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再到货栈,纱弥先看见了檐下那张空出来的桌子。
上午沾在桌边的泥已经擦净,木匣放在里侧,旁边压着一本薄册,封皮上留有被手指长期摩挲出来的暗痕。
安西久藏正拿湿布擦工具,见她抱着纸进来,便用下巴指了指。
“挑好了,先看那本。”
纱弥把东西放下。
册子里的图比上午看到的简单,文字却多了不少,除了怎样安放束具,还记着平时喂养、休息和检查时要留意的地方。
她翻得很慢。
遇到不明白的词便拿纸记下,准备等久藏忙完一起问。
翻到后面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画着沿身体铺开的细线,线边写的字有些认识,有些放在一起便完全不懂。
纱弥往前翻,想找对应的解释。
“那页先放着。”
久藏看见她停在那里,将擦好的工具放回皮袋。
“底下那处是什么,你认得吗?”
她摇头。
“连着哪里?”
“也不认得。”
“那就先看前面,记住线往哪儿画,拿到活物身上也找不着。”
纱弥没有立刻翻走。
她望着那页图,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会儿,才松开。
倒是想一起买回去。
可带走以后,照样得摊着发愁,眼前还有一只东西等着她弄明白怎么回事。
她将册子翻回颈部。
“这部分有更细的图吗?”
久藏打开木匣,取出上午看过的图页,又找出对应的侧面图。
“原张留下,你可以抄,哪里认不清就问,别猜着往下画。”
纱弥将纸铺平,压住边角。
她先找轮廓,再把图中标明的位置对应过去,画到颈根时,忽然发现自己原先理解的前后方向反了。
“这是从另一边看的?”
久藏走过来,拿手指点了点图旁的小字。
“这里写着呢。”
“……看漏了。”
纱弥把错画的地方划去,重新取纸。
久藏没笑她,站在旁边等她把方向认清,才去处理别的事情。
檐外有人赶着车经过。
院子里传来搬货的喊声,纱弥把纸往里挪了些,免得扬起的尘落到湿墨上,又将膝边的长发拢到肩后。
这一回,她连图旁那些挤得很小的字也没有放过。
……
“这里说的,后来怎么样了?”
久藏端着水回来时,纱弥正压着薄册中的一段记录。
“哪处?”
“能应令,走起来也没问题,可牵出去做事,后腿就会僵。”
久藏俯身看了一眼。
“那头啊,后来停了工,换了驭环。”
纱弥抬起头。
“不是腿上的毛病?”
“腿也伤了,拖久了磨出来的,起先没看见,以为它又不肯走。”
他把水放下,伸手将书往前翻。
“你漏看这里,它歇着的时候,自己进食、换地方都能做,套上驭环让它拖,才渐渐不对。”
“换了就好了?”
“哪能立刻好,伤了的地方还得养,但后来不再照原先那样僵着使劲。”
纱弥的目光重新落回纸上。
“原来用着也这样?”
“以前能用,后来长了,身子变了,还按旧的使唤,就出了事。”
久藏在图边点了点。
“看它能走,就接着让它干,发现不对时已经伤了,所以后来这些都分开记,没戴的时候什么样,戴上什么样,歇下来多久还不对。”
纱弥没有马上写。
她想起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木头已经掉了,指头却仍然蜷着。
那天她最先想到的,是它又不听话了,直到走近,才看见颈侧开合不匀,身体也在抽动。
她知道它吃下断手以后变了。
会看手势,会把东西送到她指定的位置,所以她不停地试,不停地给它安排事情。
至于原来的药在变化后的身体里会怎样……
她并没有重新弄清楚。
纱弥低下头,把记录中的前后顺序抄下来。
驭环和药当然不是同一种东西。
鱼人也不是沼负。
可她至少该把这些分开看,而不是一边看着它变聪明,一边默认其他地方还和从前一样。
“这个也能抄?”
