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弥没有听见它再发出那种声音。
灯光照着湿白的颈侧,皮下那道轮廓已经伏平,她换了位置观察,鱼人便偏过头,黑湿的眼睛跟着她移动。
旁边传来抓挠石面的轻响。
另外两只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她没有继续折腾它,将昨夜记下的东西补齐,确认绳索与伏卧的位置没有问题,才收好图册离岛。
回到住处时,袖口已经沾上了湖边的潮气。
纱弥把衣服换下,坐在床沿,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喉咙。
那里动起来的时候,和呼吸并不一样。
她记得很清楚。
……
货栈比书铺掌柜说的还好找。
沿着水道往东,先闻见湿草和牲畜的气味,再绕过挡在路边的货车,便能看见敞开的院门。
里面有人正往外抬木架。
“借过,脚下让一让!”
灯里拉住纱弥的衣袖,让她避开从旁边伸出来的长木杆,景真则看向院子后方临水的坡道。
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
灰褐色的背甲先露出来,水从甲片之间淌下,接着是低伏的头和向两侧撑开的前肢。
它的嘴很宽,眼睛却小,挤在头顶靠后的位置,粗壮的足趾踩进淤泥,趾间的膜向外展开,几乎将整个脚掌连成一片。
纱弥停住了。
那东西身后拖着一架货。
浸湿的滑木压过烂泥,捆在上面的木箱晃了晃,又随着绳索绷紧,缓缓被拖上岸。
役兽的肩背压得很低。
它停下来时,颈侧展开一片湿润的褶膜,里面透着暗红,又很快贴回去。
旁边的男人抬了抬手里的短杆,杆端敲在滑架侧面,役兽便再次往前挪。
“沼负。”
灯里看见纱弥盯着它,低声说了一句。
“以前见过?”
“见过拖船的,没离这么近看过。”
纱弥把图册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昨日留意过的地方。
确实有些相像。
可纸上的肩背窄得多,前肢也没有这么粗,身子像是能整个钻进泥里,眼前这个却宽阔得足以让人在背上铺开一张席子。
它拖着货物经过,泥水里留下深深的足印。
纱弥的目光沿着那道印子移过去。
岛上搬不动的石料忽然都有了去处。
她将书转向旁边的人。
“请问,这图画得不对,还是它们本来就长得不一样?”
拿短杆的男人回过头。
他肩背宽厚,皮肤晒得发暗,头发在脑后束得很紧,衣袖扎在肘上,露出的手背有一块被咬伤后留下的皱疤。
腰间挂着窄皮袋,动作时能听见里面工具相碰的轻响。
他低头看了眼书。
“图没错,画的是野生的。”
“养着就会长宽?”
“光喂可喂不成这样。”
男人伸手接住旁人递来的牵索,目光仍留在役兽身上。
“这一路养下来,不合用的早就不留种了,拿去拖货的,要的就是肩背和腿,野地里那些爱钻泥,牵着走都费劲。”
纱弥重新看向纸上的图。
同一种东西。
已经可以养出这么大的差别。
“那颈边这里,也会跟着变吗?”
“会,不过不是随便往大里养就好,地方不对,长出来也是累赘。”
男人说着,朝坡道边摆了一下手。
“先退开些,它要进笼了。”
货物卸下,沼负被引向停在院内的笼车。
笼门放平后搭在坡道上,内里铺着湿草,边缘包着旧皮,役兽低头嗅了嗅,前足踩上去,沉重的身体随之向前挪。
景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上岸以后,也用它拖?”
“短路能走,长路上车,磨坏了足底,下水也不肯使劲。”
男人答得随口,跟着役兽往前走,伸手去看它肩前的束带。
就在这时,笼底的木架向下沉了一下。
车轮压进了地上被泥水泡软的凹处,铁环骤然碰响,沼负的前身跟着一偏,原本贴在肩后的束具往前滑去。
“停!”
男人立即喝住牵索的人。
沼负却已经往后缩颈。
它的头偏向一侧,张口挤出一声短促的嘶响,前足猛地抵住笼底,整架车都被带得歪了过去。
车旁还蹲着一个整理垫木的脚夫。
景真已经伸手抓住车架。
将要转过去的轮子停在泥里,木架发出绷紧的响声,随后便不再移动。
脚夫撑着地爬开,灯里赶到旁边,把还想上前拉绳的人拦住。
“从这边退,别挤在轮子旁边!”
“它要咬人了!”
有人拿起靠墙的长杆。
“放下!”
