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弥吃完最后一口饭,拿起桌边的木匣。
匣底压着一小片水痕。
她用布擦过,将它裹好放进包里,又把灯里给的那截绳单独收起,出门时,楼下已经点了灯,伙计正端着几碗热汤从桌间穿过去。
“给朝雾姑娘留的饭,别让别人端走了。”
“留着呢,姑娘还出去?”
“买点东西,御门公子回来就替我说一声。”
她朝伙计笑了笑,侧身让过端汤的人,走进街上渐暗的灯火里。
出了镇,笑容便没有再留着的必要。
纱弥沿坡路走了一段,伸手扯开贴着左臂的衣料,手指停在肘下,缓慢按过那片已经完好的皮肤。
白天被牙钩住的感觉还没散净。
她按得重了些,又松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树林里很暗,枝叶挡住最后一点天光,她绕过荆棘,在乱石后站了一会儿,确定来路没有别的脚步,才取出装置。
鞋底重新落稳时,湖水声从墙外传了进来。
一下一下。
水拍在岸石底下,声音闷着,像隔壁有人用湿布缓慢擦洗什么。
纱弥收好装置,摸到留下的灯,点亮以后,石屋低矮的顶才从黑暗里浮出来,墙根的潮痕比灯光更深,沿着砖缝一直爬进角落。
门外响起黏腻的挪动声。
她提灯出去。
三只东西都在。
颈侧有旧疤的那只伏在水边,缺指的缩在更里面,最先抓到的那只已经抬起头,眼睛映着灯火,嘴边垂下一缕细丝,落到胸前也没有断。
纱弥逐处看过,添了水,将包放到内室。
“今天先搬石头。”
她取出之前留下的药液与记录,按已经确认过的办法准备好,等第一只能够跟着引导抬手,才放长它的活动范围。
昨夜搬进来的长木还横在两块碎砖上。
纱弥指着木头一端,让它抓住,自己托起另一边,挪开以后,下面露出一条压得发黑的湿痕,几只细小虫子沿缝钻走。
窗下的倒架比她想的更沉。
第一只鱼人抱住横梁,背部向上拱,肩胛下滑动着几束粗筋,朽木在它怀里发出轻响,纱弥赶在裂开前把底下卡住的石块抽出去。
“抬一点,就一点。”
它仍在往上抬。
纱弥敲响硬木,让它停下,再引着它换了位置。
木架终于被拖开,靠墙那一片地面露出来,灰尘底下干燥得多,留下的几块厚板也没有全烂,刮去软边,还能用。
接下来便慢了。
她拆出两副较完整的架脚,把松掉的地方重新固定,用长木横在下面撑住,再将厚板铺上去,鱼人只能替她扶一会儿,稍微换个动作,又得重新教。
纱弥没再催它。
最后一块板压稳,她按住桌角,晃了晃。
左边低些。
她蹲下垫进一片薄木,再按。
不晃了。
灯被放到新桌上,照亮几道深浅不一的旧刮痕,桌沿缺了一角,板面也算不上平整,可她将记录摊开,再摆上两个小杯,旁边居然还空着很大一块。
纱弥站着看了一会儿。
她把杯子往左移,纸留在中间,刀具能够放在右侧,做过的东西放远,没用过的留近。
以后可以在上面再搭一层架子。
不必每次来都先搬开一堆杂物,也不用蹲在石台边,写两个字就觉得腿酸。
她拉来一截木墩,坐下试了试高度,双手平放在桌面。
挺好。
鱼人在旁边拖了一下脚。
纱弥回头,将它安置到靠近门侧的横梁旁,重新收短限制的绳索,确认它够不到自己坐的位置,才拿来木匣。
布展开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散出来。
那只手已经冷了。
掌心微蜷,指甲下面还留着检修口里的泥,手腕断面暗红发干,纱弥把它放进浅盘,捏住两根指头,将手背翻到上面。
她自己的左手贴在旁边。
灯下,两只手的肤色已经有些不同。
纱弥看了一会儿,取下断面上一点组织,单独放进小杯,记好位置,又去碰那几根已经不太柔软的手指。
没有重新长出什么。
放了这么久,也没有变成第二个自己。
想到这里,她嘴角动了一下。
要真能长出来,倒省事了。
她将断手重新摆正,伸手去拿容器,试过两个都太小,最大的那只留在隔壁,还装着之前清理出来的碎片。
纱弥起身,把浅盘推到桌边空处,提灯去了隔壁。
碎片得先另找地方放。
她蹲下倒出东西,用布擦过容器底部,正要站起来,外面忽然响了一声很轻的脆响。
咯。
纱弥停住。
随后又是一声。
这回后面跟着湿漉漉的咀嚼,断断续续,夹着舌头和牙齿间黏液被扯开的声音。
她提起灯,走回门口。
新桌边的布掉了一半。
浅盘歪着,盘沿挂在桌角,第一只鱼人撑起了身体,长臂还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正捧着什么往嘴里送。
