸。

纱弥指指岸桩上的绳。

“刚才那根还亮着,我什么时候能解?”

“等我把船上的这一段收回来,我教你一起解。”

她答得认真,转身去拿另一端,没再像早上那样反复确认纱弥是否会弄错,而是将需要她握住的位置直接交到她手里。

纱弥握住了。

掌心被细绳勒过,痛意还残留着,像那几排牙仍旧埋在下面。

她照着灯里的指示转过绳头。

亮光一截截退回结中。

“现在松开。”

纱弥松手,灯里取下最后一张已经发暗的纸,检查过后,将其中一小段另放出来。

“这段已经用尽了,你要看结的样子,可以拿去,其他几根先别拆,我明天还要用。”

“拆了能还原吗?”

“你先拿这根试,拆之前画下来,不然线一散,就分不清原来怎么绕的了。”

纱弥接过细绳,收进干净纸里。

河社的人在景真示意后才下到岸边,见到拖上来的两具东西,脚步都慢了,那个少年更是绕远了些,宁肯贴着墙走,也不愿从张开的嘴前跨过去。

灯里向他交代封好旧沟,又取出图,将刚才确认过的位置逐一补上。

有船夫在上面问能不能开渡。

“还不能。”她抬头回答,“水下几处已经被扯坏了,今天要查清剩下的旧口,修好以后还要走空船试,能过时我会去叫您。”

这回没有把时辰含糊过去。

景真站在旁边,指向下游一段水面。

“这里我再看一遍,你先让人准备替换的绳。”

灯里点头,将图卷好交给少年,自己提起装符纸的袋子。

纱弥看着他们。

她现在可以走了。

“少爷,我回去换件衣服,吃点东西,要带饭过来吗?”

景真抬头看了眼日头。

“先顾你自己,这边查完,我会回去。”

“灯里呢?”

“我还要等社里的人来交接。”灯里看向岸边两具尸体,“这些也得记下来。”

“那我让客栈给你留一份,省得忙完只剩冷的。”

灯里朝她笑了笑。

“多谢,今天确实还没顾上。”

纱弥应下,沿石阶往上走。

身后又传来两人商量旧口的声音,走过拐角,河风便将后面的话吹散了。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左袖黏在手臂上,里面是还没有干的血。

纱弥把袖子往外扯开,低头看了一会儿,方才被咬穿的位置只剩几道血痕,擦掉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还记得那张嘴收紧的感觉。

也记得景真说的那句话。

旧结不会自己追着绳头。

他看见它动了。

那如果它不动呢?

纱弥没有急着替自己回答,将包着细绳的纸往内袋里又推深了一点。

回到客栈,她先让伙计备饭,给灯里留下一份,随后上楼关门,将短刀和示范绳分别放到桌上。

柜门打开。

木匣仍在原处。

纱弥取出来,掀开盖子,慢慢展开包在外面的布。

那只左手安静地躺着,指尖已经凉了,断面上的血颜色比上午更深,她用自己的左手碰了碰它,又将两边的指节并在一起。

一样的长短。

一样的掌纹。

她看了许久,把布重新裹好。

门外传来伙计送饭的脚步声。

“姑娘,饭放哪儿?”

纱弥盖上匣子。

“送进来吧。”

她把木匣移到桌子另一边,给饭碗腾出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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