“能,写进去就是让人别照着再错。”
纱弥将那段抄完,又补上久藏口头说明、书里没写清楚的部分,请他核对。
久藏扫过,指着其中一行。
“这句是后来看出来的,当时只知道它拖不动,别写反了。”
她立即改过来。
桌上的纸渐渐铺开,刚抄好的结构图放在最里面,旁边是几个需要另查的词。
纱弥拿起一张,迎着檐外的光看了看。
这回不用等别人翻给她看,也不用趁着人不在,匆忙把来不及理解的线条藏进袖子里。
它可以带走。
带回那张已经清出来的桌上。
她愿意看多久,就看多久。
“这本,还有这些图,一共多少?”
久藏说了价。
纱弥付过钱,仍没急着收纸,等墨干透,又把关键位置与原图对了一遍,才夹进买下的册子。
“以后若还想找别的,去哪里问?”
“我跟货走,不一定在这里,不过这家栈里的人认得我们,留信说明白要什么,能捎就捎。”
“骨架、留着辨认的东西,也能问?”
“能问,有没有得另说,有些拿来只剩一堆骨头,来路都说不清,你买回去认错了,还不如没买。”
纱弥把联络的办法记下。
“那就先问清楚来路。”
久藏将木匣合上,见她仔仔细细包着薄册,语气缓了些。
“先把拿走的看明白,别急着往活物身上照搬。”
“嗯,谢谢。”
她这声谢说得很认真。
出了货栈,纱弥把书抱在怀里,沿着水道走了一段,才发现自己走得比来时快。
天色还亮。
她已经想回岛了。
……
灯里在住处的窗边看书。
纱弥回来时,她刚好将夹在书里的纸条往后挪,听见门响,便抬起头。
“买到了?”
纱弥把包好的册子放上桌。
“还抄了图,终于能看见里面长什么样。”
灯里接过她递来的那张,先看了图旁的字。
“画得比昨天那册细。”
“细得有些地方认不出来。”
纱弥把记着生字的纸也拿出来,灯里看过,替她解释自己知道的,剩下不确定的则留着,没有勉强作答。
说完,纱弥把资料重新收起。
灯里从自己的随身袋中取出一个小物件。
薄木夹护着处理过的符纸,背后绕着细绳,边缘已经被使用得光滑。
“你昨天问成品里面的术用完以前,怎样启停,我这个正好可以给你看。”
“照明用的?”
“嗯,夜里找东西方便,术已经存进去了,今天只教你怎么用。”
她将木夹转过来,让纱弥看背后的结扣。
那处并不复杂,却比普通练习绳紧密,纱弥不敢直接拆,先照着灯里指的位置碰了碰。
“这个拉出来?”
“沿这边松,别往旁边扯,扯歪了会卡住。”
纱弥换了只手,木夹随之偏过去,遮住了要看的地方。
门外恰好传来景真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
“少爷,帮我托一下,我腾只手。”
景真走近,低头看了眼。
“灯?”
“还没开,灯里正在教。”
他伸手接住木夹,将背面朝向她,指尖避开了结扣。
纱弥的目光从他手上掠过。
拿住了。
里面还没有亮。
她没有停下动作,照灯里说的方向慢慢松开绳扣,注意力却已经分了一半到景真身上。
“到这里就够了。”
景真先开口。
纱弥的手停住。
木夹里面仍然暗着。
紧接着,符纸边缘浮起柔和的光,逐渐漫过纸面,映亮他托在下面的手指。
比光还早。
“这就开了?”
纱弥低头看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嗯,里面已经动了,不必继续拉。”
“我还以为要等它亮,您怎么知道的?”
“那一处开始有变化了。”
景真示意她刚才松开的地方。
“光还没出来,不代表里面没在起作用。”
灯里在旁边点头。
“你自己先记住结扣的位置,别每次都等别人提醒。”
“那我刚才松到一半呢?”
“还没到,是你后面继续松的时候。”
景真答完,将木夹稍稍抬高,让她看清楚。
纱弥望着他。
依旧这么轻松。
一盏灯在他手里亮起来,与他在水边托住那架笼车时的神态没有多少区别,事情发生了,他知道,也觉得没什么值得紧张的。
她原先期待的那一点空隙,比想象中短得多。
或者根本不能这样算。
即使她看见他开口之前没有反应,也不能说明他那时没有察觉。
纱弥将视线收回结扣上。
“现在怎么关?”
