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弥推开石屋的门时,里面有东西动了一下。
湿滑的皮肉擦过地面,声音很轻,门缝里透进的月光被一道弓起的脊背挡住,随后,那张没有多少起伏的脸慢慢转了过来。
它还在原来的位置。
拴着它的绳子绕过横梁,留出的长度足够它伏卧、转身,却够不到架上的瓶罐,纱弥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将怀里的纸包放上桌。
“还认得我吗?”
鱼人没有回答,颈侧的裂口一张一合,嘴边挂着细细的涎丝。
纱弥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照到它的头顶,那里已经不像昨夜那样绷得厉害,苍白的皮下仍能看见几道弯曲的青色血管,随着它抬头,缓缓挪动了位置。
她没有立刻解绳。
地上有一块昨夜留下的短木片,她指了指,又拍了一下桌沿。
鱼人的眼睛跟着她的手移动。
停了一会儿,它伸出手,抓住了木片旁边的一块石头。
“……旁边那个。”
纱弥蹲下,将石头拨开,手指在木片上敲了两下。
这次,它拿对了。
那只宽大的手掌包住木片,举到半空,纱弥往后退开些,让出通向桌边的位置,再拍了一下桌沿。
啪。
木片被丢了上去,滑过半张桌面,撞到了灯座。
纱弥一把扶住油灯。
鱼人仍然看着她。
“这么大的劲,留着搬石头不好吗?”
她拿起木片,当着它的面放到桌上,手掌压住,停住,再松开。
第二次,木片没有滑出去。
纱弥换了个位置,又试了一回。
它转过头,先看她的手,再看木片,慢慢伸长手臂,将东西搁到了她指着的地方。
“嗯,就这样。”
她的手在桌沿停了一会儿。
记得。
隔了这么久,没有重新从头教,它仍然记得昨夜做过的事。
纱弥俯下身,又看了看它的脸。
黑湿的眼睛嵌在光滑的皮肉里,没有眉毛,也看不出高兴与不耐烦,只有嘴角随着呼吸偶尔向两边牵动,露出一点细密的齿尖。
长得确实不太讨人喜欢。
不过……
她回头看向墙边那堆杂物。
倒在一起的木料,垫过桌脚的碎石,装着零碎东西的包裹,还有那些好不容易带到岛上,却至今没有合适位置放置的器皿。
纱弥慢慢笑了一下。
“来,今天有点事情给你做。”
她将绳子放长,先把最碍事的两根木头挪开,又在靠墙的位置量了量,选出几块相对平整的石料。
鱼人第一次抱起石头时,纱弥还站在旁边看着。
它的手臂比她长得多,肘部向外支开,湿白的指头贴住石面,一块她需要抱在怀里才能搬动的石头,被它轻易提了起来。
“放这里。”
她用脚尖点了点地面。
石头落下时,她及时按住了它的手背。
“慢些,别把地砸了。”
它低头看那只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纱弥没有松开,带着它一点点往下放,直到石头稳稳落地,才收回手。
下一块,她只在旁边看。
再下一块,她去挑木板了。
屋里响起石料挪动的闷响,纱弥将一块宽些的旧板搭上去,压了压,板面向一侧晃动,她便让鱼人扶住,自己蹲下来往底下塞了一片薄木。
灰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她用手背拨回去,头顶忽然有黏液落了下来。
啪嗒。
正落在她旁边。
纱弥抬起眼。
鱼人伏得太低,脸几乎贴在木板上,正从边沿往下看她。
“头抬起来。”
它没有动。
她腾出一只手,托着它的下巴往上推了推。
那层皮肤滑得有些抓不住,指腹陷进去时,下面有什么细小的东西跟着收缩了一下,纱弥顺手摸了摸,随后又低下头,将最后一片木楔压紧。
架子不晃了。
她起身试了试,先放上一个空器皿,又把装着零碎物件的包裹挪过去。
足够。
不用漂亮,眼下能离开潮湿的地面,也不必每拿一样东西都翻上半天,已经很好了。
