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还亮着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10/6 19:36:21 字数:4359

木柄又落下了一次。

这回靠近桌沿,差一点滚出去,鱼人的手跟着往前探,纱弥先按住木头,将它拿了回来。

“今天到这里。”

它仍然望着她。

纱弥把木柄放到够不到的位置,站起身,膝弯因为坐得太久有些发僵,她扶着桌沿缓了一下,才去收拾地上的东西。

沾血的布、碎骨,还有先前留下的那点组织,各自放好。

第一只重新安置回收容处,水添上,绳索逐处检查,能被勾到的木片与工具都移走以后,她提着灯,又看了一眼它的后脑。

隆起没有继续变大。

颈侧两道裂口已经恢复了规律,灯光移开时,那双眼睛仍然追着她。

纱弥停了停。

还想再试一次。

换个东西,或者隔得更远些,看看它到底是在跟着手动,还是已经能明白她要什么。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记录。

写满了。

再往后做,就得重新铺纸,重新把它带出来,等到天亮,客栈里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事。

纱弥把册子合上。

“别把自己弄死了。”

她留下那点离体组织,将需要随身带走的记录收好,灭掉灯,回到内室启用装置。

镇外的夜风比岛上干燥。

她站在乱石后听了一阵,整理过鞋底与衣袖,才沿着原路出去,回镇时有一家小铺还没关,她买了几张厚纸和一小包灯芯,拿在手里进了客栈。

伙计正往门外倒水。

“御门公子回来过了,说刀明早再看,让姑娘先歇着。”

“朝雾姑娘吃了吗?”

“吃了,刚走没多久,还托我谢谢您。”

纱弥点头,上楼关门。

包放到桌上,她先洗净手,摊开掌心,借着灯看了一遍指缝,确认没有留下岛上的黏液,才脱衣躺下。

闭上眼,那只鱼人的目光仍停在脑子里。

她在被子里轻轻动了一下左手。

明天再看。

第二天,纱弥端着水盆走到后院时,景真已经坐在廊下。

他将羽织搭在身旁,里面的衣袖收起,长发束在肩后,手里拿着她那柄短刀,正对着晨光看刃口。

“磨刀石呢?”

纱弥把东西放到他旁边。

“我昨天没磨,您说了别乱弄。”

“这里缺得不深,不用磨掉太多。”

景真将石面润湿,试过两下,换了个角度,把刀推过去。

细细的磨擦声响起来。

纱弥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

昨天她还在想这口子要怎么补,他已经动上手了。

“您自己的刀也自己磨?”

“平时养护可以,真伤了刃,要交给专门的人。”

“我这把不用?”

“这点不必。”

景真抬起刀,用水洗去刃上的细泥,指给她看缺口旁边一道不明显的擦痕。

“你昨天转刀时,刃口抵到硬处了。”

纱弥凑近。

“卡在里面,不转拔不出来。”

“先顺着进去的方向退一点,再换位置,贴着硬处强拧,伤的就是这里。”

他说着,用刀背抵住一截废木,给她比了下动作。

纱弥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指节利落,握着她的刀也很稳,略微退开,再换角度,似乎真的没有多难。

她昨天疼得只想把那张嘴整个捅穿,哪里还有工夫先退一点。

“您昨天也看见我怎么捅的了?”

“回来以后看过伤口和刀痕。”

“这也能看出来?”

“有些能。”

景真将刀重新放回石面,纱弥往上添了点水,看着细泥沿边缘流下去。

“那灯里接绳的时候呢?”

“什么?”

“您叫她停下那一下,她手里拿的不是好东西吗,怎么就知道下面有问题?”

景真没有立刻抬头。

“她手里的那段没坏,水下接过来的东西不对。”

“因为它会动?”

“旧绳也会随水动,不过牵住以后,受力的方向有迹可循,昨天那一段一直朝她的绳头偏,她挪了位置,它还跟着走。”

纱弥想起河面鼓起的那道水痕。

“所以您先让她停下,再看它跟不跟。”

“嗯,没确认以前,不能让它接进来。”

她低头拿过一旁的干布,将叠歪的边角重新折齐。

这回问清了。

他看见的是那个东西不该有的动作。

安安静静的呢?

