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弥把木片收走以后,那只手仍然停在石沿。
指头向内扣着,苍白的薄膜被牵得绷紧,前臂皮下凸起一道细长的轮廓。
她没有再给指示。
湖水漫过鱼人的手背,又缓缓退下去,它偏头看向水里,过了一会儿,才将手掌挪开。
指头松了。
纱弥低下头,在纸上添了一笔。
刚才扶着石头换位置时,它没有这样,爬过来,伏下,手便自然地收回身边。
可一旦等她指东西,姿势就会僵住。
她拿起木片,没有递过去,先在自己手里握住,又松开。
鱼人的眼睛跟着她的手移动。
纱弥将木片搁到石面,摊开手掌,等它看清以后,才往旁边让了一点。
它伸手拿住了。
动作很顺。
“放下。”
纱弥指了指原处。
木片落回石面,鱼人的手抬起来,掌心空着,指头却仍保持着刚才抓握的弧度。
她盯住它的前臂。
那里还绷着。
木头已经放下了。
它却没有完全松开。
纱弥把灯移近一些,看见指间的薄膜随着细小抽动微微发颤,连腕部也偏着,像手里那件东西还没被取走。
她伸出手,在它眼前缓缓张开手指。
“这里,松开。”
鱼人抬起整条手臂。
湿白的手掌送到了她面前。
纱弥一时没说话。
它也不动。
风从湖面吹过来,她垂在肩边的头发扫到那只手,沾住了一点黏液。
“……不是让我拿。”
她把头发拨开,托住它的腕部。
皮肤滑得几乎握不住,底下那道紧绷的东西贴着她的指腹,动起来时带着细小的颤意。
纱弥没有硬掰。
她将自己的另一只手放到它能看清的位置,先握住,再张开。
鱼人的头稍稍偏了一点。
她又将动作放慢,张开以后停住,让掌心完整地露出来。
那几根苍白的指头终于有了变化。
靠外的先松开,指间薄膜随之舒展,剩下的仍向内扣着。
“对,接着。”
纱弥的声音低了些。
她保持着摊开的手,等它继续。
鱼人却忽然把整只手翻了过来。
她险些笑出来,刚起的那点高兴又被压回去。
“你倒是会挑着学。”
她托着它的腕部,将掌心重新转回来,自己的手停在旁边,没有再做别的动作。
不要一下给它看太多。
她前面一会儿指木头,一会儿指放置的位置,紧接着又让它停,每样它都肯做,做出来却未必是自己以为的那回事。
纱弥把木片推远,连记录的纸也收回腿边。
眼前只留下她的手。
“看这里。”
她将手指缓缓伸直。
鱼人望着她。
这回,扣在里面的指头也跟着动了。
展开得不太整齐,指间薄膜一边松,一边仍被拉着,但前臂皮下那道紧绷的轮廓,确实退下去了一些。
纱弥托着它,没有立即松手。
一直等到腕部不再抵着她的掌心用力,她才慢慢放开。
那只手落回湿石。
手指没有重新扣住。
她看了很久,随后转头去拿纸。
能松。
它并非已经坏到了无法恢复的地步。
纱弥写字时,笔尖比刚才快了些,写到最后又停下,抬眼确认那只手仍是放松的,才把余下的话补完。
至于为什么变成这样,原来的药还会有什么影响,眼下仍然说不清。
但至少,有一处能改。
她把纸压好,将灯往背风的位置挪了挪。
“先歇着。”
这次,她做完停止的手势,没有立刻低头忙自己的事,而是一直看到它伏稳,手掌也舒展开,才坐回旁边的石头上。
湖水浸在衣摆边。
纱弥往上提了提,露出沾着湿泥的鞋,索性换了个不碍事的姿势坐着。
她想起石屋里那张已经能完整铺开纸的桌子。
还有架上分开放好的瓶罐。
那些东西不该再一件件回到地上。
她也不想重新弯腰搬木头,搬完再蹲下来找刚才放到哪里的笔。
好不容易才教会一个能干活的。
怎么能刚用顺手,就坏了。
纱弥看向水边。
鱼人正在缓慢地换位置,手掌撑住湿石,又松开,颈侧的裂口随呼吸开合,没有先前那样长久翻张着。
她的目光停在那儿。
等这一段呼吸平稳下来,再试。
……
木片从石面滑下去时,纱弥没有伸手接。
鱼人立刻探出手。
“停。”
它停住了。
