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留下干活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10/6 20:26:29 字数:4366

纱弥推开石屋的门时,里面有东西动了一下。

湿滑的皮肉擦过地面,声音很轻,门缝里透进的月光被一道弓起的脊背挡住,随后,那张没有多少起伏的脸慢慢转了过来。

它还在原来的位置。

拴着它的绳子绕过横梁,留出的长度足够它伏卧、转身,却够不到架上的瓶罐,纱弥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将怀里的纸包放上桌。

“还认得我吗?”

鱼人没有回答,颈侧的裂口一张一合,嘴边挂着细细的涎丝。

纱弥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照到它的头顶,那里已经不像昨夜那样绷得厉害,苍白的皮下仍能看见几道弯曲的青色血管,随着它抬头,缓缓挪动了位置。

她没有立刻解绳。

地上有一块昨夜留下的短木片,她指了指,又拍了一下桌沿。

鱼人的眼睛跟着她的手移动。

停了一会儿,它伸出手,抓住了木片旁边的一块石头。

“……旁边那个。”

纱弥蹲下,将石头拨开,手指在木片上敲了两下。

这次,它拿对了。

那只宽大的手掌包住木片,举到半空,纱弥往后退开些,让出通向桌边的位置,再拍了一下桌沿。

啪。

木片被丢了上去,滑过半张桌面,撞到了灯座。

纱弥一把扶住油灯。

鱼人仍然看着她。

“这么大的劲,留着搬石头不好吗?”

她拿起木片,当着它的面放到桌上,手掌压住,停住,再松开。

第二次,木片没有滑出去。

纱弥换了个位置,又试了一回。

它转过头,先看她的手,再看木片,慢慢伸长手臂,将东西搁到了她指着的地方。

“嗯,就这样。”

她的手在桌沿停了一会儿。

记得。

隔了这么久,没有重新从头教,它仍然记得昨夜做过的事。

纱弥俯下身,又看了看它的脸。

黑湿的眼睛嵌在光滑的皮肉里,没有眉毛,也看不出高兴与不耐烦,只有嘴角随着呼吸偶尔向两边牵动,露出一点细密的齿尖。

长得确实不太讨人喜欢。

不过……

她回头看向墙边那堆杂物。

倒在一起的木料,垫过桌脚的碎石,装着零碎东西的包裹,还有那些好不容易带到岛上,却至今没有合适位置放置的器皿。

纱弥慢慢笑了一下。

“来,今天有点事情给你做。”

她将绳子放长,先把最碍事的两根木头挪开,又在靠墙的位置量了量,选出几块相对平整的石料。

鱼人第一次抱起石头时,纱弥还站在旁边看着。

它的手臂比她长得多,肘部向外支开,湿白的指头贴住石面,一块她需要抱在怀里才能搬动的石头,被它轻易提了起来。

“放这里。”

她用脚尖点了点地面。

石头落下时,她及时按住了它的手背。

“慢些,别把地砸了。”

它低头看那只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纱弥没有松开,带着它一点点往下放,直到石头稳稳落地,才收回手。

下一块,她只在旁边看。

再下一块,她去挑木板了。

屋里响起石料挪动的闷响,纱弥将一块宽些的旧板搭上去,压了压,板面向一侧晃动,她便让鱼人扶住,自己蹲下来往底下塞了一片薄木。

灰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她用手背拨回去,头顶忽然有黏液落了下来。

啪嗒。

正落在她旁边。

纱弥抬起眼。

鱼人伏得太低,脸几乎贴在木板上,正从边沿往下看她。

“头抬起来。”

它没有动。

她腾出一只手,托着它的下巴往上推了推。

那层皮肤滑得有些抓不住,指腹陷进去时,下面有什么细小的东西跟着收缩了一下,纱弥顺手摸了摸,随后又低下头,将最后一片木楔压紧。

架子不晃了。

她起身试了试,先放上一个空器皿,又把装着零碎物件的包裹挪过去。

足够。

不用漂亮,眼下能离开潮湿的地面,也不必每拿一样东西都翻上半天,已经很好了。

纱弥将桌边的东西一件件移开,装着断手残余的容器仍单独放置,盖子重新检查过,才推到更里面的位置。

清出来的桌面比她印象里宽了不少。

她展开纸,四个角终于能够全部落在木板上。

甚至还能在旁边放一只杯子。

纱弥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把杯子往外挪了一点。

又挪回来。

都放得下。

“呵……”