纱弥将桌边的东西一件件移开,装着断手残余的容器仍单独放置,盖子重新检查过,才推到更里面的位置。
清出来的桌面比她印象里宽了不少。
她展开纸,四个角终于能够全部落在木板上。
甚至还能在旁边放一只杯子。
纱弥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把杯子往外挪了一点。
又挪回来。
都放得下。
“呵……”
她坐了下来。
另一头,鱼人仍然扶着已经稳固的架子。
纱弥偏头看见,起身拍了拍它的手,让它松开,又拿起一截短木料,放到墙边空出来的位置。
她领着它做了两次,随后指向剩下的几截。
鱼人拖着脚走过去,弯腰,抱起一块,又走回来。
木料放下。
它停在原地,转头看她。
纱弥指了指还没搬完的那些。
于是它又去了。
第三块落下时,她已经低头拆开了纸包。
身后是湿脚掌踏过石地的声音,间或夹着绳索拖动的轻响,她不必每一次都站起来,只需偶尔抬眼,指一下落错的位置。
有一截木头压住了别的东西,她叫停,过去挪开,回来继续看自己的纸。
油灯始终没有熄。
纸也没有再被收起来。
纱弥翻过一页时,手指忽然停住。
原来可以这样。
那些东西会自己从地上消失,搬到她希望的位置,而她坐在这里,就能把刚才想到的事情接着想下去。
不必做到一半起身,不必满手泥水地翻纸,也不必等所有杂事都收拾完,才发现灯油已经快烧尽了。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视线越过桌沿,看向正在搬木头的苍白脊背。
“剩下的也放过去。”
话出口后,她又补了一个手势。
鱼人低头去拿下一块。
纱弥收回目光,将偷抄的那几张纸压平。
其中一处笔画挤在边沿,是白天来不及细写的地方,她照着尚未淡去的记忆补正,随后将两截普通绳线摆在桌上,用木片压住两端。
一件旧器具,单独查验时没有发现异常。
挪动以后,再验,仍然能用。
接入别的旧术路,才发生了反扯。
她伸出食指,顺着抄下来的图走了一遍。
这里究竟怎么接?
还有这两个字。
她认得字,却不能确定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更不敢拿前世听过的某个词硬套上去。
灯里应该知道。
纱弥另取了一张纸。
笔尖刚落下,她便停了停。
不能这么问。
把原话念出来,再把这张图递过去,灯里即使再好说话,也该问一句她从哪里看到的。
纱弥将那两个字留在原处,换了张干净纸,先写下自己白天学过的绳结。
里面存的术用完以后,能不能重新补进去?
补进去的时候,另一头要不要解开?
两件东西挨在一起,会不会彼此妨碍?
她写到这里,笔尖慢了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或许还得往后放放。
先听灯里怎么讲,顺着她讲过的地方问,问得太快,自己连答案也未必听得懂。
纱弥把这张纸和偷抄的记录分开。
白天,灯里说路上还能教她的时候,手里正拿着那份没有写完的记录,连抬头都只是匆匆一下。
她是真的打算教。
景真也是真的觉得同行很好。
纱弥拿起桌上的一截绳子,学着早晨的动作,将两端慢慢拢到一起。
那时候,她握着一头,景真握着另一头。
他发现它还在起作用,却没有因此把东西丢开,弄清楚是什么之后,甚至直接替她收好了。
真方便啊。
只要他觉得这是能够处理的小事,就会自己伸手。
纱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白净,连一点残留的伤痕也没有,指尖弯曲时,牵动的皮肤细腻而平整。
这只手被切下来过。
他看见了。
她还能笑着拿回去,继续替他们做事,于是事情便过去了。
纱弥将绳子一点点收紧。
木片在桌面上拖出细响。
她忽然很想知道,倘若有一天,轮到他的血从指缝里不断往外流,他还能不能那么从容地告诉别人,哪里该停,哪里不该动。
会不会也觉得疼?
