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借来的图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10/7 2:22:59 字数:4148

午后再到货栈,纱弥先看见了檐下那张空出来的桌子。

上午沾在桌边的泥已经擦净,木匣放在里侧,旁边压着一本薄册,封皮上留有被手指长期摩挲出来的暗痕。

安西久藏正拿湿布擦工具,见她抱着纸进来,便用下巴指了指。

“挑好了,先看那本。”

纱弥把东西放下。

册子里的图比上午看到的简单,文字却多了不少,除了怎样安放束具,还记着平时喂养、休息和检查时要留意的地方。

她翻得很慢。

遇到不明白的词便拿纸记下,准备等久藏忙完一起问。

翻到后面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画着沿身体铺开的细线,线边写的字有些认识,有些放在一起便完全不懂。

纱弥往前翻,想找对应的解释。

“那页先放着。”

久藏看见她停在那里,将擦好的工具放回皮袋。

“底下那处是什么,你认得吗?”

她摇头。

“连着哪里?”

“也不认得。”

“那就先看前面,记住线往哪儿画,拿到活物身上也找不着。”

纱弥没有立刻翻走。

她望着那页图,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会儿,才松开。

倒是想一起买回去。

可带走以后,照样得摊着发愁,眼前还有一只东西等着她弄明白怎么回事。

她将册子翻回颈部。

“这部分有更细的图吗?”

久藏打开木匣,取出上午看过的图页,又找出对应的侧面图。

“原张留下,你可以抄,哪里认不清就问,别猜着往下画。”

纱弥将纸铺平,压住边角。

她先找轮廓,再把图中标明的位置对应过去,画到颈根时,忽然发现自己原先理解的前后方向反了。

“这是从另一边看的?”

久藏走过来,拿手指点了点图旁的小字。

“这里写着呢。”

“……看漏了。”

纱弥把错画的地方划去,重新取纸。

久藏没笑她,站在旁边等她把方向认清,才去处理别的事情。

檐外有人赶着车经过。

院子里传来搬货的喊声,纱弥把纸往里挪了些,免得扬起的尘落到湿墨上,又将膝边的长发拢到肩后。

这一回,她连图旁那些挤得很小的字也没有放过。

……

“这里说的,后来怎么样了?”

久藏端着水回来时,纱弥正压着薄册中的一段记录。

“哪处?”

“能应令,走起来也没问题,可牵出去做事,后腿就会僵。”

久藏俯身看了一眼。

“那头啊,后来停了工,换了驭环。”

纱弥抬起头。

“不是腿上的毛病?”

“腿也伤了,拖久了磨出来的,起先没看见,以为它又不肯走。”

他把水放下,伸手将书往前翻。

“你漏看这里,它歇着的时候,自己进食、换地方都能做,套上驭环让它拖,才渐渐不对。”

“换了就好了?”

“哪能立刻好,伤了的地方还得养,但后来不再照原先那样僵着使劲。”

纱弥的目光重新落回纸上。

“原来用着也这样?”

“以前能用,后来长了,身子变了,还按旧的使唤,就出了事。”

久藏在图边点了点。

“看它能走,就接着让它干,发现不对时已经伤了,所以后来这些都分开记,没戴的时候什么样,戴上什么样,歇下来多久还不对。”

纱弥没有马上写。

她想起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木头已经掉了,指头却仍然蜷着。

那天她最先想到的,是它又不听话了,直到走近,才看见颈侧开合不匀,身体也在抽动。

她知道它吃下断手以后变了。

会看手势,会把东西送到她指定的位置,所以她不停地试,不停地给它安排事情。

至于原来的药在变化后的身体里会怎样……

她并没有重新弄清楚。

纱弥低下头,把记录中的前后顺序抄下来。

驭环和药当然不是同一种东西。

鱼人也不是沼负。

可她至少该把这些分开看,而不是一边看着它变聪明,一边默认其他地方还和从前一样。

“这个也能抄?”