纱弥弯腰捡回木片,放到平坦些的位置,指了指自己摊开的掌心。
鱼人的手指向外伸展,腕部却仍抬着。
她等它松下来,才继续。
开始时,它总想把东西交到她手里。
后来终于知道要放到石面,却又连掌心一起压上去,纱弥只好将“放下”与“松开”分开示范,让它看清楚东西落定以后,手还要做什么。
教到烦躁时,她会将木片收走。
不再拿着东西在它眼前晃,也不一边记笔记一边随手指来指去。
她摸自己的头发,鱼人便抬头。
她去拿灯,它也会往前挪。
原来先前有那么多动作,都被它当作还要接着做事。
纱弥将长发拢到背后,重新坐稳。
“现在只看这个。”
她伸出手。
鱼人跟着抬起手。
掌心张开,指间薄膜被灯光映出暗淡的血色,随后前臂放低,贴回湿石。
这回,皮下没有继续绷起那道细长的轮廓。
纱弥没有动。
它也静静伏着,颈侧有些急促的起伏,过了一会儿,逐渐缓和下来。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才对。”
声音出来时,里面已经带了笑。
她把木片收进身边,决定暂时不再加别的动作。
鱼人却还看着她。
那张没有眉毛的脸实在很难看出神情,嘴边黏着细细的涎丝,头顶透着血管的薄皮在灯下泛白,若是换个人蹲在这里,大约已经不愿再看。
纱弥偏偏愿意。
她俯下身,仔细看它放松的手,连指头垂下去以后膜上折起的纹路,也看得很认真。
“早些学会这个,我也不用陪你蹲到现在。”
她用手背碰了碰它的腕侧。
没有立刻绷紧。
纱弥唇边的笑又深了些。
她想马上找点事情给它做,又看见岸边被自己挪开的木料,便把这个念头压住了。
重的先不碰。
那些东西明日还在,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
回到石屋门边时,纱弥先把最容易碰倒的东西收进了架子里侧。
她将第一只鱼人的牵绳重新安置,确保能走到门内的空处,又把浅水边的休息位置留好。
今晚只做一点。
她挑了个空的小器皿,沿口光滑,没有会勾住指头的缺处,轻轻放到它面前。
鱼人低头看了看。
纱弥先拿起来,当着它的面送到低处的架面,再将手掌张开,离开器皿。
随后,她把东西取回。
轮到它时,她的视线一直留在那只手上。
湿白的指头合住器壁,器皿被举起来。
鱼人停了一下,转头看她。
纱弥指向架面。
它往前挪,过长的手臂越过木板边缘,将东西放下。
落得重了些。
她压住想开口纠正的冲动,先等它把动作做完。
手离开器壁。
指头慢慢伸展。
前臂放低。
纱弥的目光随之移到它的颈侧。
没有长久张开,也没有忽然缩起身子,鱼人做完以后仍看着她,像在等下一个动作。
她给出停止的手势,再向浅水边示意。
它伏回去时,她仍跟着看了一会儿。
手是松的。
呼吸也没有变成那夜的模样。
架上的小器皿端端正正地放着,旁边还有她买回来以后一直没来得及归置的空杯。
纱弥伸手摸了摸器皿边缘。
刚才那只湿滑的手留下了一点黏液。
她拿布擦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呵……”
能用了。
她站在架前,甚至想把那个器皿再拿下来,让它重新放上去。
念头起来,自己又忍住了。
做成了便留在那里。
她回到桌旁坐下,把纸往面前拉近,重新提笔。
从这里能够看见浅水边伏着的背脊。
她写下一行,抬头看它,低头又写,等墨迹铺开,鱼人仍然安静地休息着。
不必一直扶着那只手了。
桌上是她自己的图,架上是刚刚被送回去的器皿,门外有个会按照她的意思做事的东西。
纱弥把下巴轻轻搁在手背上,看了一会儿。
以后还可以教它别的。
拿书,递东西,把不用的材料放回原处。
等手指能更细致地活动,甚至能替她扶住那些自己腾不出手时总要反复摆弄的东西。
她想起久藏图上被分开的筋肉与骨头。
这只手,里面又是什么样?
