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弥没有从墙后走出去。
浅水边的低鸣再次响起,颈上带旧伤的鱼人随之偏头,前爪挪过湿石,绳索渐渐绷直。
灯留在原处。
她的手也没有动。
缺指的那只仍只看着,直到声音消失,才低下头去碰脚边的石头。
纱弥将这一段记下,没有继续等。
能确认的事情已经多了一点,剩下的,光蹲在这里看也看不出来。
她检查过鱼人休息的位置,将研究纸留在石屋,带上白日买来的书,独自返回住处。
……
次日上午,纱弥准备去货栈。
安西久藏说过,离开苇坂以前可以再去问,昨夜记下的陌生字词还夹在书里,她也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便于观察小东西的工具。
临出门,她把针具取了出来。
今日可能还要接近那些役兽。
她关着门用过药,将东西收进不会随手翻开的内袋,待衣袖整理妥当,才抱起书下楼。
景真与灯里已经在外面等她。
灯里手里拿着自己的笔记,见她出来,便说有个用词昨晚查到了出处,路上可以给她看。
纱弥笑着接过。
“那就省得我再拿去问安西师傅了。”
他们还没走到货栈,便看见水道边停着一架没能上岸的货物。
牵索斜斜绷向桥下。
沼负伏在浅水中,宽足踏着淤泥,头却偏离了原本应走的方向,颈侧褶片微微展开,正望着旧桥墩之间的阴影。
岸上的脚夫拉着绳,久藏抬手止住他。
“先别催。”
“方才还走得好好的。”
“我看见了,把绳放些,别勒着它。”
纱弥顺着役兽的视线看过去。
桥底很暗。
水流撞在旧木桩上,绕出混浊的涡,桩脚缠着水草与断绳,暂时看不见别的东西。
随后,她听见了声音。
低沉的鸣响从石拱下面传出来,像有人隔着厚重的门板吹一件漏气的乐器,声音贴着水面拖长,尾端混着细碎的颤音。
纱弥的手指压住了书脊。
沼负比她更早转头。
“下面有东西。”景真说。
久藏看见他们,先向景真点头,随即让人将沼负往后引,空出桥旁的位置。
“怕是咽鳗,这声不太对,先把货退回来。”
“平时会进镇里?”
“会跟着水路钻,藏在底下吃落水的东西,这边常卸货,怕是闻着味来了。”
灯里已经走到桥侧。
她俯身看过水面,又沿着石栏往另一边走,景真跟了过去。
“这里和下面那条窄渠通着。”她指向桥墩旁,“得让人去那边说一声,别再往水里放东西。”
久藏立刻叫了个脚夫去传话。
纱弥把书交给岸边看货的人暂放,绕到灯里身侧。
桥下又响起低鸣。
这次,水面有一片发暗的皮膜缓缓鼓了起来。
纱弥看清以后,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
鼓起的位置在头后。
和鱼人的样子不同,却同样随着声音展开,又收拢。
“少爷,能不能把下面那一段留住?”
景真沿她指的位置看了一眼。
“想拿来认结构?”
“嗯,刚才叫的时候,那里一直在动。”
“先让它出来。”
他接过旁边船夫递来的长钩,沿桥侧的缺口探下去。
水下猛地翻起一片浑浊。
景真手腕一转,钩杆从旧木间穿过,将藏在下面的躯体带离桩脚,水声骤然拔高,一条灰褐色的东西翻出桥影,背部擦过石沿,刮下一层湿苔。
岸边的人惊呼着后退。
它比纱弥以为的长得多。
头部扁窄,嘴角一直裂到眼后,颈腹下鼓着一团松软的肉,浮出水面以后,那团肉猛地涨起,里面暗红的细线被撑得分明。
低鸣陡然变尖。
灯里抬手示意岸上的人继续退,自己把原先散在地上的牵索理开,免得脚下绊住。
“这边清了!”
