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笼里的东西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10/7 2:01:58 字数:4428

纱弥没有听见它再发出那种声音。

灯光照着湿白的颈侧,皮下那道轮廓已经伏平,她换了位置观察,鱼人便偏过头,黑湿的眼睛跟着她移动。

旁边传来抓挠石面的轻响。

另外两只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她没有继续折腾它,将昨夜记下的东西补齐,确认绳索与伏卧的位置没有问题,才收好图册离岛。

回到住处时,袖口已经沾上了湖边的潮气。

纱弥把衣服换下,坐在床沿,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喉咙。

那里动起来的时候,和呼吸并不一样。

她记得很清楚。

……

货栈比书铺掌柜说的还好找。

沿着水道往东,先闻见湿草和牲畜的气味,再绕过挡在路边的货车,便能看见敞开的院门。

里面有人正往外抬木架。

“借过,脚下让一让!”

灯里拉住纱弥的衣袖,让她避开从旁边伸出来的长木杆,景真则看向院子后方临水的坡道。

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

灰褐色的背甲先露出来,水从甲片之间淌下,接着是低伏的头和向两侧撑开的前肢。

它的嘴很宽,眼睛却小,挤在头顶靠后的位置,粗壮的足趾踩进淤泥,趾间的膜向外展开,几乎将整个脚掌连成一片。

纱弥停住了。

那东西身后拖着一架货。

浸湿的滑木压过烂泥,捆在上面的木箱晃了晃,又随着绳索绷紧,缓缓被拖上岸。

役兽的肩背压得很低。

它停下来时,颈侧展开一片湿润的褶膜,里面透着暗红,又很快贴回去。

旁边的男人抬了抬手里的短杆,杆端敲在滑架侧面,役兽便再次往前挪。

“沼负。”

灯里看见纱弥盯着它,低声说了一句。

“以前见过?”

“见过拖船的,没离这么近看过。”

纱弥把图册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昨日留意过的地方。

确实有些相像。

可纸上的肩背窄得多,前肢也没有这么粗,身子像是能整个钻进泥里,眼前这个却宽阔得足以让人在背上铺开一张席子。

它拖着货物经过,泥水里留下深深的足印。

纱弥的目光沿着那道印子移过去。

岛上搬不动的石料忽然都有了去处。

她将书转向旁边的人。

“请问,这图画得不对,还是它们本来就长得不一样?”

拿短杆的男人回过头。

他肩背宽厚,皮肤晒得发暗,头发在脑后束得很紧,衣袖扎在肘上,露出的手背有一块被咬伤后留下的皱疤。

腰间挂着窄皮袋,动作时能听见里面工具相碰的轻响。

他低头看了眼书。

“图没错,画的是野生的。”

“养着就会长宽?”

“光喂可喂不成这样。”

男人伸手接住旁人递来的牵索,目光仍留在役兽身上。

“这一路养下来,不合用的早就不留种了,拿去拖货的,要的就是肩背和腿,野地里那些爱钻泥,牵着走都费劲。”

纱弥重新看向纸上的图。

同一种东西。

已经可以养出这么大的差别。

“那颈边这里,也会跟着变吗?”

“会,不过不是随便往大里养就好,地方不对,长出来也是累赘。”

男人说着,朝坡道边摆了一下手。

“先退开些,它要进笼了。”

货物卸下,沼负被引向停在院内的笼车。

笼门放平后搭在坡道上,内里铺着湿草,边缘包着旧皮,役兽低头嗅了嗅,前足踩上去,沉重的身体随之向前挪。

景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上岸以后,也用它拖?”

“短路能走,长路上车,磨坏了足底,下水也不肯使劲。”

男人答得随口,跟着役兽往前走,伸手去看它肩前的束带。

就在这时,笼底的木架向下沉了一下。

车轮压进了地上被泥水泡软的凹处,铁环骤然碰响,沼负的前身跟着一偏,原本贴在肩后的束具往前滑去。

“停!”

男人立即喝住牵索的人。

沼负却已经往后缩颈。

它的头偏向一侧,张口挤出一声短促的嘶响,前足猛地抵住笼底,整架车都被带得歪了过去。

车旁还蹲着一个整理垫木的脚夫。

景真已经伸手抓住车架。

将要转过去的轮子停在泥里,木架发出绷紧的响声,随后便不再移动。

脚夫撑着地爬开,灯里赶到旁边,把还想上前拉绳的人拦住。

“从这边退,别挤在轮子旁边!”

“它要咬人了!”

有人拿起靠墙的长杆。

“放下!”