纱弥的目光从它肩背往下,缓缓落到垂在水边的手掌上。
她的手已经被它吃掉了。
现在长出来的这些变化,到底有多少与自己有关?
桌上还留着装残余组织的容器,放在单独的位置,盖子合得严实。
纱弥看了一眼,没有去动。
眼下这个活着的更要紧。
她把刚写下的工作安排重新看过,将连续搬运留空,只保留已经能够完成的小件递送,又在旁边写下结束时需要观察的动作。
明日回来还得再看。
今晚做到,不等于以后每次都能做到。
但至少,她不用对着那只松不开的手,继续猜它是不是快死了。
想到这里,纱弥伸手,将白日买来的薄册又往自己面前挪近些。
这钱花得值。
……
那声音响起来时,她正在收笔。
低低的,湿润而连贯,从门外贴着地面传进来。
纱弥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立即走过去,先看向浅水边。
第一只鱼人伏着,身体没有明显抽动,颈侧仍在开合,下颌却抬高了一点,喉下有一道轮廓缓缓展开。
就是那个。
她放下笔。
岸边的绳索发出摩擦声。
颈上有旧伤的鱼人已经偏过头,前爪向发声者的方向挪动,肩背跟着拖过湿石,固定在旁边的绳子一点点绷直。
缺指的那只停住了原先的动作。
它没有靠近,只将脸转向声音来处,黑湿的眼睛一动不动。
纱弥原本已经抬手,想让它们停下,见状却将手收回了身侧。
她还没有给指示。
先动的是它们自己。
那段低声仍在继续。
第一只鱼人的嘴没有张大,细齿间只留着一条暗缝,喉下展开的轮廓却很清楚,薄皮被从里面撑起,藏着的细线随着声音轻轻颤动。
纱弥走近,先看呼吸。
没有那夜长久翻张的裂口,也没有指头僵住后的急促喘动。
它甚至将垂在石边的手收回了水里。
发声的时候,手照样能动。
她蹲下来,目光一时在喉下,一时在颈侧,最后又转向被绳子拴住的另一只。
它仍在往这里挪。
绳已经绷紧了。
纱弥没有松绳,也没有出声。
她等着。
声音渐渐低下去,喉下的轮廓随之收拢,第一只鱼人的头重新落低,嘴边拖下一道黏丝,断在水面上。
旧伤鱼人停住了。
它在绳索绷紧的位置伏了一会儿,随后将前爪往回收,肩背也慢慢退开。
缺指的那只低下头,重新碰起身边的石头。
纱弥看着它们,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
叫同伴?
还是别的什么?
她自己也听到了。
除了那声音实在古怪,并没有立刻想往它身边去,更没有像那只鱼人一样,绳子绷紧了还在挪。
它们听到的,与她听到的,会不会不同?
纱弥回屋取来纸,把这一段单独记下。
写到它们转头的位置时,她停笔,望向自己方才站过的地方。
她也在动。
灯也被她拿着。
若它们看的是她,或者先看见发声者抬头,随后才跟着挪呢?
不能混在一起。
纱弥把纸压好,提着灯走到岸边,将灯放在稳固的石面上,照亮第一只鱼人的颈部。
随后,她缓缓往侧面退开。
旧伤鱼人的头跟着她偏了一点,她便继续挪,直到石屋外墙挡住自己的身影,只从墙侧留出能看清水边的位置。
灯没有再动。
发声的鱼人仍伏在浅水里。
另外两只也都能看见它。
纱弥将手拢进袖中,安静地等着。
湖风吹过墙角,湿发贴在颊边,她没有拨开。
过了一会儿,水边那道苍白的喉部又轻轻鼓了起来。
纱弥的目光定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