灯里让她沿原来的位置收回去,又按住一处没有贴合的绳段,教她看清哪里才算复位。
景真始终托着木夹。
没有催,也没有因为她尚不熟练,就替她把剩下的事做完。
光渐渐暗下去。
“这次好了。”灯里说。
纱弥接回木夹,指尖擦过景真的手。
温热的。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尖锐的念头,想看那只始终稳稳托着东西的手,究竟会因为什么骤然缩回去。
念头过去,她已经把照明符还给灯里。
“谢谢,我知道该看哪里了。”
景真看向桌上的包裹。
“安西那边,也问明白了?”
“问明白了一些,剩下的得继续看。”
“你今日倒是带回来不少。”
“总算没白跑。”
纱弥笑着把书收好,手掌在包布上压了压。
灯里将照明符挂回随身袋,景真看见她手边的书还开着,顺口问起昨日没看完的那段。
灯里拿起纸条,翻回刚才的位置。
纱弥便抱着自己的东西起身,将桌边让给他们。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景真已经低头去看灯里指着的地方。
灯里的手就在他的手旁边。
纱弥收回目光,轻轻带上门。
……
夜色沉下来后,纱弥独自出了住处。
镇外的隐蔽位置没有人,她确认过周围,才使用器具回到石屋。
灯点起来时,买来的抄本也被摊到了桌上。
白日借看的原图已经留在久藏那里,现在铺在她面前的,是自己画过、核对过、能够留下来的那些。
纱弥把卷起的边角压平,又取出旧记录。
两份纸放在一起,问题很快露了出来。
原先有些地方只写了“僵住”,有些写“松开后好转”,却没有把此前做过什么、当时是否正在回应她的指示区分清楚。
她记得自己看见了什么。
但没有记下的地方,此刻已经不能全靠回想补齐。
纱弥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将那一行划开,留出空白。
今晚重新看。
她没有先去拿药。
灯被提到岸边,浅水里的苍白身影缓缓转过头,颈侧裂口随着呼吸开合,手掌撑在湿石上,指间的膜被水托起一角。
纱弥站在原处,没有敲击,也没有做惯常的手势。
鱼人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它自行挪动了伏卧的位置,指头抓住石沿,又慢慢放开。
她把这个动作记下。
另两只仍各自留在原处,偶尔牵动绳索,声音传过来,第一只便稍稍偏头。
喉下没有出现昨夜那种明显展开的轮廓。
纱弥蹲近些,先看颈侧,再看它的手。
沼负的图不能直接套过来。
纸上那里连着宽阔的囊,眼前这只在相似位置,却还有别的起伏,她只能把看到的轮廓重新画在自己的纸上,旁边留着问号。
她把灯移到不会晃眼的地方,正准备拿笔,鱼人忽然撑起前身。
纱弥停住。
它的目光落在她手边。
那里放着一小片用来压纸的木头。
她刚才伸手拿笔,手指从木片旁边经过,它便低头去看,肩膀也跟着抬起,像是在等她把接下来的动作做完。
纱弥没有给出指示。
她把手收回来。
鱼人仍撑着身体,手指贴紧石面,颈侧的开合比伏卧时急了一些。
是认出了动作?
还是她靠近以后,它便一直准备着做什么?
她想起纸上那句“能应令”。
原先看见它会做,她只会高兴,再拿别的东西来试。
如今那只苍白的手就在眼前,指头压着湿石,她却不急着让它抓住任何东西。
“先别起来。”
纱弥伸手抵住它抬起的肩,没有往下压,只用另一只手做出已经教过的停止手势。
鱼人看向她。
身体缓缓伏回去,手指却迟了一会儿才松开。
她的目光跟着那几根指头。
这次看清了。
纱弥拿起笔,将先后变化分别写下,随后抬头,又去看它颈边尚未平复的开合。
湖水浸着她的衣摆,她没有挪开。
灯就在旁边,照得那层薄皮近乎透亮。
“今晚不用你搬。”
她低声说着,将那片木头收回自己的脚边。
“让我看看,你自己会怎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