她坐了下来。

另一头,鱼人仍然扶着已经稳固的架子。

纱弥偏头看见,起身拍了拍它的手,让它松开,又拿起一截短木料,放到墙边空出来的位置。

她领着它做了两次,随后指向剩下的几截。

鱼人拖着脚走过去,弯腰,抱起一块,又走回来。

木料放下。

它停在原地,转头看她。

纱弥指了指还没搬完的那些。

于是它又去了。

第三块落下时,她已经低头拆开了纸包。

身后是湿脚掌踏过石地的声音,间或夹着绳索拖动的轻响,她不必每一次都站起来,只需偶尔抬眼,指一下落错的位置。

有一截木头压住了别的东西,她叫停,过去挪开,回来继续看自己的纸。

油灯始终没有熄。

纸也没有再被收起来。

纱弥翻过一页时,手指忽然停住。

原来可以这样。

那些东西会自己从地上消失,搬到她希望的位置,而她坐在这里,就能把刚才想到的事情接着想下去。

不必做到一半起身,不必满手泥水地翻纸,也不必等所有杂事都收拾完,才发现灯油已经快烧尽了。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视线越过桌沿,看向正在搬木头的苍白脊背。

“剩下的也放过去。”

话出口后,她又补了一个手势。

鱼人低头去拿下一块。

纱弥收回目光,将偷抄的那几张纸压平。

其中一处笔画挤在边沿,是白天来不及细写的地方,她照着尚未淡去的记忆补正,随后将两截普通绳线摆在桌上,用木片压住两端。

一件旧器具,单独查验时没有发现异常。

挪动以后,再验,仍然能用。

接入别的旧术路,才发生了反扯。

她伸出食指,顺着抄下来的图走了一遍。

这里究竟怎么接?

还有这两个字。

她认得字,却不能确定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更不敢拿前世听过的某个词硬套上去。

灯里应该知道。

纱弥另取了一张纸。

笔尖刚落下,她便停了停。

不能这么问。

把原话念出来,再把这张图递过去,灯里即使再好说话,也该问一句她从哪里看到的。

纱弥将那两个字留在原处,换了张干净纸,先写下自己白天学过的绳结。

里面存的术用完以后,能不能重新补进去?

补进去的时候,另一头要不要解开?

两件东西挨在一起,会不会彼此妨碍?

她写到这里,笔尖慢了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或许还得往后放放。

先听灯里怎么讲,顺着她讲过的地方问,问得太快,自己连答案也未必听得懂。

纱弥把这张纸和偷抄的记录分开。

白天,灯里说路上还能教她的时候,手里正拿着那份没有写完的记录,连抬头都只是匆匆一下。

她是真的打算教。

景真也是真的觉得同行很好。

纱弥拿起桌上的一截绳子,学着早晨的动作,将两端慢慢拢到一起。

那时候,她握着一头,景真握着另一头。

他发现它还在起作用,却没有因此把东西丢开,弄清楚是什么之后,甚至直接替她收好了。

真方便啊。

只要他觉得这是能够处理的小事,就会自己伸手。

纱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白净,连一点残留的伤痕也没有,指尖弯曲时,牵动的皮肤细腻而平整。

这只手被切下来过。

他看见了。

她还能笑着拿回去,继续替他们做事,于是事情便过去了。

纱弥将绳子一点点收紧。

木片在桌面上拖出细响。

她忽然很想知道,倘若有一天,轮到他的血从指缝里不断往外流,他还能不能那么从容地告诉别人,哪里该停,哪里不该动。

会不会也觉得疼?

会不会也有一瞬间,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

绳线猛地绷直,压在上面的木片歪倒了。

纱弥看着它,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光有这个念头没用。

他连藏在纸袋里的东西都能察觉,这张旧图上的反扯究竟是什么,她也还没弄明白。

就算真的做出来了,也可能只够让他看一眼,然后随手拆掉。

她重新摆正木片,将早晨那一段经过写在留岛的纸上。

什么时候被发现,她不知道。

他开口以前,自己已经走近,又把图放到了桌边。

这些必须分清。

纱弥在两处尚不能确定的地方留了空白,又将绳子解开,移到旁边。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有东西从她身侧伸来。

纱弥眼角扫到一片惨白,抬头时,鱼人正将最后一小截木料往桌上放。

“那个放墙边。”