景真把短刀洗净,擦干,转过刀柄递给她。

“试试,别拿手摸刃。”

纱弥接过,在废木边削了一下,薄薄一层木皮卷起来,断口比之前齐整。

缺口已经看不见了。

“那这块石头算买对了。”

“石头可以,下次用的时候,把角度放稳。”

她将刀收回鞘里,朝他笑了一下。

“知道了,谢谢少爷。”

河社借用的院子里已经摆满东西。

几捆新绳靠着墙,湿过的白纸另放一处,灯里蹲在门边核对木牌,听见他们进来,先把手里的那块递给景真。

“下游又查过一遍,昨晚封的两处都没有变化,换过的地方记在这里,图上还差一点,我马上补好。”

景真看过木牌。

“我去问船夫试船的水位,你写完给我。”

灯里点头,等他出去,才看向纱弥。

“昨晚的饭,多谢你替我留着,回社里以后,又被叫去认了两回东西,差一点忘了吃。”

“今天先吃完再忙,省得我还得替你留。”

灯里笑着应了一声,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纸包上。

“拿来拆的?”

纱弥将昨天那截废绳展开。

“先教我认清楚,拆散了我怕装不回去。”

灯里让她坐到桌旁,拿出一根普通细绳,照着旧结慢慢绕,绕到第三处时,停下来让她看里面藏着的交叠。

纱弥画了一笔。

“这个不能从下面过去?”

“从下面就换了走向,外面看着差不多,里面连的地方不同。”

她照着绕,第一回系紧才发现压错一股,只得挑开重来,第二回终于成形,摆在桌上,已经与灯里手里的很像。

纱弥盯了片刻。

什么也没发生。

“接下来呢?”

“还要把术留进去。”

灯里将她系好的那枚绳结放回纸上,另取出一对短绳,两边各有小结,其中一端系着一片窄窄的薄纸。

“先用这个看,比昨天河里的简单。”

她把没有薄纸的一端固定在桌角,理开另一端的两股线,薄纸渐渐翘起,朝着桌角偏过去。

纱弥伸手遮了一下窗风。

薄纸没有转。

灯里拿着它往旁边移,纸尖仍朝着原来的地方。

“只能在近处辨方向,社里教初学的人认接续时会用到,河上那几根还要依着旧术路,不能拿这对替。”

“给我试试。”

灯里交到她手里,让她自己收起,再重新启用。

固定一端。

理开另一端。

薄纸慢慢抬起时,纱弥抬头看了灯里一眼。

灯里也在看她手上,确认方向没有偏,才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

纱弥把东西移远一些,又往回拿。

纸尖跟着变化。

真的能用。

她连着换了两次位置,才低头将用法记下,写到停止的地方,又让灯里做了一遍。

两端都要收。

一边只是从固定的位置解下来,另一边却还留着原来的接续,仍会继续起作用。

“力用完以后还能补吗?”

“这对可以,不过里面有几处你现在还分不清,先别拆,拿着练收放就好。”

“借我用到走之前。”

“可以,你记得还,我得留给后面学的人。”

纱弥答应,将两端都收妥,装进自己的小纸袋。

灯里继续补图,她在旁边替几件已经分好的东西系上标记,等院外有人来问替换的绳够不够长,灯里便起身出去,把补好的图留在桌上。

“纱弥,替我送给御门公子,新增的地方都圈了。”

“好。”

门帘落下。

纱弥将笔放好,没有马上拿图。

她先听了听院外的说话声。

随后伸手,从纸袋里取出那对短绳。

没有薄纸的一端被她重新理好,夹进装图布套的内侧,另一端留在掌中,细薄的纸尖渐渐翘起,指向桌面。

隔着布仍然有用。

纱弥将布套折起,遮住里面全部东西,又往掌中的薄纸看了一眼。

它没有发光。

也没有声音。

她自己拿着,除了纸尖在动,什么都感觉不到。

这样也能发现吗?

纱弥把留在掌中的那端放进小纸袋,袋口没有压死,给薄纸留出活动的地方,随后拿起岸图,走出屋子。

景真正与一名船夫说话。

她站在旁边等,视线落在布套新缝的一道线上,拇指轻轻压住折口。

里面当然杀不了人。

现在不能。

但如果有一天放进去的东西换了,如果她学会怎样让那些术接到他身上,她总得先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东西送到他手里。

船夫拿着木牌离开。

景真转过身。

“图好了?”

“灯里新圈了三处,让您先看下游那一段。”

纱弥将布套放到廊下的小桌上,推到他面前。

景真的视线落下来,手刚抬起,又停了停。

“这里面还放了什么?”

