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柄又落下了一次。
这回靠近桌沿,差一点滚出去,鱼人的手跟着往前探,纱弥先按住木头,将它拿了回来。
“今天到这里。”
它仍然望着她。
纱弥把木柄放到够不到的位置,站起身,膝弯因为坐得太久有些发僵,她扶着桌沿缓了一下,才去收拾地上的东西。
沾血的布、碎骨,还有先前留下的那点组织,各自放好。
第一只重新安置回收容处,水添上,绳索逐处检查,能被勾到的木片与工具都移走以后,她提着灯,又看了一眼它的后脑。
隆起没有继续变大。
颈侧两道裂口已经恢复了规律,灯光移开时,那双眼睛仍然追着她。
纱弥停了停。
还想再试一次。
换个东西,或者隔得更远些,看看它到底是在跟着手动,还是已经能明白她要什么。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记录。
写满了。
再往后做,就得重新铺纸,重新把它带出来,等到天亮,客栈里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事。
纱弥把册子合上。
“别把自己弄死了。”
她留下那点离体组织,将需要随身带走的记录收好,灭掉灯,回到内室启用装置。
镇外的夜风比岛上干燥。
她站在乱石后听了一阵,整理过鞋底与衣袖,才沿着原路出去,回镇时有一家小铺还没关,她买了几张厚纸和一小包灯芯,拿在手里进了客栈。
伙计正往门外倒水。
“御门公子回来过了,说刀明早再看,让姑娘先歇着。”
“朝雾姑娘吃了吗?”
“吃了,刚走没多久,还托我谢谢您。”
纱弥点头,上楼关门。
包放到桌上,她先洗净手,摊开掌心,借着灯看了一遍指缝,确认没有留下岛上的黏液,才脱衣躺下。
闭上眼,那只鱼人的目光仍停在脑子里。
她在被子里轻轻动了一下左手。
明天再看。
第二天,纱弥端着水盆走到后院时,景真已经坐在廊下。
他将羽织搭在身旁,里面的衣袖收起,长发束在肩后,手里拿着她那柄短刀,正对着晨光看刃口。
“磨刀石呢?”
纱弥把东西放到他旁边。
“我昨天没磨,您说了别乱弄。”
“这里缺得不深,不用磨掉太多。”
景真将石面润湿,试过两下,换了个角度,把刀推过去。
细细的磨擦声响起来。
纱弥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
昨天她还在想这口子要怎么补,他已经动上手了。
“您自己的刀也自己磨?”
“平时养护可以,真伤了刃,要交给专门的人。”
“我这把不用?”
“这点不必。”
景真抬起刀,用水洗去刃上的细泥,指给她看缺口旁边一道不明显的擦痕。
“你昨天转刀时,刃口抵到硬处了。”
纱弥凑近。
“卡在里面,不转拔不出来。”
“先顺着进去的方向退一点,再换位置,贴着硬处强拧,伤的就是这里。”
他说着,用刀背抵住一截废木,给她比了下动作。
纱弥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指节利落,握着她的刀也很稳,略微退开,再换角度,似乎真的没有多难。
她昨天疼得只想把那张嘴整个捅穿,哪里还有工夫先退一点。
“您昨天也看见我怎么捅的了?”
“回来以后看过伤口和刀痕。”
“这也能看出来?”
“有些能。”
景真将刀重新放回石面,纱弥往上添了点水,看着细泥沿边缘流下去。
“那灯里接绳的时候呢?”
“什么?”
“您叫她停下那一下,她手里拿的不是好东西吗,怎么就知道下面有问题?”
景真没有立刻抬头。
“她手里的那段没坏,水下接过来的东西不对。”
“因为它会动?”
“旧绳也会随水动,不过牵住以后,受力的方向有迹可循,昨天那一段一直朝她的绳头偏,她挪了位置,它还跟着走。”
纱弥想起河面鼓起的那道水痕。
“所以您先让她停下,再看它跟不跟。”
“嗯,没确认以前,不能让它接进来。”
她低头拿过一旁的干布,将叠歪的边角重新折齐。
这回问清了。
他看见的是那个东西不该有的动作。
安安静静的呢?