景真顺着她留出的空处将长钩一带。
咽鳗翻上浅滩,后半截躯体在水中抽动,泥水拍向石阶,他踩住拖在岸边的旧木,借着钩杆将那条躯体压在木侧。
怪物扭了起来。
长尾扫过水面,却始终没能带动被压住的部分。
“要留哪里?”景真问。
纱弥已经拿起空下来的绳。
“头后面,刚才鼓起来的地方,能连着头留就最好。”
“那就别从那里勒。”
她应了一声,把绳套绕过前身较窄的位置,避开尚在收缩的囊状组织。
灯里接住递回的绳端,在石桩上绕住,留出能调整的余量。
“等我收好再翻。”她说。
景真没有动,等她将脚下的绳理顺,才将咽鳗往外侧压过去。
纱弥趁它前身被绳圈带住,踩到岸石旁。
那团发声的肉贴着地面,正被自己的重量压扁。
她伸手托住下面的绳,将咽鳗的前身稍稍翻起,想看清囊体向后延伸到了哪里。
湿皮下面,原本紧贴身体的硬边突然张开。
她先看见一道发白的棘尖。
紧接着,腰侧传来极薄、极凉的一下。
衣料裂了。
那根硬棘已经擦进皮肉,随着咽鳗前身扭转,猛地向后拖开。
热血一下涌出来。
纱弥脑子里关于囊体、图册和声音的念头全被挤掉,只剩下腰腹深处骤然撕开的疼。
不是划了一下。
那东西还在往里面拽。
她甚至能感觉到断开的肌肉被棘缘挂住,随着躯体的扭动往外翻,热得发烫的血贴着腰往下淌,转眼便灌进衣带下面。
松手。
身体催她退。
把这个该死的东西踢开,别再让它碰到——
她压住绳,脚跟抵紧岸石。
不能从这里翻回去。
刚才已经看见里面鼓起的东西了,摔回石头上,压烂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少爷,靠背这边!”
她的声音稳稳落下。
刀已经出鞘。
冷亮从她身侧掠过,张开的硬棘连着根部被削断,景真的另一只手将她肩头往外带开,刀锋随即转过咽鳗背侧。
那股还在撕扯她的力道骤然断了。
被压住的躯体猛地绷直,尾部拍起泥水,随后沉沉落回浅滩。
纱弥手里的绳松下来。
整个过程快得岸上的脚夫才刚喊出声,景真的刀已经离开尸体。
断下的棘片挂在她腰侧。
她低头,将勾住衣料的部分向外拨开。
血淋淋的裂口跟着显出来,翻开的皮肉下露着湿亮的深层组织,伤缘还在往外淌血,下一瞬,里面便涌起了新肉。
断开的肌束迅速搭回去。
鼓起的红肉沿着裂隙挤合,将污血与细碎的衣线往外顶,原本豁开的腰侧转眼便被填满,薄皮紧跟着覆盖上来。
纱弥把衣料从伤口边拉远。
合拢的地方像被灼热的手从里面攥住,狠狠拧了一下。
她几乎想把牙咬进眼前那条尸体里。
该死的东西。
叫得倒好听。
景真的手已经松开她的肩。
纱弥抬起头时,却先朝那团不再鼓动的组织看去。
“还完整吗?”
久藏走近,原本正要拿出干净布,目光扫到她腰侧,脚步硬生生停住。
衣服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下面已经没有伤口。
他看了看那片断棘,又看向她。
“你这……”
“长好了。”
纱弥侧身把被割开的衣料拢回来,重新压进衣带。
“安西师傅,先帮我看看那个,刚才压着了,有没有弄坏?”
她说得太自然,久藏手里的布仍举着,听见她问,才低头去看尸体。
景真将刀上的污血甩净,望向她。
“还能站稳?”
“能,刚才若不是您切得快,它就拖着我一起翻下去了。”
“它侧面还藏着棘,正面看不见。”
“现在看见了。”
纱弥拿脚尖拨了拨地上那片断下来的东西,唇边带着一点笑。
“这个也归我吧?”