照料者的声音比他更快。

“没冲你张嘴,别往它脸上捅!”

他侧过身去看役兽缩起的颈根,手掌沿束带摸下,脸色沉了些。

景真抬头。

“停在这里,够不够你进去?”

男人看了眼纹丝不动的车架,随即点头。

“够,别让它再往这边歪。”

“你进去吧。”

景真的语气很平常。

男人没再耽误,从侧面的活动栏进去,蹲在役兽肩旁,拉开腰间的皮袋。

纱弥已经把书收好。

“要帮忙吗?”

“站另一边,看它颈下那片皮,别把手伸进来。”

她绕到他说的位置,隔着栏木蹲下。

一股湿热的腥气迎面扑过来。

沼负的头正朝这边偏,张开的嘴里没有咬人的动作,只有舌根不时向后缩,颈侧的褶片挤在一起,边缘绷得发白。

纱弥盯住那里。

“它一直张着。”

“我问的是下面那片,你看高了。”

男人腾出手,在另一侧点了一下。

纱弥的视线立刻往下移。

背甲末端遮住的地方,果然还有一处细小的开合,正随着役兽往后缩头的动作,被束带边缘挤住。

她换了个角度。

“看见了,合不上。”

“它松开了就告诉我。”

他不再说话,低头调整卡在一起的扣件。

纱弥看着那处褶膜。

湿亮的边缘向外挣动,却总在将要落回去时被带起,随着束带逐渐离开,底下暗红的部分才慢慢露全。

“能合了。”

“整片?”

“后面还翘着,前边已经能动。”

男人停了一下,重新挪动手里的东西。

束具终于从颈根退开。

役兽的头猛地往前伸,鼻端喷出湿气,带着泥点落在栏木上。

纱弥没有避开目光。

“这回都动了。”

男人仍没有让其他人靠近,托住束具,等它自行调整姿势。

景真看见役兽不再后挣,便问能否将车架抬正。

“慢些,等它前脚踩稳。”

“好。”

车架随着景真的动作平稳回正,脚夫赶紧填好轮下的凹处,又把垫木塞紧。

等景真松手,笼车仍稳稳停着。

周围的人这才重新说起话来。

纱弥却听见笼中多了一种低响。

断断续续,从役兽喉间传出来,颈侧已经不再紧缩,声音却没有随之停下。

她抬头看向照料者。

“这里已经松开了,为什么还在响?”

男人先去确认束具退开的位置,才答她。

“还惊着,你看它下巴。”

沼负的下颌在轻轻颤动,嘴边挂着涎水,头却没有继续往后缩。

“刚才挤着的时候,它只顾缩颈,现在才有空冲你们叫。”

纱弥仔细听着。

与昨夜的声音不同。

可刚才与现在,她若只听声音,未必能立刻分得出来。

“所以不能听见它叫,就当成一个毛病?”

“得看它在做什么,刚吃完也响,找同伴也响,你总不能听见响就给它灌药。”

纱弥手指动了一下。

她又看向那片已经能正常活动的褶膜。

昨夜那只鱼人的喉下鼓动,发生在声音出现之前。

颈侧的呼吸没有同时停住。

这两件事,或许原本就该分开记。

“换一种长得像的,也一样看?”

男人已经从笼侧出来,听见这句,回头看她。

“长得多像?”

纱弥拿出图册。

“像这里这些,外面都有开口,里面是不是也差不多?”

“不一定。”

他扫了眼图。

“你若真要看,先把活着时候怎么动看明白,别见这里有片皮,就认定里面都一样。”

纱弥点头。

这句话她听得很认真。

男人把工具放回腰间,吩咐人拆下那副已经滑移的束具,搬来备用的重新比位置,今天这只不再拖货,先留着观察。

“安西师傅,这副还修吗?”

“先放着,我看过再说,别套到别的身上。”

纱弥站起身。

灯里从旁边走来,确认她没有被喷出的泥水弄到眼睛,才将手里的湿布递向景真。

景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手,袖口。”

灯里指着他衣袖靠外的一处。

深色的布料蹭上了一道泥痕,混着车架上的污油,方才扶车时压进了褶里。

景真接过布,照着她指的位置擦。

“你看得比我快。”

“刚才就看见了,你还扶着,我总不能叫你先松手。”

“那确实得等一等。”

他把衣袖展平,擦过之后又看向她。

“这样?”