“能,写进去就是让人别照着再错。”

纱弥将那段抄完,又补上久藏口头说明、书里没写清楚的部分,请他核对。

久藏扫过,指着其中一行。

“这句是后来看出来的,当时只知道它拖不动,别写反了。”

她立即改过来。

桌上的纸渐渐铺开,刚抄好的结构图放在最里面,旁边是几个需要另查的词。

纱弥拿起一张,迎着檐外的光看了看。

这回不用等别人翻给她看,也不用趁着人不在,匆忙把来不及理解的线条藏进袖子里。

它可以带走。

带回那张已经清出来的桌上。

她愿意看多久,就看多久。

“这本,还有这些图,一共多少?”

久藏说了价。

纱弥付过钱,仍没急着收纸,等墨干透,又把关键位置与原图对了一遍,才夹进买下的册子。

“以后若还想找别的,去哪里问?”

“我跟货走,不一定在这里,不过这家栈里的人认得我们,留信说明白要什么,能捎就捎。”

“骨架、留着辨认的东西,也能问?”

“能问,有没有得另说,有些拿来只剩一堆骨头,来路都说不清,你买回去认错了,还不如没买。”

纱弥把联络的办法记下。

“那就先问清楚来路。”

久藏将木匣合上,见她仔仔细细包着薄册,语气缓了些。

“先把拿走的看明白,别急着往活物身上照搬。”

“嗯,谢谢。”

她这声谢说得很认真。

出了货栈,纱弥把书抱在怀里,沿着水道走了一段,才发现自己走得比来时快。

天色还亮。

她已经想回岛了。

……

灯里在住处的窗边看书。

纱弥回来时,她刚好将夹在书里的纸条往后挪,听见门响,便抬起头。

“买到了?”

纱弥把包好的册子放上桌。

“还抄了图,终于能看见里面长什么样。”

灯里接过她递来的那张,先看了图旁的字。

“画得比昨天那册细。”

“细得有些地方认不出来。”

纱弥把记着生字的纸也拿出来,灯里看过,替她解释自己知道的,剩下不确定的则留着,没有勉强作答。

说完,纱弥把资料重新收起。

灯里从自己的随身袋中取出一个小物件。

薄木夹护着处理过的符纸,背后绕着细绳,边缘已经被使用得光滑。

“你昨天问成品里面的术用完以前,怎样启停,我这个正好可以给你看。”

“照明用的?”

“嗯,夜里找东西方便,术已经存进去了,今天只教你怎么用。”

她将木夹转过来,让纱弥看背后的结扣。

那处并不复杂,却比普通练习绳紧密,纱弥不敢直接拆,先照着灯里指的位置碰了碰。

“这个拉出来?”

“沿这边松,别往旁边扯,扯歪了会卡住。”

纱弥换了只手,木夹随之偏过去,遮住了要看的地方。

门外恰好传来景真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

“少爷,帮我托一下,我腾只手。”

景真走近,低头看了眼。

“灯?”

“还没开,灯里正在教。”

他伸手接住木夹,将背面朝向她,指尖避开了结扣。

纱弥的目光从他手上掠过。

拿住了。

里面还没有亮。

她没有停下动作,照灯里说的方向慢慢松开绳扣,注意力却已经分了一半到景真身上。

“到这里就够了。”

景真先开口。

纱弥的手停住。

木夹里面仍然暗着。

紧接着,符纸边缘浮起柔和的光,逐渐漫过纸面,映亮他托在下面的手指。

比光还早。

“这就开了?”

纱弥低头看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嗯,里面已经动了,不必继续拉。”

“我还以为要等它亮,您怎么知道的?”

“那一处开始有变化了。”

景真示意她刚才松开的地方。

“光还没出来,不代表里面没在起作用。”

灯里在旁边点头。

“你自己先记住结扣的位置,别每次都等别人提醒。”

“那我刚才松到一半呢?”

“还没到,是你后面继续松的时候。”

景真答完,将木夹稍稍抬高,让她看清楚。

纱弥望着他。

依旧这么轻松。

一盏灯在他手里亮起来,与他在水边托住那架笼车时的神态没有多少区别,事情发生了,他知道,也觉得没什么值得紧张的。

她原先期待的那一点空隙,比想象中短得多。

或者根本不能这样算。

即使她看见他开口之前没有反应,也不能说明他那时没有察觉。

纱弥将视线收回结扣上。

“现在怎么关?”

