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弥把绳结递过去时,灯里没有接。
她低头看了看,伸出手指,拨开压在外面的那段绳。
“这里。”
“穿错了?”
“没有,你先别拆。”
灯里按住她的手,免得她把刚结好的东西全部解开,又将垂下来的绳头绕到旁边。
歇脚的地方临着田埂,树荫遮住半张石凳,纱弥坐在阴凉里,膝上铺着包布,拆开又结起的细绳堆在布边。
景真站在树旁喝水,听见她们说话,也低头看过来。
“你问的是,旧绳里面的术用完了,照着原样结回去,再补进去就能用?”
“嗯,绳子还好好的,结也没有少。”
“外面看着好,不一定还能存得住。”
灯里从她手里抽出一小段,让捻在一起的线股稍稍散开。
“我们现在用的只是普通绳子,练的是怎么接,河社借给你的那些,里面用的线、处理过的地方,都有讲究。”
纱弥低头看着。
“用完以后,里面会坏?”
“有些会,有些不会,还得看原本怎么做的,不能全按一种办法补。”
“那我前天拆的旧绳……”
“那根本来就是耗过的,留给你看结法,能不能修好,我没看过里面,不能答应你。”
纱弥慢慢把手里的绳松开。
她原先知道普通绳子不能凭空变出术来,却仍把旧器具想得太简单,以为形状没有变,剩下的便只是重新补足所需的东西。
照这样说,连那张偷偷抄来的图,也未必能直接照着做。
图上画出来的地方只是其中一部分。
她抬起头。
“所以外面结得一样,里面也可能完全不同?”
“嗯,你得先知道手里是什么。”
灯里把绳子还给她,见她拿起笔,又补了一句。
“先记你明白的,别把我说不清的也一起记成定论。”
纱弥笔尖停了停,在刚写下的字旁添了一个小记号。
景真收好水囊,走过来看了眼。
“难怪你刚才一直问能不能重新装回去。”
“少爷,能修和只能扔,差得可不少。”
“真要拿旧东西练,先让她看看,有些已经损坏的,摸上去也未必有反应。”
纱弥望向他。
“坏着的时候没有,修好才有?”
“也可能根本修不好。”
景真笑了一下。
“我只说别凭这一点认东西。”
“记住了。”
纱弥垂眼,将那句写在普通笔记上,手里的笔没有停。
修好以后,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外面的人又能知道多少?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问。
灯里等她记完,才指了指刚才松开的那一处。
“现在把这里接回去,你自己做。”
纱弥收起笔,重新拿起细绳。
这次,她没有照着灯里的手去模仿,先分清两端的位置,再把原先压错方向的部分翻了过来。
灯里看着她拉紧,点头。
“这样就对了。”
纱弥提起绳结,迎着树荫外的光看了看。
原来如此。
早晨还缠在一起、怎么也分不清用途的东西,现在已经能顺着线找到头尾。
她把它收好时,比收起那张问题纸还仔细些。
……
抵达苇坂时,街边的铺子还开着。
驮货的牲口挤过路口,木轮压在石板上,带出长长的响声,灯里侧身避开一辆车,衣袖被风吹得鼓起,景真抬手指了指旁边较宽的路。
“先找住处,东西放下再去。”
纱弥同意得很快。
她怀里那包书纸已经被一路护得有些发热,若是再买了东西,背着到处找屋子,实在不方便。
安顿好行李,他们才沿着镇里的水道走到旧桥西头。
木牌就挂在檐下。
上面的字被晒得有些发白,门口摊着旧书,里面却收拾得整齐,靠墙的柜子排得很密,空气中混着纸张、木头和干燥药草的味道。
掌柜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袖口收得紧,指腹染着洗不净的墨,见他们进来,先把手里的书平放到柜上。
“找什么?”
灯里报了书名,又说自己读过的那一卷缺了后面的内容。
掌柜想了一会儿。
“是哪一处?”
