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里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还有一处,我再对一下。”
她从待归还的旧图下面抽出一本灰蓝封皮的册子,翻到夹着纸签的位置,指尖沿几行小字往下移,最后停在页脚。
纱弥替她拿着竹筒,站在旁边等。
纸页发黄,靠近装订处添过一幅小图,旁边的字挤得很密,其中一行倒写得端正。
验时未见异状。
下面隔了几字,又出现一个“损”字。
纱弥的目光停了停。
“检查过了,后来还是坏了?”
灯里顺着她看的地方低头。
“这是以前的记录,单独试的时候没发现,接回旧术路以后才出问题,所以今天还得走空船。”
“那不是白查?”
“也不能不查,只是查过一件,还得看它接上以后怎么样。”
灯里又对了一遍页脚的记号,将册子合起,放回旧图下面。
“这里没错,走吧。”
纱弥把竹筒递给她,视线扫过那张露在外面的窄纸签。
左边缺了个角。
她记住了。
渡口已经等了不少人。
两艘空船先后离岸,货车和挑担的人仍被拦在木杆后,昨天抱怨货物怕晒的商人挤在最前面,手里抓着汗巾,一声不吭地盯着河心。
灯里站在岸边,一边看水面,一边与负责修补的人核对。
景真随第二艘船出去。
船经过原先偏转的位置,缓缓转向下游,又沿划定的路线回来,水纹在船尾铺开,船身始终没有异样。
对岸有人举起木牌。
灯里看清,终于将手里攥了许久的那截绳放松。
“这边也稳了。”
她把结果告诉管事,管事又问过两名船夫,转身朝岸上挥手。
“能走了,车马按先后上船,别都挤过来!”
木杆被抬开。
等了一上午的人群忽然活过来,车轮碾着石缝往前滚,船夫高声招呼客人往里坐,卖饼的摊主趁机端着新出锅的饼走到阶边,热气一下就被河风吹散。
那名商人推着车经过灯里身旁,停了停,从筐里摸出两个果子。
“拿着吧,晒了一天,好歹还没坏。”
灯里没接。
“您带过去卖,船上别把筐压在底下。”
商人嘴里嘟囔了一句,仍把果子搁在旁边木桩上,推车走了。
纱弥伸手拿起其中一个,翻过来看看。
确实还好。
她把两个都放进灯里的布袋,灯里顾不上再推辞,已经转身去接刚上岸的景真。
“对岸那处得补一个新记号,管事还等着拿最后一张图。”
“我和你过去,正好看一眼旧口。”
灯里应下,随即望向身后。
“这里的器具还没收,借来的旧册也要还回去,我先……”
“我来收。”
纱弥提了提手里的空竹筒。
“哪些归哪边,给我写清楚,你们核完就不用再跑一趟。”
灯里看向院门,有些犹豫。
纱弥已经把纸拿出来。
“总不能让我猜,猜错了还得你来。”
“那倒不用猜,借的时候有单子。”
灯里快步带她回屋,将几类东西指出来,湿绳另放,新纸不要压在用过的底下,借来的图按册上的次序卷好,最后才指向那本灰蓝封皮的旧册。
“这一册连图一起交回去,里面夹的纸签也别挪。”
纱弥点头。
“刚才那种记录,都在里面?”
“还有以前改过的术图,这些不能像练习绳一样随便抄,我借出来也只限这次查用。”
灯里说完,又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纸。
“你要记收绳的方法,用这个,我回来给你补全。”
“那你早点回来,别让我一直等着问。”
纱弥接过纸,朝她笑了笑。
灯里也笑了,把清单压在桌边,才抱起要带走的东西出去。
纱弥站在门口,目送两人走下石阶。
景真接过灯里手里的长匣,先上船,转身替她让出位置,等白袖与绯红衣摆一同进了船舷,纱弥才收回目光。
屋里安静下来。
她将空竹筒放好,先去数绳。
对岸的记号添得很快。
灯里蹲在旧石旁,把图上的新线与实物最后比过一次,确认后落笔,将誊好的那份交给等在旁边的管事。
“以后换这里的绳,要照新记号接,原来墙上那道已经废了,我在图里圈出来了。”
管事连声应下,收好图走开。
灯里把笔装回细筒,站起来时,肩膀终于往下松了一点。
景真将长匣递还给她。
“这回能歇一会儿了?”
“得等他们把东西收齐。”
“纱弥会收好的。”
灯里想了想,也觉得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低头解开束袖的绳带,白袖落下来,遮住了手腕上浅浅的红痕。
“那先回去吧。”
她往渡船的方向看,景真却问起另一件事。
“你之前说想去绫京,是准备去学河社这边没有的术?”
灯里转回脸。
“你还记得?”