“边上还有。”

灯里伸手指过去,景真便将那一角翻出来,笑着说这车架确实该洗了。

纱弥听见他们说话,没有转身。

安西正低头检查拆下的束具,她等他摸完那处被磨亮的边缘,才继续开口。

“安西师傅,旧桥边书铺的掌柜让我们来找您,说您这里可能有比图册更细的东西。”

“是他指的路?”

“嗯,我想看身体里面的结构,还有生病时怎么分辨,这册只有外面的样子。”

安西抬眼看她。

“你替谁养东西?”

“我懂些药,异类接触得少,想先学着看,免得以后遇上了,只知道站在旁边猜。”

这话里没有假的。

她把摊开的图册往前递了些。

“里面画的东西,我连哪些地方能碰都不知道。”

安西没有立刻接书。

“会给人用药,不等于能给这些用。”

“所以才来问。”

纱弥答得很快,随即又指向车笼。

“刚才那处,能不能告诉我在里面接着哪里?只看它开合,我还是想不明白。”

安西看向她指的位置。

她这回指对了。

“那是颈囊外口。”

纱弥重复了一遍那个词。

灯里走近,听见后替她解释了其中的用字,纱弥取出纸笔,将名字记下,却没有擅自添上自己前世熟悉的名称。

景真也看向她手里的图。

“昨日她在书铺里就找这个,掌柜拿来的,她差不多翻了个遍。”

“找里头的,普通图谱当然没有。”

安西把束具交给旁边的人,领他们走到檐下。

“我叫安西久藏,跟着这队货走,沼负养得熟,别的你问了,我也未必答得上来。”

纱弥报了姓名,景真与灯里也各自说了。

久藏听到御门这个姓,目光在景真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眼那架已经稳妥的笼车。

“方才多谢公子,真让它歪过去,旁边的人怕是要伤。”

“举手的事,你先看她想问的吧。”

景真往纱弥那边示意。

她的笔已经拿在手里,纸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垫。

久藏从墙边拖过一张矮凳。

“先收笔,我拿个东西给你看。”

他进屋时,纱弥才把纸放下。

檐外,沼负已经伏进湿草里,背甲随着身体放松而缓缓下沉,露出的前肢仍然粗壮,足趾半蜷着,看起来笨重又安稳。

原来它们可以被养成这样。

肩背宽些,腿更能使力,脚底适合走湿地。

若她需要的不是拖货呢?

纱弥看着那张宽大的足掌,脑中浮出的却是另一只苍白的手。

细一些。

手指能分得更开,能握住笔,能替她翻书,甚至能拿起她现在还不敢轻易使用的工具。

喉咙里又能长出什么?

她的指腹轻轻压住纸角。

久藏掀帘出来,将一个包得严实的扁木匣放到桌上。

里面没有药。

是夹在薄板间的图。

他抽出一张,按在纱弥面前。

“这张给买回去的人看,束具该搁哪里,不该压哪里,都在上面。”

纱弥低下头。

纸上的沼负被画开了。

外层硬甲以虚线描出,下面是肩骨、牵向前肢的筋肉,还有沿着颈根展开的囊状结构,细小的字挤在旁边,将她刚才看见的开合与收缩连到了里面。

她没有立刻说话。

久藏的手指落在图上。

“你刚才看的,就是这里,外头只见开口,底下还连着这一片。”

纱弥俯近了些。

原来延伸到了那里。

那层皮张开的时候,牵动的是下面这一处,所以束具滑过去,它才会一直把头往另一侧缩。

她抬头看了眼笼中的役兽,又低头看图。

刚才还连在一起的一整块躯体,忽然能辨出许多不同的部分。

“这张卖吗?”

久藏看了她一眼。

“你买回去,也只能照着认沼负。”

“我知道,别的还要另外学。”

“这是我用的,原张不卖,另有给人学着照料的抄本,可以让你看。”

“里面也有这样的图?”

“有些,养法、平常的毛病,都写了,培育的那些别问,我不能给。”

纱弥点头。

“能买的先让我看,看过再算钱。”

久藏应下。

“午后过来,我把能给你看的挑出来,要抄就在这里抄,图别描坏了。”

“好,我带纸来。”

她答完,目光又回到面前那张图上。

久藏伸手要收,她的指尖不自觉地跟着纸边往前挪了一点,随即停住。

“这处还有一行,能让我看完吗?”

他便把手松开。

笼里传来湿草被压动的声音。

纱弥抬眼,正好看见沼负偏过头,颈侧的褶片展开,图上对应的那部分也在她眼前有了动作。

她低下头,唇边慢慢露出一点笑。

纸上的皮肉已经揭开了。

她还想看得更里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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