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终于松开时,纱弥的掌心已经被湖水浸得发凉。
苍白的指头缓缓收回,搭在湿石上,隔了一会儿,又自行挪开了一点。
她没有再碰它。
灯光照着鱼人的颈侧,两边的裂口仍有些不匀,好在已经不再长久地翻张着,连带着肩背那种细小的抽动,也渐渐少了。
纱弥又等了一阵。
它能够自己调整伏卧的位置,却始终没有站起来。
今晚只能到这里了。
她将绳索重新理顺,留出足够它在浅水与湿石之间移动的余量,沿着绳子检查过一遍,确认不会绕上颈侧,才把灯提起来。
“明天再看你。”
鱼人没有抬头。
纱弥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转身回屋,将记录放到不会被水浸到的位置。
不许死。
她关上门时,心里仍是这个念头。
好不容易才有点用,偏偏连哪里出了问题都不知道。
回到镇外的隐蔽处,纱弥先听了听四周的动静,收好传送器具,才循着原路回去。
住处的灯已经熄了大半。
她洗净手,把明日要归还的两件练习器具放到一起,躺下时,指腹仿佛还残留着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
……
次日上午,河社的门开着。
纱弥抱着小包走到廊下,先听见里面翻纸的声音。
“对岸那处重打的结,午后还要看一次。”
“记下了。”
“若是有船擦到旁边的木桩……”
“就先停一停,去看底下有没有松动,这条你写在这里了。”
说话的是昨日来收东西的中年人。
他将记录转向灯里,指了一处,灯里顺着看过去,停了一下。
“……嗯,是写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白色交领压得平整,绯色袴脚也没有昨日沾上的泥,黑发在脑后低低束着,发绳边上留出一小截红色,随着她低头,落到了肩前。
桌旁已经放好一只包袱。
可她还在翻那本记录。
“还有哪处没交代?”中年人问。
灯里想了想,摇头。
“那就去回话吧,别让人一直等着。”
她的指尖停在纸角。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河社这边不是已经答应了?”
“我知道,只是御门公子他们原本有自己的行程……”
纱弥的脚步停在门外。
中年人没再催,将记录合好,拿起旁边的木匣,转身时才看见她。
“来还东西?”
“这两件还没交,昨天借来练手的。”
纱弥将小包往上托了托。
“给她看一眼就行,册子留桌上了。”
她侧身让人过去,等脚步声离开廊下,才走进屋。
“替我看看有没有少东西?”
灯里应了一声,解开包布,将两条细绳分别展开。
纱弥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说别的。
纸片完整,两端也已经停妥,灯里逐一看过,拿起笔,在借用的那一行后面添了归还的记号。
“没有少,你收得很好。”
“那就好,我还怕纸片折坏了。”
纱弥把空下来的包布叠起,目光落到桌旁的行李上。
“你还担心这边接不过来?”
灯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没有,该说的都说了,他们平时也做这些。”
“那是路上还有别的事?”
灯里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抬着空筐经过,筐底碰到廊柱,发出一声轻响,她等那声音过去,才将笔放下。
“我想去找书,路上若有能请教的人,也想停下来问一问,可这些地方未必都顺路。”
纱弥点了一下头,等她继续。
“御门公子已经替这里耽误了几日,我若跟着,又让他等……”
灯里的手指碰到包袱结,轻轻压了压。
“我一个人走,可以慢些,到了哪里就在哪里打听,跟着你们,总不能让大家都照着我的事情来。”
原来是这个。
纱弥低头,将包布最后一角折进去。
她前世学过的那些东西,大半已经隔了很久,此刻倒想起一件很简单的事。
先听完。
方才若顺口劝一句这里有人看着,不必担心,话便说偏了。
灯里担心的,是自己的事情也会占用别人的时间。
“其实,我也没跟着少爷多久。”
灯里抬起眼。
“我还以为……”
“以为我已经很熟了?”
纱弥笑了笑。
“前些天我还在问他绫京在哪里,连这地方的人平常怎么穿衣裳,都得看着他的衣服问。”
灯里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她身上。
灰白的长发垂在臂弯外,发尾被她拢起,免得扫到桌上的细绳,纱弥低头把它们拨开,又继续叠那块已经很整齐的包布。
“这些你不知道,问清楚是应该的。”
“嗯,问完才知道,之前自己想错了不少。”
纱弥抬头看她。
“你的事还没跟他说?”