“才说过不久。”
他答得自然,灯里反倒停了片刻,将装笔的细筒重新握稳。
“想学的有几样,不过先得找书,我这里只有抄过的几页,前面缺了,后面的注也对不上。”
“什么书?”
灯里说出书名,又补充自己想看的部分,起初还担心讲得太细,见景真听得认真,便指着身后的旧石,将这两天遇到的问题一起说了。
河风吹过来,一缕黑发贴到唇边,她拨开,继续往下讲。
两人沿岸走了几步。
景真没有催她回船。
纱弥将最后一捆绳系好,提到门边。
新旧器具分开,清单上缺的两个木扣也从空筐底下找到了,她重新点过一遍,屋里能归还的东西已经摆得整整齐齐。
那册灰蓝封皮的记录仍在旧图下面。
她把手擦干,抽出来。
纸签左侧缺角的位置没变。
翻开以后,纱弥先找到“验时未见异状”那一行,再往前读。
是件旧辨位器具。
独用,指向无误。
移位再试,也没有异常。
后面却记着接入另一处旧术路后,牵引忽然倒转,连接的绳结绷裂,附着的木座也损了一角。
纱弥翻到前一页。
器具形状画在那里,与她今天借的短绳不同,但旁边有一幅更细的接续图,几处交叠用小圈标出,页边添了一段另外笔迹的批注。
她看懂了大半。
有两个字认得,连在一起却不明白指什么。
纱弥把自己买的纸铺开,压在清单下面,取出笔。
“验时未见异状。”
她先把这一句抄下。
上午景真还没有碰到布套,就已经发现里面的术在运作。
可这里,检查的人动过它,试过它,确认它能够正常使用,接上之后仍然出了事。
她重新看向那幅图。
到底是哪里变了?
只是旧物坏了,还是两个原本都能用的东西接在一起,本身就可能出问题?
册子没有直接回答。
后面那段批注引用了另一处记载,只有一个简短名称,没有解释。
纱弥将名称也照样抄下,笔尖沿纸面走得很稳,脸却越贴越近。
别漏。
看不懂的更不能漏。
她把自己的纸挪了挪,给那幅图留下最大的空处,先描外形,再照原样标注交叠的位置。
屋外有人喊着找绳。
纱弥的笔停了一瞬。
脚步从门前过去,没进来。
她继续往下画。
对岸的路渐渐离开泊船处,少了搬货的人,沿河几家小铺却重新挂起招牌。
灯里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一下。
“讲远了,本来只是想去找几本书。”
“那为什么一直没走?”
“先前还有祭事,后来又轮到我值守,等到能交给别人时,又觉得下个月那几处也该修了。”
景真侧头看她。
“你若一直等事情全做完,大概很难走。”
灯里抿了抿嘴。
“我也知道。”
“这次回去,先把能交的交出去,我们还会往东北走,你若想去,可以一起。”
灯里的脚步慢了半步。
前面正有个孩子拖着空竹篮跑过,她往旁边让了让,重新跟上时,先问的是行程。
“你们准备哪天走?”
“这里没有别的事,便不必久留。”
“我得回社里说清楚,值守有人能接,可几本记录还没写完。”
“记录带着写也可以。”
“河社留的不能让我带走。”
景真顿了一下。
灯里看见他的神情,嘴角终于弯起来。
“还有,我担心的也不全是路上遇到妖怪。”
“这个我倒确实能替你处理。”
“我知道。”
她说完,又看了他一眼。
景真也在笑,黑发从肩侧垂下,日光落在眉眼之间,方才那句说得毫不费力,像是同行以后本来就会这样。
灯里将长匣往怀里收了收。
“我会回去问,最迟明天给你答复。”
“好。”
他没有继续替她安排,目光转向前面一间飘出甜香的铺子。
“还急着回去吗?”
灯里顺着看过去。
铺门刚开,竹盘里摆着几种颜色的米糕,其中一角码着浅黄的小块,表面撒了很薄的粉。
她看了片刻。
“买些带回去吧,纱弥还在替我收东西。”
景真已经向那边走去。
屋内,纱弥刚画到接续图最下面,门口便传来脚步。
这次停住了。
她将清单翻下来,盖住自己的纸,抬起头。
一个河社的中年人站在门边,肩上搭着布带,手里拿着归还名册。
“朝雾姑娘还没回来?”