“讲改接旧结的时候……”
“接完以后,水位不齐的那一段。”
景真接了话。
灯里转头看他,眼中先露出一点意外,随后忍不住笑。
“水路不齐,不是水位。”
“原来差在这里。”
“差很多。”
她说完,又向掌柜解释了那处内容。
掌柜听明白,从柜后取出一册旧书,先翻到中间,拿手背轻轻扫掉页边的灰。
“你看是不是这个,不是同一版,画的图倒全。”
灯里接过去,站到窗边翻看。
景真也跟了过去。
纱弥原本准备问她手里那本是否有水生异类的记载,见灯里已经找到地方,便将话咽了回去。
“这里,刚才路上我没说清。”
灯里把书转向景真,手指压在图旁。
“若只看外面,这两处很容易认成一样,所以接旧器具的时候,要先辨原来的走向。”
景真俯身看了看。
“这里画得太挤了。”
“是挤,河社那本抄得更清楚,可后面缺了。”
“那我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想找了。”
灯里抬起头。
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细直的眉舒展开来,深茶色的眼睛亮了些,方才赶路时收在肩后的黑发滑下来,她顺手挽住,目光很快又回到书页。
“后面还有,你看这处。”
她腾不出手,景真便替她托住了向下垂的封皮。
纱弥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拿起柜边的一册图书,走向掌柜。
“有画异类的书吗?水里的最好,图要细些。”
“辨东西,还是看故事?”
“辨东西。”
掌柜从她手里抽走那册。
“那这本不合适,里面半本都是人听来的。”
纱弥低头看了眼封面上画得颇为威风的怪物,没有挽留。
掌柜转身进了后面,她便靠着柜边等,耳边仍能听见灯里说话。
她说起这些东西的时候,与河社里不太一样。
不用听着外面有没有人在叫她,也不用解释完就立刻赶去处理下一件事,景真问到哪里,她便翻到哪里,有时自己想到相关的内容,还会再往前翻回去。
纱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笔记。
以后还有时间。
让他们慢慢说。
掌柜抱着一叠书出来,放到柜上,挑出其中较薄的一册。
封皮边缘磨得发毛,重新穿过的线颜色也与旧线不同。
“这册记得杂,不过图还算认真,你先看。”
纱弥翻开。
画在里面的东西没有封面上那些怪物好看,有的身体扁平,嘴却开在腹下,有的背部覆甲,颈边另画着张开的薄片,旁边写了不同地方的称呼。
她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有用。
至少能看出画图的人留意过它们活着时的模样。
翻到一处长着蹼爪的水生异类时,纱弥停了下来,将书往亮处移近。
轮廓乍看有些相似,可嘴部、肩背都对不上,图上的颈侧只有一道开口,岛上那些却并非如此。
她没有把那一页折起来,继续往后找。
后面仍然只有外形。
“里面没有画?”
掌柜没听懂。
纱弥指了指图上的躯干。
“骨头、脏腑,这些地方。”
“没有,这册是让人认出来的。”
“那有没有记它们生病的?譬如原先会抓东西,后来手松不开,或者呼吸的样子变了。”
掌柜看了看她。
“你找的是养东西的书?”
纱弥想了想。
“懂它平常是什么样,出了问题才知道往哪里看。”
“那你翻这些未必够。”
掌柜将摊开的书往她面前推近,指着图注。
“这里还写着离水而伏,可没说能离多久,也没说幼的、老的有没有不同,照着这个养死了,你也没处找写书的人。”
纱弥低头看那几个字。
灯里恰好走过来,见她停在那里,便问了一句。
“看不懂?”
“这个‘伏’,是说它伏着休息?”
“连着前面看,是说它会离开水,在湿处藏伏,具体怎么养,这里没有写。”
“嗯,刚才掌柜也这样说。”
纱弥将这一页记在自己的纸上。
她原本还以为终于找到了一条能直接使用的照料方法,听完解释,却反而把刚起的念头压了下去。
岛上那个东西已经够不舒服了,不能再凭几个字折腾它。
掌柜见她仍然翻得认真,伸手朝门外指了个方向。
“东头的栈场,临水那家货栈,最近住着运役兽的人,你去问问,他们平时收这些,比我知道得多。”
“您见过?”
“来买过书,还问我有没有旧图,说光画个样子不够,和你问得差不多。”
纱弥抬起头。
“养来干什么的?”
“拖货、下水,听他们说有些活比人好使,我没亲自用过。”
她将货栈的位置问清楚,连入口朝着哪边也记下了。
明日去看看。
若是真懂,哪怕只肯让她问些基本的,也比继续对着那层白皮猜强。
“这册我要。”
掌柜报了价,纱弥又翻了翻中间的装订,确认没有整页脱落,才取出钱。
纸包裹住旧封皮时,她伸手接得很快。
灯里也选好了书,站在旁边,看见她抱着那册图谱,笑着问:
“找到能看的了?”
“找到了一些,剩下的明天去问。”
“货栈?”