“昨日提过找书,但没说具体要怎么走。”
“准备等自己都安排好了再说?”
灯里迟疑了一下。
“至少先想清楚,免得说了以后又改。”
纱弥没有马上接话。
太快了,她会觉得自己在催。
桌上那条绳子的末端有些散,灯里顺手将它理齐,动作做完,才察觉纱弥还看着自己。
“怎么了?”
“我在想,要是路上我想找一本书,可又怕耽误你,干脆什么都不说,你会让我就这么走过去吗?”
“哪本书?”
纱弥忍不住笑了。
灯里反应过来,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你先告诉我,总能看看顺不顺路,真要找很久,也可以商量在哪儿等,不必一句都不说。”
“那你的事也可以说呀。”
灯里手里的细绳停了下来。
纱弥将叠好的包布收起,语气仍和平常一样。
“昨天是少爷先问你要不要一起走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没有压住的一页纸掀起一角。
灯里伸手按住。
她垂眼看着纸,没有出声。
纱弥也没再添话。
再说下去,就该变成自己替景真答应了,她还没有替那个人包办行程的兴趣。
让灯里去问。
让他们自己商量,再好好地走到一起。
她起身时,灯里才抬头。
“你要回去了?”
“把包布拿回去,顺便结账,少爷还在渡口那边。”
纱弥走到门边,回过头。
“你想去哪儿,跟他说清楚就好。”
灯里望着她,片刻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纱弥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灯里将借用册放回原处,手边只剩下自己的那本薄册。
她翻到夹着纸条的一页。
上面记了几本书的名字,还有从别人那里听来的铺子所在,有两处写得含糊,她一直想找人问清楚,却总觉得还可以再等一等。
昨日景真问她的时候,她先说起了河社。
后来想的,也仍是河社。
可这些现在都已经安排好了。
灯里把纸条夹稳,合上薄册,放进自己的行李里,起身前又摸了摸袖中的小纸包。
还在。
她走到门口,望了一眼渡口的方向,抬脚下了台阶。
起先走得不快。
经过院门时,她停了一瞬,随后便沿着石路往河边去了。
墙后的纱弥没有动。
她原本已经走过院门,又折回到侧面的墙根,这里堆着几只空木箱,挡住了从屋门望过来的视线。
灰白的发丝被她收在肩后,只有一只手搭着箱沿。
灯里的身影从墙外经过。
白色衣袖随着步伐轻晃,绯袴掠过路旁的草叶,到了前面的转弯处,她抬手理了一下头发,脚步比刚出来时快了些。
纱弥的目光跟了过去。
她的嘴角慢慢抬起。
没有人在看她。
方才陪灯里说话时,她还会随着对方的回答停一停,笑一笑,此刻却只是盯着那道渐渐走远的背影,眼睛很静,唇边的弧度一点点深了下去。
直到那抹绯色消失在转角,她仍然看着那里。
去吧。
还有那么多东西,等着你慢慢教我呢。
纱弥的手从箱沿收回,摸到了袖中那张折好的纸。
昨夜写下的问题,折角有些翘。
她用拇指轻轻抚平,来回压了两次,才从墙后走出来。
晨光照到脸上时,她已经低下头,仔细整理起袖口。
……
景真在河边看船工收绳。
听见脚步,他转过身,黑发随着动作从肩后滑下一缕,外衣的袖口被河风吹开,露出握着路图的手。
“说完了?”
灯里在他面前停下。
“嗯,这边已经交接好了。”
她看了眼他手里的图。
“昨日说的同行,我想一起去,只是有几件事,想先跟你商量。”
景真笑了起来。
“你说。”
灯里把想找书、途中可能需要停留的打算讲清楚,又说自己尚未确认那些地方是不是都能找到需要的东西。
景真听完,将路图展开。
“先往东北走,这一段没有不同,到了前面的镇子,我们也要补些东西,你可以先去问书。”
“若是铺里要等人送来呢?”
“先问要等多久,再决定在哪儿住,你现在也不知道,总不能在这里把后面十几日都定好。”
他说得很自然,手指顺着图上的道路划了一段。
灯里跟着看,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解释,渐渐没有了用处。
她又问清一处,两人便将眼下这段路定了下来。
“那我回去拿行李。”
“我跟你过去,纱弥还要结账,拿完了正好在路口等她。”
灯里应下,刚转过身,袖中的纸包便轻轻碰到了手腕。
“对了。”
景真看向她。
她把纸包拿出来,拆开外面叠好的纸。
里面是一块淡黄色的点心。
“昨天留下的?”