她指了指。

鱼人慢慢转头,重新抱起木料。

纱弥看着它走开,又低头添了一笔。

咚。

木头落地。

比前几次响得重些。

她皱了皱眉。

“刚才不是……”

后面的话停了下来。

鱼人仍弯着腰,两只手悬在已经落地的木头上方,指头向内蜷曲着,像还紧紧抱着什么。

纱弥拍了一下桌沿。

它转过脸。

脖颈一侧的裂口张得很大,薄薄的边缘向外翻起,露出里面湿红的褶皱,另一侧却只是短促地抽动了一下。

它想往她这边挪。

抬起的脚没有落稳,膝盖先磕到了石地上。

纱弥站了起来。

“停下。”

她做了停止的手势,绕过桌子,在它旁边蹲下。

鱼人的嘴张开了一点,细齿之间黏着浑浊的丝,颈侧那道裂口久久没有合拢,皮下则一下一下地鼓动。

纱弥伸手碰了碰它的肩。

整条手臂突然抽了一下。

她立刻收手,等那一下过去,才重新托住它的下颌。

“别动,让我看看。”

湿滑的头颅很沉。

她将它稍稍偏向灯光,拨开贴在颈侧的一片薄膜,底下的红色比远看时更深,随着呼吸挤动,却始终不能完整展开。

是本来就这样,还是刚刚才变成这样?

纱弥的手停住了。

她不知道。

昨夜她看过它抽搐,看过头部隆起,也看过它重新站起来。

可正常的时候,这里面究竟怎样活动,她没有认真看过。

纱弥回头,将灯拿近,又去看另外两只。

旧伤在颈上的那只伏着不动,裂口开合比眼前这个匀得多,缺了指头的那只被灯光晃到,向后缩了缩,喉下也跟着起伏。

她再回到第一只身边。

它仍然举着手。

那几根指头没有松开。

“……好了,不搬了。”

她把落地的木头踢开,重新调整绳索,没让它继续尝试站立,带着它一点点往门外挪。

石屋外的夜风很凉。

纱弥沿着已经走熟的地方,将它带到岸边的浅水处,绳子重新固定,长度只留在她能够控制的范围内。

它碰到水时,身子明显往下沉了沉。

苍白的背脊伏进水里,肩头仍露着,那两只僵住的手终于缓缓落下,一只搭在石沿上,另一只没入水中。

纱弥没有松气。

她蹲在旁边,盯着它的颈侧。

过了一阵,那道一直张着的裂口合拢了一些,再次打开时,也没有刚才那么急。

只是有所缓和。

它仍然没有恢复到搬木料以前的样子。

纱弥抬手按了按眉心。

离水太久?

昨夜那场变化还没有结束?

还是她用过的药,在它身上已经和另外两只不一样了?

哪一个都有可能,哪一个她都拿不准。

更麻烦的是,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看见的异常,是哪里先出了问题,又牵连到了哪里。

总不能剖开看看,再指望它也像自己一样长回去。

纱弥望着水里的鱼人,脸上那一点满足已经消失了。

湖水从它指间穿过去,苍白的皮肉一动不动,只有颈侧还在缓慢起伏。

才刚能替她做点事。

就这么死了?

她俯身,将卡在石沿上的那只手挪开,托着放回浅水里。

“还没到你死的时候。”

声音不大,鱼人也没有反应。

纱弥看了它一会儿,起身回屋,把灯和纸带出来,放在离水稍远的平石上。

方才整理好的架子就在门内。

容器没有倒,木料也已经搬完,空出来的桌面上,两截绳子安安静静地摆着,等她回去接着想。

她却没有坐回那里。

笔尖落下,纱弥先记了今夜它搬过的东西,又记下第一次失手的位置,至于那些猜测,她全部留在了后面。

她需要知道它的身体里面到底长着什么。

骨头在哪里,颈侧的裂口通向哪里,那层湿白的皮肉下面,又有什么东西支撑着它站起来,抓握,搬动比自己沉重的石头。

河社留下的水伏尸体,她还没有仔细看过,但那东西连外形都与鱼人相差很远,不能看过一个,就当另一个也一样。

最好能有同类。

死的。

她低头,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又回头看了一眼浅水里的身影。

它的呼吸还在继续。

纱弥把纸往灯边推近了些,重新坐下。

水中的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她立即伸手接住,没有让它再去攀石沿。

“这个不用你搬。”

冰凉的指头搭在她掌心,缓慢地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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