会不会也有一瞬间,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
绳线猛地绷直,压在上面的木片歪倒了。
纱弥看着它,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光有这个念头没用。
他连藏在纸袋里的东西都能察觉,这张旧图上的反扯究竟是什么,她也还没弄明白。
就算真的做出来了,也可能只够让他看一眼,然后随手拆掉。
她重新摆正木片,将早晨那一段经过写在留岛的纸上。
什么时候被发现,她不知道。
他开口以前,自己已经走近,又把图放到了桌边。
这些必须分清。
纱弥在两处尚不能确定的地方留了空白,又将绳子解开,移到旁边。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有东西从她身侧伸来。
纱弥眼角扫到一片惨白,抬头时,鱼人正将最后一小截木料往桌上放。
“那个放墙边。”
她指了指。
鱼人慢慢转头,重新抱起木料。
纱弥看着它走开,又低头添了一笔。
咚。
木头落地。
比前几次响得重些。
她皱了皱眉。
“刚才不是……”
后面的话停了下来。
鱼人仍弯着腰,两只手悬在已经落地的木头上方,指头向内蜷曲着,像还紧紧抱着什么。
纱弥拍了一下桌沿。
它转过脸。
脖颈一侧的裂口张得很大,薄薄的边缘向外翻起,露出里面湿红的褶皱,另一侧却只是短促地抽动了一下。
它想往她这边挪。
抬起的脚没有落稳,膝盖先磕到了石地上。
纱弥站了起来。
“停下。”
她做了停止的手势,绕过桌子,在它旁边蹲下。
鱼人的嘴张开了一点,细齿之间黏着浑浊的丝,颈侧那道裂口久久没有合拢,皮下则一下一下地鼓动。
纱弥伸手碰了碰它的肩。
整条手臂突然抽了一下。
她立刻收手,等那一下过去,才重新托住它的下颌。
“别动,让我看看。”
湿滑的头颅很沉。
她将它稍稍偏向灯光,拨开贴在颈侧的一片薄膜,底下的红色比远看时更深,随着呼吸挤动,却始终不能完整展开。
是本来就这样,还是刚刚才变成这样?
纱弥的手停住了。
她不知道。
昨夜她看过它抽搐,看过头部隆起,也看过它重新站起来。
可正常的时候,这里面究竟怎样活动,她没有认真看过。
纱弥回头,将灯拿近,又去看另外两只。
旧伤在颈上的那只伏着不动,裂口开合比眼前这个匀得多,缺了指头的那只被灯光晃到,向后缩了缩,喉下也跟着起伏。
她再回到第一只身边。
它仍然举着手。
那几根指头没有松开。
“……好了,不搬了。”
她把落地的木头踢开,重新调整绳索,没让它继续尝试站立,带着它一点点往门外挪。
石屋外的夜风很凉。
纱弥沿着已经走熟的地方,将它带到岸边的浅水处,绳子重新固定,长度只留在她能够控制的范围内。
它碰到水时,身子明显往下沉了沉。
苍白的背脊伏进水里,肩头仍露着,那两只僵住的手终于缓缓落下,一只搭在石沿上,另一只没入水中。
纱弥没有松气。
她蹲在旁边,盯着它的颈侧。
过了一阵,那道一直张着的裂口合拢了一些,再次打开时,也没有刚才那么急。
只是有所缓和。
它仍然没有恢复到搬木料以前的样子。
纱弥抬手按了按眉心。
离水太久?
昨夜那场变化还没有结束?
还是她用过的药,在它身上已经和另外两只不一样了?
哪一个都有可能,哪一个她都拿不准。
更麻烦的是,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看见的异常,是哪里先出了问题,又牵连到了哪里。
总不能剖开看看,再指望它也像自己一样长回去。
纱弥望着水里的鱼人,脸上那一点满足已经消失了。
湖水从它指间穿过去,苍白的皮肉一动不动,只有颈侧还在缓慢起伏。
才刚能替她做点事。
就这么死了?
她俯身,将卡在石沿上的那只手挪开,托着放回浅水里。
“还没到你死的时候。”
声音不大,鱼人也没有反应。
纱弥看了它一会儿,起身回屋,把灯和纸带出来,放在离水稍远的平石上。
方才整理好的架子就在门内。
容器没有倒,木料也已经搬完,空出来的桌面上,两截绳子安安静静地摆着,等她回去接着想。
她却没有坐回那里。
笔尖落下,纱弥先记了今夜它搬过的东西,又记下第一次失手的位置,至于那些猜测,她全部留在了后面。
她需要知道它的身体里面到底长着什么。
骨头在哪里,颈侧的裂口通向哪里,那层湿白的皮肉下面,又有什么东西支撑着它站起来,抓握,搬动比自己沉重的石头。
河社留下的水伏尸体,她还没有仔细看过,但那东西连外形都与鱼人相差很远,不能看过一个,就当另一个也一样。
最好能有同类。
死的。
她低头,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又回头看了一眼浅水里的身影。
它的呼吸还在继续。
纱弥把纸往灯边推近了些,重新坐下。
水中的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她立即伸手接住,没有让它再去攀石沿。
“这个不用你搬。”
冰凉的指头搭在她掌心,缓慢地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