灯里点头。
“你还记得。”
“我正等着看它过了一夜,究竟能好吃多少。”
“我没说一定比刚做的好吃,只说不一样。”
她把包纸递过去,景真接过,咬了一口。
确实比昨天紧实些,甜味也没有刚出锅时那么容易散开。
灯里看着他的表情。
“怎么样?”
“昨天的也很好。”
“你是不是根本没分出来?”
“分出来了,这个要多嚼两下。”
灯里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笑出声。
“早知道就不给你留了。”
“那不行,下回碰到现做的,再买一份一起比。”
景真将剩下的吃完,认真折好包纸。
“分开一日,我记不准。”
灯里原本还想反驳,听见后半句,却又觉得确实如此。
“要买同一种。”
“自然。”
“有些铺子会多放糖,不能拿那个比。”
“好,到时候你挑。”
她低头收起纸,转身时,唇边仍留着一点笑。
两人沿河往回走,景真问起她想找的书究竟缺了哪一部分,她想了想,从自己读到的那处讲起。
这一回,没有说到一半便停下来,担心耽误他。
……
纱弥结清住处的费用,检查过行李,又买了些路上能放的吃食,回到渡口时,管事正在核对一笔船资。
她等他写完,才问起前面的镇子。
“有卖书的地方吗?不只话本,药书、记异兽的也想看看。”
“往东北走到苇坂,旧桥西头有两家,你先找门前挂木牌的那间,我去过,柜上摆得不多,问掌柜,他后面还有。”
纱弥记住位置,道了谢。
管事将账册合上,往她身后看了看。
“御门公子也要走了?”
“东西收好了,等灯里拿完行李。”
“这回亏得他肯出手,早知道来的是御门家的人,前头也不必慌成那样。”
纱弥正在系包袱的手慢了一点。
“您以前见过他家的人?”
“公子我是头回见,御门这个姓倒早就听过,小时候我父亲还说过他们的事。”
“什么事?”
“也是平了祸患,地方离这里远,年月太久,名字记不全了。”
管事想了想,说出一个含糊的地名,又自己摇头,说或许记错了。
纱弥没有替他接下去。
“他家不在绫京?”
“本家?没听说在京里,倒听人说寻常人找不到那地方,我也没去过,你跟着公子,回头问问不就知道了。”
“我也才跟了不久。”
纱弥笑着将包袱结拉紧。
有人来问下一趟船,她便让开位置,没有再追。
谁都听过。
问到在哪里、谁见过、究竟做过什么,又都只剩一句听人说。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忙起来的管事。
算了。
至少书铺的位置,是他亲自去过的。
到了那里,先找能看懂的东西,再打听有没有记水生异类的图册。
湖边那只苍白的手在脑中闪了一下。
纱弥垂下眼,握了握自己的手指。
今晚还得回去看它。
“纱弥。”
她抬头。
灯里已经背好行李,站在路口朝她招手,景真在旁边收起路图,见她过来,便问东西有没有拿齐。
“齐了,少爷。”
纱弥走近,将装吃食的小包递给他。
灯里等她腾出手,才轻声开口。
“刚才,谢谢你。”
“说好了?”
“嗯,到了前面的镇子,先去问书,之后的路再商量。”
灯里说完,又看向她。
“你也有要找的东西吗?可以一起看看。”
“有,想找些药书,还有画着异兽的。”
“我知道的不多,不过认得的可以替你看看。”
纱弥望着她,笑了一下。
“那正好,我怕买回来全看不懂。”
三人沿着河边的路往外走,渡口的叫卖声渐渐留在身后,晨风吹过田边的草叶,灯里将鬓边散发挽回耳后,忽然想起什么。
“你昨天说,绳结还有几处想问?”
“嗯,里面存的术用完以后,能不能再补进去?”
“要看是哪一种,等歇脚时我拿绳子给你分开讲,光这样说,容易混。”
“好。”
纱弥将袖中那张纸拿出来,递到她面前。
灯里低头看了一眼,认出上面第一个问题,便顺着往下看。
纱弥放慢脚步,陪在她身侧,耐心等着。
前方的景真回过头,见两人已经说起话,便也将步子放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