灯里让她沿原来的位置收回去,又按住一处没有贴合的绳段,教她看清哪里才算复位。

景真始终托着木夹。

没有催,也没有因为她尚不熟练,就替她把剩下的事做完。

光渐渐暗下去。

“这次好了。”灯里说。

纱弥接回木夹,指尖擦过景真的手。

温热的。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尖锐的念头,想看那只始终稳稳托着东西的手,究竟会因为什么骤然缩回去。

念头过去,她已经把照明符还给灯里。

“谢谢,我知道该看哪里了。”

景真看向桌上的包裹。

“安西那边,也问明白了?”

“问明白了一些,剩下的得继续看。”

“你今日倒是带回来不少。”

“总算没白跑。”

纱弥笑着把书收好,手掌在包布上压了压。

灯里将照明符挂回随身袋,景真看见她手边的书还开着,顺口问起昨日没看完的那段。

灯里拿起纸条,翻回刚才的位置。

纱弥便抱着自己的东西起身,将桌边让给他们。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景真已经低头去看灯里指着的地方。

灯里的手就在他的手旁边。

纱弥收回目光,轻轻带上门。

……

夜色沉下来后,纱弥独自出了住处。

镇外的隐蔽位置没有人,她确认过周围,才使用器具回到石屋。

灯点起来时,买来的抄本也被摊到了桌上。

白日借看的原图已经留在久藏那里,现在铺在她面前的,是自己画过、核对过、能够留下来的那些。

纱弥把卷起的边角压平,又取出旧记录。

两份纸放在一起,问题很快露了出来。

原先有些地方只写了“僵住”,有些写“松开后好转”,却没有把此前做过什么、当时是否正在回应她的指示区分清楚。

她记得自己看见了什么。

但没有记下的地方,此刻已经不能全靠回想补齐。

纱弥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将那一行划开,留出空白。

今晚重新看。

她没有先去拿药。

灯被提到岸边,浅水里的苍白身影缓缓转过头,颈侧裂口随着呼吸开合,手掌撑在湿石上,指间的膜被水托起一角。

纱弥站在原处,没有敲击,也没有做惯常的手势。

鱼人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它自行挪动了伏卧的位置,指头抓住石沿,又慢慢放开。

她把这个动作记下。

另两只仍各自留在原处,偶尔牵动绳索,声音传过来,第一只便稍稍偏头。

喉下没有出现昨夜那种明显展开的轮廓。

纱弥蹲近些,先看颈侧,再看它的手。

沼负的图不能直接套过来。

纸上那里连着宽阔的囊,眼前这只在相似位置,却还有别的起伏,她只能把看到的轮廓重新画在自己的纸上,旁边留着问号。

她把灯移到不会晃眼的地方,正准备拿笔,鱼人忽然撑起前身。

纱弥停住。

它的目光落在她手边。

那里放着一小片用来压纸的木头。

她刚才伸手拿笔,手指从木片旁边经过,它便低头去看,肩膀也跟着抬起,像是在等她把接下来的动作做完。

纱弥没有给出指示。

她把手收回来。

鱼人仍撑着身体,手指贴紧石面,颈侧的开合比伏卧时急了一些。

是认出了动作?

还是她靠近以后,它便一直准备着做什么?

她想起纸上那句“能应令”。

原先看见它会做,她只会高兴,再拿别的东西来试。

如今那只苍白的手就在眼前,指头压着湿石,她却不急着让它抓住任何东西。

“先别起来。”

纱弥伸手抵住它抬起的肩,没有往下压,只用另一只手做出已经教过的停止手势。

鱼人看向她。

身体缓缓伏回去,手指却迟了一会儿才松开。

她的目光跟着那几根指头。

这次看清了。

纱弥拿起笔,将先后变化分别写下,随后抬头,又去看它颈边尚未平复的开合。

湖水浸着她的衣摆,她没有挪开。

灯就在旁边,照得那层薄皮近乎透亮。

“今晚不用你搬。”

她低声说着,将那片木头收回自己的脚边。

“让我看看,你自己会怎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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