景真看着她,片刻后也笑了。
“你倒是都要。”
旁边有人想拿钩子拖动尸体,纱弥立刻抬手。
“先别从这里拖,下面还压着。”
她蹲下去。
腰侧明明已经长好,弯身时却仍像有那根棘贴在里面,残留的疼痛随着动作扯开,叫她心里一阵烦躁。
脸上没有露出来。
她只将绳子往外抽了些,让久藏能看清切断的位置。
灯里取来一块卸货用的平板,放到旁边。
“垫这个行吗?”
久藏摸过板面。
“行,上面垫层干净布,别让木刺挂破薄的地方。”
灯里起身去取,景真看见板子一侧悬着,便顺手将旁边的石块挪过去垫稳。
她回来时,板面已经平了。
“这里留着,我要从下面抽布。”她说。
景真便托住那一端,等她铺好才放下。
纱弥在旁边看着他们配合,抬手把粘在颊边的湿发拨开。
照这样下去,很多事连解释都省了。
挺好。
她收回目光,重新盯住尸体的颈腹。
久藏没有立即下刀。
他先让纱弥指出刚才看见哪里鼓动,再从外面辨认相连的位置。
“这东西我见过,没养过,里面也没像沼负那样拆开认全,你别指望我全说得清。”
“能先留完整就行。”
“那就多留些,别急着从这道边上切,看着像分开的,下面未必没连着。”
纱弥点头。
这正是她想要的。
桥上有人探头,岸边的管事赶来问清经过,确认水里的东西已经处理,便让脚夫先将货物移走,余下的尸体由栈里联系收拾。
纱弥当着他的面问过所需部位的归属。
管事看了眼景真,又看向那条还横在浅滩上的东西。
“若不是几位动手,还不知道得堵到什么时候,你要认东西,拿去便是,剩下的我们来办。”
她道了谢。
头颈连着后面的一段被保留下来,安置在铺好布的木板上,已经失去支撑的囊体向旁边软软垂下,表面皱成深浅不一的纹。
纱弥俯身看了很久。
刚才还有声音从里面出来。
能够让水里的役兽先转过头,能够让那么薄的一层皮涨得近乎透明。
如今它安静了。
她终于可以看里面。
久藏去栈里找来带盖的木箱,又选了承托用的旧板,将容易受压的地方留出空隙。
“先别在水里泡着,也别拿东西往里面乱灌,你想看原样,就尽早看,久了可留不住。”
“今天就看。”
纱弥答得很快。
“箱子我买下,布也算上。”
久藏没有与她推让,报了所需费用,随后帮着把材料安放进去。
灯里站在旁边,看见她衣带下仍湿着的一大片血,取出干净外布递给她。
“先遮一下,回去路上人多。”
纱弥接过,围好裂开的衣料。
“多谢,省得一路都有人问。”
灯里替她看了眼背面,确认已经遮住,才松手。
景真重新检查过桥下,回来时见箱子已经备妥,伸手试了试重量。
“抬回去?”
“先放货栈借我检查,可以吗?”
最后一句是问久藏。
他指向院里空着的偏棚。
“那边能用,别靠喂料的地方,走时收拾干净。”
纱弥应下。
材料搬进棚下,周围重新响起拖货、收绳与催船的声音,水道上的人各自回到方才的事情里。
景真与灯里还要去向桥边的人交代水下旧木的情况,她便留下整理箱子。
棚里暂时没有别人。
纱弥低头,伸手摸过衣带遮住的腰侧。
皮肤平整。
指腹按下去,她仍然记得刚才被硬棘拖开的方向,胃里有一阵很短的翻涌,她闭了闭眼,将那口气慢慢压下。
随后,她掀开箱盖。
灰褐色的头颅侧卧在布上,嘴角已经松开,后面的软囊安安静静地伏着。
纱弥的手从腰侧移过去。
隔着托布,她轻轻碰了碰那处皱起的薄皮。
很软。
比活着时看起来还薄。
她将箱盖往后推稳,俯下身,眼里那点烦躁渐渐散了。
“归我了。”
声音很轻,被棚外的水声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