“去对岸了,这边我替她收,绳和木扣在门边,图还差两卷。”
对方点头,进来把名册摊开。
纱弥放下笔,指给他看已经分好的几堆东西。
“这边是借出来没用上的,沾过水的另放了,您别装在一起。”
中年人蹲下核对。
她跟着报数量,少算一只木扣时,便将叠在下面的那只翻出来,递到他眼前。
“在这里。”
对方重新点了一遍,记好,开始往筐里装。
纱弥回到桌边,将已经卷好的图递过去。
还剩两卷。
还有自己纸上那条没画完的线。
她知道线从哪里出来,却没看清最后接在哪一处,凭记忆补上,也许就会整幅都错。
中年人接过第一卷图,解开外绳,比对卷首题记。
纱弥拿起第二卷。
纸页长,得先把边缘拢齐,她将它横铺在桌面,旧册和自己的纸都被挡在里面。
“这卷外面没写号,您先对一下前面那几份。”
“好,你卷的时候松些,别折了。”
纱弥应声,低头把图纸两侧理齐。
靠近自己的那只手重新拿起笔。
旧册上,细线穿过末端的小圈,从下面绕回前一个结。
她看清了。
笔尖落下,画过最后一段,旁边还有两个小记号,她一并补上。
外面装筐的声音停了。
纱弥没有再多写,把笔搁回原处,卷起面前的长图,自己的纸随之露出来一角,她顺着收纸的动作将它折起,夹进自己的普通笔记中。
“这卷好了。”
中年人接过,纱弥把灰蓝旧册合上,连同原处的纸签一起递给他。
对方看过封皮,又翻查夹页数量,在名册上落了记号。
“齐了。”
纱弥看着他将册子放进布袋,系紧口,站起身。
“朝雾姑娘回来,告诉她我先带回去了,名册留这里。”
“我会说。”
门帘落下。
屋里剩下几个空筐。
纱弥站了片刻,才坐回去,抽出自己折好的纸,沿最后那条线仔细看了一遍。
没断。
两个记号也在。
她把页边那处看不懂的词另记在角落,没有再添任何猜测,等墨干透,才将纸折小,收进袖中。
灯里不让抄。
她听得很清楚。
纱弥按平袖口,伸手将桌上的墨迹擦掉,把灯里另外给她的那张练习纸整齐放回普通笔记里。
窗外传来满载渡船靠岸的吆喝。
他们还没回来。
她拿起扫帚,将桌下掉的碎绳扫到一起,连门槛边也清干净了。
两人回来的时候,灯里手里多了个纸包。
还没进门,纱弥便听见她在说话。
“我说的是等明早吃,现在当然不硬。”
“你刚才选的时候,只说这种最好。”
“放一夜也好吃,是另一种……”
灯里说到这里,掀帘看见屋里的空地,停下来。
“都收走了?”
纱弥将归还名册递给她。
“刚走,数量对过,图和旧册都带回去了,您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灯里看完,明显松了口气,把纸包放到桌上。
“没有了,这些够我再忙一阵,多谢你。”
油纸展开,里面分着三份点心。
灯里将其中一份推给纱弥,自己拿起那几块浅黄的,又留了一块没动。
景真看向她。
“明早的?”
“嗯,这回你可以试试,就知道我没说错了。”
纱弥拆纸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说这个的?
她看过灯里,又看景真。
两人并没有觉得这段话需要解释,景真从自己的那份里取了一块,尝过以后点了点头,灯里便笑起来,原先因值守绷着的眉间已经舒展开。
纱弥也笑了。
“还有明早的,那我是不是也该留一块?”
“这个随你。”灯里指了指她纸里的那种,“你这份现在吃更软,别都留下。”
她记得连吃法都说给自己听。
纱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味慢慢散开,确实比她路上随便买的干粮好吃。
“少爷也买了?”
“朝雾姑娘挑的,我只负责拿。”
景真将空出来的位置让给灯里放长匣,随即提起同行的事。
“她也有去绫京的打算,要先回社里安排。”
纱弥转向灯里。
“那我以后问绳结,不用特地找人送话了?”
“我还没交接完。”
灯里说这句话时,语气却不像要推辞,手指在长匣的搭扣上停了一下,又补道:“不过值守有人能接,我今天回去说。”
“还差什么?”
“记录,把这几天的事情写清楚,还有那两具水伏,要将辨认的结果留下。”
纱弥将剩下的点心包好。
“那你先写,我就不在旁边问东问西了,省得写到明天还走不了。”
灯里抬起脸,朝她认真道了声谢。
纱弥看着她的眼睛,应得很自然。
“路上慢慢教我就行。”
她把纸包拿起来,袖中折好的几页纸轻轻滑了一下,被手腕挡住。
景真去门外看下一班船的安排,灯里取出笔,准备补上自己的记录,纱弥便将桌边那点空处留给她,拎起自己的东西。
出门以后,她先把点心换到另一只手。
油不能沾到纸。
今晚回去,先看那幅接续图。
她沿着热闹起来的河岸走了一段,想起灯里刚才那句“路上再教”,嘴角又慢慢扬起来。
怀里的点心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