“嗯,想看他们怎么养。”
景真从书柜旁走过来,听见后半句,便接道:
“正好去看看,运来的东西若能下水,我也想知道他们怎么使唤。”
纱弥应了一声。
她不介意他们一起去。
先看到东西,认识人,之后才有得谈。
……
夜里,纱弥把买来的图册重新包好。
灯里在自己房里看书,景真也已回房,外头偶尔传来住客上楼的脚步声,她等走廊安静下来,拿上随身物件出了门。
苇坂的路还不熟。
她沿着白日留意过的小路走到镇外,听见身后的谈话声远去,才转入遮蔽视线的林间,选了无人经过的位置使用器具。
再踏进石屋时,湖水的气味立刻贴了上来。
纱弥没有先拆书。
她点亮灯,径直往岸边走。
绳子还在。
第一只鱼人伏在浅水与石面的交界处,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湿白的肩背离开水面,露出一道被石头压出的暗红痕迹。
她蹲下,先看它的颈侧。
仍然不算匀。
好在没有昨夜那样长久翻张着,手也能够自行挪动。
纱弥把一块碍在旁边的小石拨开,它便将掌心挪到了空出来的位置,指头向外张开,又收回去。
“能动就好。”
她没有让它拿东西。
旧伤在颈上的那只与缺指的那只也依次检查过,分别安置在附近能观察到的位置,彼此仍隔着距离,绳索各自固定。
等这些做完,她才把图册拿出来,垫在干燥的包布上翻开。
白日那幅图在灯下显得更旧。
纸上的蹼爪线条细密,边缘有一处被虫咬过,纱弥用手指压住翘起的纸角,低头看图,又抬眼看面前的生物。
嘴不一样。
颈侧也不一样。
图上肩背隆起的地方,是一层有细鳞的厚皮,眼前这只却光滑得过了头,灯光落上去,沿着黏液滑成一条细亮的线。
纱弥提灯靠近。
它皮下有一处缓慢鼓动,随着偏头的动作往下移了些,苍白的薄皮被从里面撑起,又松回去。
她过去一直把这些混在呼吸里看。
现在对着图,反而发现有些地方并不随着颈侧开合而动。
纱弥将灯挪低,换了个角度。
“这里也没有。”
她在留岛的纸上记下差别。
灯里白天解释图注时,手指正压在同一个位置。
那只手干净,指节有常年做事留下的薄茧,翻书时很轻,怕把旧纸碰破。
纱弥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拨开鱼人颈边贴住的一片湿膜。
指腹滑了一下。
底下露出的颜色比外面深,褶皱挤在一起,缓缓张开,随着她的碰触,鱼人的下颌向内收了收。
纱弥停手。
“弄疼了?”
它没有回答。
她也没指望它回答,只把灯稍稍移远,让它重新放松下来。
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碰。
她低头,准备把刚才看到的形状添在记录旁。
水边忽然响起一声含混的咕响。
纱弥抬眼。
第一只鱼人的嘴微微张着,唇齿之间拖着黏丝,喉下那处原本不起眼的轮廓缓慢隆起。
像有什么积在里面。
她放下笔,还没伸手,便听见那声音延长了。
低低的,带着一点湿润的颤动。
不像它平常喉中的喘声。
声音贴着水面传开,纱弥下意识看了眼湖里,随后察觉身旁少了另一种响动。
刮擦石面的声音停了。
缺指的鱼人原本正用手掌磨蹭岸边,此刻却维持着伏卧的姿势,头朝向这里,那只残缺的手悬在石边,没有落下。
颈上有旧伤的也转了过来。
纱弥的目光在它们之间移过,最后落回面前那张湿白的脸。
它还在发声。
嘴张得并不大,细密的牙齿几乎没有分开,喉下却有一道轮廓往两边缓慢展开,薄皮绷起,里面暗色的细线随之被牵动。
纱弥没有说话。
她握着灯,等那段低声自己消失。
第一只鱼人的下颌松了下来,垂在嘴边的黏丝断开,落进水里。
缺指的那只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手,掌心重新蹭上石面,发出黏滞的轻响。
另一只仍望着这里。
是在叫它们?
纱弥看向第一只鱼人。
“刚才那个声音,再来一下。”
没有反应。
它只将头偏向灯光,颈侧裂口继续开合。
她抿了抿唇,试着照刚才听到的声音,压低嗓子哼了一声。
太干了。
连她自己都听得出不同。
旁边的鱼人没有像刚才那样一起转头,缺指的仍在蹭石头,另一只则挪开了视线。
纱弥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随后,她笑了一下。
“你还有这个。”
她将书合上,放回干燥的包布,腾出手,小心托起面前湿滑的下颌。
鱼人的黑眼睛朝她转过来。
灯光向下挪,照进颈侧投下的阴影里。
那道刚刚展开过的轮廓已经伏回皮下,只留着一线浅浅的起伏。
纱弥俯身看着,没有移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