照料者的声音比他更快。
“没冲你张嘴,别往它脸上捅!”
他侧过身去看役兽缩起的颈根,手掌沿束带摸下,脸色沉了些。
景真抬头。
“停在这里,够不够你进去?”
男人看了眼纹丝不动的车架,随即点头。
“够,别让它再往这边歪。”
“你进去吧。”
景真的语气很平常。
男人没再耽误,从侧面的活动栏进去,蹲在役兽肩旁,拉开腰间的皮袋。
纱弥已经把书收好。
“要帮忙吗?”
“站另一边,看它颈下那片皮,别把手伸进来。”
她绕到他说的位置,隔着栏木蹲下。
一股湿热的腥气迎面扑过来。
沼负的头正朝这边偏,张开的嘴里没有咬人的动作,只有舌根不时向后缩,颈侧的褶片挤在一起,边缘绷得发白。
纱弥盯住那里。
“它一直张着。”
“我问的是下面那片,你看高了。”
男人腾出手,在另一侧点了一下。
纱弥的视线立刻往下移。
背甲末端遮住的地方,果然还有一处细小的开合,正随着役兽往后缩头的动作,被束带边缘挤住。
她换了个角度。
“看见了,合不上。”
“它松开了就告诉我。”
他不再说话,低头调整卡在一起的扣件。
纱弥看着那处褶膜。
湿亮的边缘向外挣动,却总在将要落回去时被带起,随着束带逐渐离开,底下暗红的部分才慢慢露全。
“能合了。”
“整片?”
“后面还翘着,前边已经能动。”
男人停了一下,重新挪动手里的东西。
束具终于从颈根退开。
役兽的头猛地往前伸,鼻端喷出湿气,带着泥点落在栏木上。
纱弥没有避开目光。
“这回都动了。”
男人仍没有让其他人靠近,托住束具,等它自行调整姿势。
景真看见役兽不再后挣,便问能否将车架抬正。
“慢些,等它前脚踩稳。”
“好。”
车架随着景真的动作平稳回正,脚夫赶紧填好轮下的凹处,又把垫木塞紧。
等景真松手,笼车仍稳稳停着。
周围的人这才重新说起话来。
纱弥却听见笼中多了一种低响。
断断续续,从役兽喉间传出来,颈侧已经不再紧缩,声音却没有随之停下。
她抬头看向照料者。
“这里已经松开了,为什么还在响?”
男人先去确认束具退开的位置,才答她。
“还惊着,你看它下巴。”
沼负的下颌在轻轻颤动,嘴边挂着涎水,头却没有继续往后缩。
“刚才挤着的时候,它只顾缩颈,现在才有空冲你们叫。”
纱弥仔细听着。
与昨夜的声音不同。
可刚才与现在,她若只听声音,未必能立刻分得出来。
“所以不能听见它叫,就当成一个毛病?”
“得看它在做什么,刚吃完也响,找同伴也响,你总不能听见响就给它灌药。”
纱弥手指动了一下。
她又看向那片已经能正常活动的褶膜。
昨夜那只鱼人的喉下鼓动,发生在声音出现之前。
颈侧的呼吸没有同时停住。
这两件事,或许原本就该分开记。
“换一种长得像的,也一样看?”
男人已经从笼侧出来,听见这句,回头看她。
“长得多像?”
纱弥拿出图册。
“像这里这些,外面都有开口,里面是不是也差不多?”
“不一定。”
他扫了眼图。
“你若真要看,先把活着时候怎么动看明白,别见这里有片皮,就认定里面都一样。”
纱弥点头。
这句话她听得很认真。
男人把工具放回腰间,吩咐人拆下那副已经滑移的束具,搬来备用的重新比位置,今天这只不再拖货,先留着观察。
“安西师傅,这副还修吗?”
“先放着,我看过再说,别套到别的身上。”
纱弥站起身。
灯里从旁边走来,确认她没有被喷出的泥水弄到眼睛,才将手里的湿布递向景真。
景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手,袖口。”
灯里指着他衣袖靠外的一处。
深色的布料蹭上了一道泥痕,混着车架上的污油,方才扶车时压进了褶里。
景真接过布,照着她指的位置擦。
“你看得比我快。”
“刚才就看见了,你还扶着,我总不能叫你先松手。”
“那确实得等一等。”
他把衣袖展平,擦过之后又看向她。
“这样?”