景真把短刀洗净,擦干,转过刀柄递给她。
“试试,别拿手摸刃。”
纱弥接过,在废木边削了一下,薄薄一层木皮卷起来,断口比之前齐整。
缺口已经看不见了。
“那这块石头算买对了。”
“石头可以,下次用的时候,把角度放稳。”
她将刀收回鞘里,朝他笑了一下。
“知道了,谢谢少爷。”
河社借用的院子里已经摆满东西。
几捆新绳靠着墙,湿过的白纸另放一处,灯里蹲在门边核对木牌,听见他们进来,先把手里的那块递给景真。
“下游又查过一遍,昨晚封的两处都没有变化,换过的地方记在这里,图上还差一点,我马上补好。”
景真看过木牌。
“我去问船夫试船的水位,你写完给我。”
灯里点头,等他出去,才看向纱弥。
“昨晚的饭,多谢你替我留着,回社里以后,又被叫去认了两回东西,差一点忘了吃。”
“今天先吃完再忙,省得我还得替你留。”
灯里笑着应了一声,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纸包上。
“拿来拆的?”
纱弥将昨天那截废绳展开。
“先教我认清楚,拆散了我怕装不回去。”
灯里让她坐到桌旁,拿出一根普通细绳,照着旧结慢慢绕,绕到第三处时,停下来让她看里面藏着的交叠。
纱弥画了一笔。
“这个不能从下面过去?”
“从下面就换了走向,外面看着差不多,里面连的地方不同。”
她照着绕,第一回系紧才发现压错一股,只得挑开重来,第二回终于成形,摆在桌上,已经与灯里手里的很像。
纱弥盯了片刻。
什么也没发生。
“接下来呢?”
“还要把术留进去。”
灯里将她系好的那枚绳结放回纸上,另取出一对短绳,两边各有小结,其中一端系着一片窄窄的薄纸。
“先用这个看,比昨天河里的简单。”
她把没有薄纸的一端固定在桌角,理开另一端的两股线,薄纸渐渐翘起,朝着桌角偏过去。
纱弥伸手遮了一下窗风。
薄纸没有转。
灯里拿着它往旁边移,纸尖仍朝着原来的地方。
“只能在近处辨方向,社里教初学的人认接续时会用到,河上那几根还要依着旧术路,不能拿这对替。”
“给我试试。”
灯里交到她手里,让她自己收起,再重新启用。
固定一端。
理开另一端。
薄纸慢慢抬起时,纱弥抬头看了灯里一眼。
灯里也在看她手上,确认方向没有偏,才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
纱弥把东西移远一些,又往回拿。
纸尖跟着变化。
真的能用。
她连着换了两次位置,才低头将用法记下,写到停止的地方,又让灯里做了一遍。
两端都要收。
一边只是从固定的位置解下来,另一边却还留着原来的接续,仍会继续起作用。
“力用完以后还能补吗?”
“这对可以,不过里面有几处你现在还分不清,先别拆,拿着练收放就好。”
“借我用到走之前。”
“可以,你记得还,我得留给后面学的人。”
纱弥答应,将两端都收妥,装进自己的小纸袋。
灯里继续补图,她在旁边替几件已经分好的东西系上标记,等院外有人来问替换的绳够不够长,灯里便起身出去,把补好的图留在桌上。
“纱弥,替我送给御门公子,新增的地方都圈了。”
“好。”
门帘落下。
纱弥将笔放好,没有马上拿图。
她先听了听院外的说话声。
随后伸手,从纸袋里取出那对短绳。
没有薄纸的一端被她重新理好,夹进装图布套的内侧,另一端留在掌中,细薄的纸尖渐渐翘起,指向桌面。
隔着布仍然有用。
纱弥将布套折起,遮住里面全部东西,又往掌中的薄纸看了一眼。
它没有发光。
也没有声音。
她自己拿着,除了纸尖在动,什么都感觉不到。
这样也能发现吗?
纱弥把留在掌中的那端放进小纸袋,袋口没有压死,给薄纸留出活动的地方,随后拿起岸图,走出屋子。
景真正与一名船夫说话。
她站在旁边等,视线落在布套新缝的一道线上,拇指轻轻压住折口。
里面当然杀不了人。
现在不能。
但如果有一天放进去的东西换了,如果她学会怎样让那些术接到他身上,她总得先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东西送到他手里。
船夫拿着木牌离开。
景真转过身。
“图好了?”
“灯里新圈了三处,让您先看下游那一段。”
纱弥将布套放到廊下的小桌上,推到他面前。
景真的视线落下来,手刚抬起,又停了停。
“这里面还放了什么?”