纱弥心里骤然往下一沉。

还没碰。

他的手连布边都没有碰到。

“绳,灯里借我练的。”

她回答得很顺,伸手搭住布套一角,像是正准备替他拿出来。

“要分开放?”

“它还在起作用。”

怎么这也能看见。

这么一点东西。

没有光,没有动静,她都已经用布包住了。

纱弥揭开布套,取出里面那截绳,动作没乱,脸上还带着方才应话的神情。

“我把它从桌边解下来了,这样还不算停?”

“另一端呢?”

她将小纸袋递过去。

景真接住,打开袋口,看见里面翘着的薄纸,这才露出一点笑意。

“辨位用的?”

“嗯,她刚教,我还没记熟。”

纱弥说着,将那端短绳拿到他面前,指尖停在一个活扣旁。

“这里要一起收?”

“对,不过顺序反了会把接续直接扯散,你看这边。”

他把纸袋放下,让她拿住一端,自己理开另一端外侧的绳股,指给她看真正需要收回的位置。

纱弥低头看着。

他连怀疑都没有。

她偷偷放过去的东西,他看一眼,就知道还在运作,再看一眼,便能教她怎么收。

胸口那股闷火慢慢往上顶。

偏偏他讲得很清楚。

她还得听。

漏掉一个动作,下一次仍然只能拿着一截绳坐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

“这里先别拉紧。”景真道,“你那边顺过去,再收。”

纱弥照着做。

薄纸渐渐垂下。

那点她始终感觉不到的东西,就这么停了。

“现在才算收好了?”

“嗯,下次放进袋子前,先看纸有没有落下。”

纱弥把两端并到一起,抬起脸笑道:“那我以后拿这个躲起来,您不是一下就找到了?”

“你若还让它这样运作,站得近了,本来就容易察觉。”

“收好就不行?”

“收好以后,它不再这样往外牵引,至于能不能找到你,还要看别的。”

景真看着她,笑意更明显了些。

“你准备躲什么?”

“躲活,刚学一样又多一样,以后是不是河社的绳也能让我收了。”

“今天不用,学会了先替你自己少跑几趟。”

他说完,将岸图展开。

纱弥站在旁边,替他压住迎风的那一角。

三处新圈的记号都在下游,景真用手指顺过路线,问她灯里是否说过最外侧那根石标的情况,她如实答了,他便拿起图去找灯里确认。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

“绳别直接塞包底,压坏那片纸,就没法看方向了。”

“知道,单独放。”

纱弥把小纸袋拿给他看。

景真点头,掀帘出去。

脚步声远了。

她脸上那点笑消失得很快,指腹将袋口抹平,又抹了一次,最后停住。

还没碰就知道了。

距离呢?

她走过来时,他有没有已经发现?

他只是在布套放到面前以后开口,她不能因为那时才听见,就认定他也是那时才察觉。

纱弥拉过自己记绳结的纸,沿着原先画出的两端,又补上收起的顺序。

笔尖写得很慢。

布套遮不住这一次的术。

微弱也没用。

可它一直在运作。

她看着自己刚添的最后一个小圈,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景真的动作。

先察觉。

打开。

看清。

然后,他接了过去。

那一小段绳就在他手指之间,他甚至让她握着另一端,两个人一起把它收好。

纱弥的笔停住。

发现以后,他也没有把东西丢开。

他要先判断它是什么,再决定怎么处理。

她暂时还不知道这些术怎样伤人,更不知道怎样把另一种作用藏进去,手里这点东西距离能杀他还远得让人烦躁。

但方才那只手,确实伸过来了。

纱弥低头,将纸上的收绳顺序再看一遍,折起,连同小纸袋一起收好。

院外有人跑进来,鞋底拍得石地啪啪响。

“朝雾大人,船空好了,下面说可以试了!”

灯里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让他先去请负责修补的人到岸边,景真随后掀起门帘,看向纱弥。

“走吧,去看试渡。”

纱弥抬起头。

“来了。”

她起身时顺手拿走桌边的空杯,将椅子推回原处,走到他身旁。

阳光已经照进院子。

景真替她扶了一下被风吹回来的帘子,她低头过去,袖中的纸袋轻轻擦过手腕。

里面那片薄纸已经不动了。

下一次,得换个时候让它动。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