“边上还有。”
灯里伸手指过去,景真便将那一角翻出来,笑着说这车架确实该洗了。
纱弥听见他们说话,没有转身。
安西正低头检查拆下的束具,她等他摸完那处被磨亮的边缘,才继续开口。
“安西师傅,旧桥边书铺的掌柜让我们来找您,说您这里可能有比图册更细的东西。”
“是他指的路?”
“嗯,我想看身体里面的结构,还有生病时怎么分辨,这册只有外面的样子。”
安西抬眼看她。
“你替谁养东西?”
“我懂些药,异类接触得少,想先学着看,免得以后遇上了,只知道站在旁边猜。”
这话里没有假的。
她把摊开的图册往前递了些。
“里面画的东西,我连哪些地方能碰都不知道。”
安西没有立刻接书。
“会给人用药,不等于能给这些用。”
“所以才来问。”
纱弥答得很快,随即又指向车笼。
“刚才那处,能不能告诉我在里面接着哪里?只看它开合,我还是想不明白。”
安西看向她指的位置。
她这回指对了。
“那是颈囊外口。”
纱弥重复了一遍那个词。
灯里走近,听见后替她解释了其中的用字,纱弥取出纸笔,将名字记下,却没有擅自添上自己前世熟悉的名称。
景真也看向她手里的图。
“昨日她在书铺里就找这个,掌柜拿来的,她差不多翻了个遍。”
“找里头的,普通图谱当然没有。”
安西把束具交给旁边的人,领他们走到檐下。
“我叫安西久藏,跟着这队货走,沼负养得熟,别的你问了,我也未必答得上来。”
纱弥报了姓名,景真与灯里也各自说了。
久藏听到御门这个姓,目光在景真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眼那架已经稳妥的笼车。
“方才多谢公子,真让它歪过去,旁边的人怕是要伤。”
“举手的事,你先看她想问的吧。”
景真往纱弥那边示意。
她的笔已经拿在手里,纸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垫。
久藏从墙边拖过一张矮凳。
“先收笔,我拿个东西给你看。”
他进屋时,纱弥才把纸放下。
檐外,沼负已经伏进湿草里,背甲随着身体放松而缓缓下沉,露出的前肢仍然粗壮,足趾半蜷着,看起来笨重又安稳。
原来它们可以被养成这样。
肩背宽些,腿更能使力,脚底适合走湿地。
若她需要的不是拖货呢?
纱弥看着那张宽大的足掌,脑中浮出的却是另一只苍白的手。
细一些。
手指能分得更开,能握住笔,能替她翻书,甚至能拿起她现在还不敢轻易使用的工具。
喉咙里又能长出什么?
她的指腹轻轻压住纸角。
久藏掀帘出来,将一个包得严实的扁木匣放到桌上。
里面没有药。
是夹在薄板间的图。
他抽出一张,按在纱弥面前。
“这张给买回去的人看,束具该搁哪里,不该压哪里,都在上面。”
纱弥低下头。
纸上的沼负被画开了。
外层硬甲以虚线描出,下面是肩骨、牵向前肢的筋肉,还有沿着颈根展开的囊状结构,细小的字挤在旁边,将她刚才看见的开合与收缩连到了里面。
她没有立刻说话。
久藏的手指落在图上。
“你刚才看的,就是这里,外头只见开口,底下还连着这一片。”
纱弥俯近了些。
原来延伸到了那里。
那层皮张开的时候,牵动的是下面这一处,所以束具滑过去,它才会一直把头往另一侧缩。
她抬头看了眼笼中的役兽,又低头看图。
刚才还连在一起的一整块躯体,忽然能辨出许多不同的部分。
“这张卖吗?”
久藏看了她一眼。
“你买回去,也只能照着认沼负。”
“我知道,别的还要另外学。”
“这是我用的,原张不卖,另有给人学着照料的抄本,可以让你看。”
“里面也有这样的图?”
“有些,养法、平常的毛病,都写了,培育的那些别问,我不能给。”
纱弥点头。
“能买的先让我看,看过再算钱。”
久藏应下。
“午后过来,我把能给你看的挑出来,要抄就在这里抄,图别描坏了。”
“好,我带纸来。”
她答完,目光又回到面前那张图上。
久藏伸手要收,她的指尖不自觉地跟着纸边往前挪了一点,随即停住。
“这处还有一行,能让我看完吗?”
他便把手松开。
笼里传来湿草被压动的声音。
纱弥抬眼,正好看见沼负偏过头,颈侧的褶片展开,图上对应的那部分也在她眼前有了动作。
她低下头,唇边慢慢露出一点笑。
纸上的皮肉已经揭开了。
她还想看得更里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