纱弥心里骤然往下一沉。
还没碰。
他的手连布边都没有碰到。
“绳,灯里借我练的。”
她回答得很顺,伸手搭住布套一角,像是正准备替他拿出来。
“要分开放?”
“它还在起作用。”
怎么这也能看见。
这么一点东西。
没有光,没有动静,她都已经用布包住了。
纱弥揭开布套,取出里面那截绳,动作没乱,脸上还带着方才应话的神情。
“我把它从桌边解下来了,这样还不算停?”
“另一端呢?”
她将小纸袋递过去。
景真接住,打开袋口,看见里面翘着的薄纸,这才露出一点笑意。
“辨位用的?”
“嗯,她刚教,我还没记熟。”
纱弥说着,将那端短绳拿到他面前,指尖停在一个活扣旁。
“这里要一起收?”
“对,不过顺序反了会把接续直接扯散,你看这边。”
他把纸袋放下,让她拿住一端,自己理开另一端外侧的绳股,指给她看真正需要收回的位置。
纱弥低头看着。
他连怀疑都没有。
她偷偷放过去的东西,他看一眼,就知道还在运作,再看一眼,便能教她怎么收。
胸口那股闷火慢慢往上顶。
偏偏他讲得很清楚。
她还得听。
漏掉一个动作,下一次仍然只能拿着一截绳坐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
“这里先别拉紧。”景真道,“你那边顺过去,再收。”
纱弥照着做。
薄纸渐渐垂下。
那点她始终感觉不到的东西,就这么停了。
“现在才算收好了?”
“嗯,下次放进袋子前,先看纸有没有落下。”
纱弥把两端并到一起,抬起脸笑道:“那我以后拿这个躲起来,您不是一下就找到了?”
“你若还让它这样运作,站得近了,本来就容易察觉。”
“收好就不行?”
“收好以后,它不再这样往外牵引,至于能不能找到你,还要看别的。”
景真看着她,笑意更明显了些。
“你准备躲什么?”
“躲活,刚学一样又多一样,以后是不是河社的绳也能让我收了。”
“今天不用,学会了先替你自己少跑几趟。”
他说完,将岸图展开。
纱弥站在旁边,替他压住迎风的那一角。
三处新圈的记号都在下游,景真用手指顺过路线,问她灯里是否说过最外侧那根石标的情况,她如实答了,他便拿起图去找灯里确认。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
“绳别直接塞包底,压坏那片纸,就没法看方向了。”
“知道,单独放。”
纱弥把小纸袋拿给他看。
景真点头,掀帘出去。
脚步声远了。
她脸上那点笑消失得很快,指腹将袋口抹平,又抹了一次,最后停住。
还没碰就知道了。
距离呢?
她走过来时,他有没有已经发现?
他只是在布套放到面前以后开口,她不能因为那时才听见,就认定他也是那时才察觉。
纱弥拉过自己记绳结的纸,沿着原先画出的两端,又补上收起的顺序。
笔尖写得很慢。
布套遮不住这一次的术。
微弱也没用。
可它一直在运作。
她看着自己刚添的最后一个小圈,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景真的动作。
先察觉。
打开。
看清。
然后,他接了过去。
那一小段绳就在他手指之间,他甚至让她握着另一端,两个人一起把它收好。
纱弥的笔停住。
发现以后,他也没有把东西丢开。
他要先判断它是什么,再决定怎么处理。
她暂时还不知道这些术怎样伤人,更不知道怎样把另一种作用藏进去,手里这点东西距离能杀他还远得让人烦躁。
但方才那只手,确实伸过来了。
纱弥低头,将纸上的收绳顺序再看一遍,折起,连同小纸袋一起收好。
院外有人跑进来,鞋底拍得石地啪啪响。
“朝雾大人,船空好了,下面说可以试了!”
灯里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让他先去请负责修补的人到岸边,景真随后掀起门帘,看向纱弥。
“走吧,去看试渡。”
纱弥抬起头。
“来了。”
她起身时顺手拿走桌边的空杯,将椅子推回原处,走到他身旁。
阳光已经照进院子。
景真替她扶了一下被风吹回来的帘子,她低头过去,袖中的纸袋轻轻擦过手腕。
里面那片薄纸已经不动了。
下一次,得换个时候让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