纱弥把灯抬高了一点。
两根指头露在它唇外。
其中一根随着咬合轻轻晃动,指甲刮过细密的牙尖,发出一声细响,随后便被它向里折了进去。
原来能伸这么远。
她看过绳索绷紧的位置,又看向那张嘴。
半只手掌还露在外面,掌背上的皮已经被啃开,几条发白的筋挂在齿间,鱼人低头扯了一下,拉出长长一缕,再用舌头卷回去。
纱弥没有出声。
她将空容器搁到桌上,绕到旁边,蹲下。
鱼人的眼睛转向她,嘴里的动作停了片刻,喉间发出含混的低音,那只湿白的蹼掌随即往胸前收,指头扣住剩下的手掌。
还护着。
纱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
食指屈起,伸直。
再抬头时,它已经把嘴边那根相同的指头咬了下去。
咯嚓。
这一下比刚才响。
她眼底终于有了点变化,稍微侧过脸,把光送进它颈边两道开合的裂口。
“吃得下?”
鱼人没有回答,颌下鼓起来,咀嚼忽然快了些,原本露在外面的断腕也被推进口中。
纱弥看着它的脖子。
一块不太规则的凸起慢慢往下走,到颈根时停住了。
鱼人的背猛地弓起,蹼掌拍在地上,口中挤出一阵漏水般的响声,黏液顺着嘴角淌下,里面混着暗红碎屑。
纱弥放下灯。
她先看了一眼约束的位置,绕到它侧后方,将垂下的发尾拨回肩后,伸出左手,在那片湿滑的背上拍了拍。
“慢点。”
皮肤冷得黏手。
它又往前伏了一下,那块凸起终于滑下去,颈侧裂口随之张大,露出里面一层层颜色很深的薄肉。
纱弥的手还没离开,掌下忽然跳了一下。
很轻。
她不动了。
鱼人肩头又跳一下,背部的皮肤向内抽紧,随后,从颈根到后脑,一条细细的隆起缓慢浮了出来。
纱弥俯低了些。
灯火照不到,她伸手将灯挪近,自己也跟着蹲到更低的位置。
后脑原本平缓的轮廓在变。
皮下鼓起一个小包,退下,隔着半寸又鼓起另一个,湿白的表皮被撑得越来越薄,里面几条细暗的脉络一点点显出来。
她的手离开了它的背。
“……等一下。”
鱼人忽然向旁边栽倒。
纱弥拉住限制它上身的绳,让它偏开桌脚,额头仍磕到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四肢接着抽动起来。
它嘴张得很大。
喉咙里面滚着声音,却始终吐不出什么,颈侧两道裂口一边开,一边闭,彼此全乱了。
纱弥将灯放到安全处,拽过一块旧布,垫在它反复撞向地面的头侧。
“先别死。”
她说得很轻,手上却没有停,移开可能划到它的碎木,重新调整绳索,让它能伏下去,又不能突然扑到自己身上。
然后才去拿记录。
笔尖落下,洇出一小团墨。
纱弥抬头看它,再低头写。
吃之前还在搬东西。
用的是原来那份药,今晚没有换过。
吃下去的是她的手。
她停笔,看了一眼桌上的小杯。
里面那点留下的组织安安静静,没有相同的变化。
纱弥把杯子盖好,放远一些,又回到鱼人身旁。
它的后脑还在缓慢鼓起,靠近颈根的一层皮褶渐渐被撑平,耳后原先几乎看不见的细孔张开了,渗出一点混浊的液体。
她将这几处都记下来。
灯芯烧长了。
纱弥拨过一次,又添了油,屋里光亮起来时,另外两只鱼人也在看这边,旧疤那只把脸抵在木框间,缺指的伏得很低,喉间偶尔发出短短的响声。
她没有拿剩下的东西给它们。
第一只抽动的间隔逐渐变长,胸腹还在起伏,颈侧开合终于慢慢齐了,撑在地上的手指动了一根。
纱弥将笔放下。
那只手又动了一下。
鱼人用胳膊撑起上身,头比先前垂得更低,它停在那里,嘴边一条黏液拉到地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纱弥拿来短木柄。
它没有立刻抓。
眼睛先看她,再看木柄,过了一会儿,那只湿白的手才伸出来,指膜擦过木头,慢慢攥紧。
纱弥敲了两下。
木柄落地。
她看着它,把木柄重新递回去,隔了一阵再敲。
这次松得比刚才快。
至少以前教的还在。
她正准备记录,木柄却从不平的石缝上滚开,停在鱼人身侧,纱弥随手指了一下。
“拿过来。”
说完,她便伸手去取引导用的木片。
鱼人的头动了。
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下去,蹼掌伸向木柄,抓住以后,又抬起脸看她。
纱弥没有拿起木片。
她的目光停在它脸上。
方才只是碰巧?
她指向桌边一处空着的位置,手指伸得慢些,停了一会儿。
“放这里。”
鱼人握着木柄不动。
纱弥又指了一次,指尖在那块木板上轻轻碰过。
它的视线跟着转过去。
手臂抬起,木柄擦过桌沿,停到她指的位置上方,几根细长指头一根根张开。
啪嗒。
木头落下。
纱弥仍然蹲着。
她没有敲。
也没有像之前那样,从它拿起来的时候就一路引着它的手往前走。
鱼人低头看了一眼木柄,又看她。
那张脸还是原来的样子,嘴唇薄而湿,颈侧残留着自己的血,灯火照进没有明显眼白的眼睛里,里面有一小团摇动的亮。
纱弥慢慢站起身。
她把木柄放到另一边,重新指给它看,再点了点桌面另一处。
这次它先碰到桌沿,停住了。
她耐心地重新指了一遍。
鱼人抬高手臂,越过挡着的木角,将木柄放下来。
放偏了些。
但确实换了位置。
“你看得懂?”
纱弥低声问。
鱼人只是望着她,颈侧裂口一开一合。
她忽然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随即便收住了,嘴角却没有落回去,她拉来木墩,坐在它面前,将短木柄重新拿到手里。
这回先示意,再等。
它等得比她还久。
纱弥没有催,往后翻了一页纸,把两次成功和一次停住的位置分别记好,才继续下一次。
窗外湖水仍在拍岸。
屋里多了木头落下的声音,隔一阵响一次,有时迟些,有时落错地方,纱弥便把它拿回来,再做一遍。
后来她试着只说话。
鱼人没有动。
她便添上手势。
它又抬起了手。
纱弥望着那个动作,心里忽然掠过白天的河面。
景真站在船上,抬手便切开了比船还长的东西,她在岸上赔进去一条胳膊,才留住一只小的。
再长回来,再继续。
她不能一直这样。
每次都得亲自伸手,每件事都得自己守着,眼前这三只东西,连把木头放对地方都要她反复教,她能腾出多少时间去弄清那些术,去试他到底能看出些什么?
纱弥低头看向木柄。
现在不一样了些。
很少的一点。
但已经能省掉好几个动作。
如果它能记住位置,如果明天再来仍然会,如果以后连工具都能认……
她将木柄放下,起身给第一只换了一个更方便观察的位置,仍旧保留约束,又把地上的碎骨和弄脏的布分别收进容器。
原本要拆的示范绳还裹在纸里。
纱弥看了一眼,将它放到桌子最里面。
今晚先不拆。
她坐回木墩,拿起笔,在第一只的记录后面添上新的几页,又翻回最初那张只画了手掌的纸。
昨晚,她还在为它肯松手高兴。
纱弥的手指沿纸边抹平一道折痕,抬头看它。
鱼人也正望着她。
嘴角有一小点暗红,已经干在湿白的皮肤上,她伸手将旁边的灯拨亮,完整的左手停在光里,五指慢慢张开。
那双眼睛跟了过来。
纱弥指向桌上的木柄,又点了点自己面前的空处。
“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