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刚沿着软囊外侧划开一点,纱弥便停住了。
下面还连着东西。
她原本以为那是一层包在外面的薄膜,轻轻挑起以后,才看见细白的筋络向深处延伸,牵动着头颈内部一块弯曲的硬物。
若从这里直接取下来,里面也会被扯断。
纱弥把刀放低,俯身看了片刻。
上午它叫的时候,这个地方在鼓。
可真正发出声音的,未必就是外面这团肉。
她取来纸,先将还没拆散的样子画下,连断口和朝向也一起标出来,随后换到另一侧,慢慢拨开贴在一起的组织。
黏液拉成细丝。
里面藏着一道窄缝,边缘软而厚,随着她托起软囊,微微分开,又塌回原处。
纱弥看着那道缝。
这个地方,刚才看不见。
“这里别拉。”
久藏从棚外进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先指了指连在下方的筋络。
“你一拉,上面也跟着歪了。”
纱弥顺着看过去,果然发现原本相对的边缘错开了。
她将东西放回承托板。
“这块硬的,是用来撑住它的?”
“看着像,不过我没拆过,得留着看。”
久藏低头端详了一会儿,也没有继续给它起名字。
“先把旁边挡着的分清楚,别急着把想要的拿走。”
纱弥点头,将已经松开的外皮向两边铺开。
薄皮下面的东西比外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有的地方能轻易分开,有的却根本连成一体,刀尖稍一碰,里面那道窄缝便改变了样子。
她不想弄坏。
尤其不想在已经付过那种代价以后,亲手把它弄坏。
久藏去拿了一块干净的薄板,放在她手边。
“换这个垫,原先那块太大,你转着费劲。”
“多谢。”
纱弥把材料连着托布移过去。
沾血的衣料还裹在腰侧,她做事时尽量不让垂下的布碰到桌面,弯身看深处却总有些碍着。
她拉开一点,换了站位。
棚外的光恰好被自己挡住。
纱弥皱眉,往旁边挪,板上的软囊跟着滑了滑,她立即伸手托住,刚空出来的位置又被手挡上了。
“要抬哪边?”
景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纱弥没有回头。
“靠我这边,别抬太高,里面会滑。”
承托板被稳稳托起。
光从边缘照进去,那道一直藏在阴影里的窄缝终于显了出来。
纱弥往前凑了一点。
“就这样。”
景真站在桌侧,一手托板,一手扶着外缘,低头看她拨开覆在上面的薄膜。
“你在找刚才叫的地方?”
“嗯,外面鼓起来,里面也会变,但我还没弄清楚哪些地方得一起动。”
她拿细木片指了指。
“您看这里,我刚才拉这边,它就偏了,松开才回来。”
景真顺着她指的位置看。
“这道口?”
“再往里,底下还有。”
他稍稍侧过身,纱弥便借着空出来的地方俯低些,灰白的发尾从肩后滑下,险些扫到板边。
她用腕背往回拨。
手上还有血水,拨到一半又停住,只好偏着头继续看。
景真将承托板往她容易看清的位置挪近。
“这样不用弯那么低。”
“……对,别动。”
纱弥的注意已经全落进那道缝里。
她没有立刻把它切开,先轻轻改变外部软囊的状态,里面的边缘随之贴近,又分离。
原来能这样动。
她抬起眼,想叫景真看,才发现他本来就在看。
“这里会合上。”
“我看见了,你松手以后,它又开了。”
“所以外面那团不只是装着东西,它动的时候,这里也跟着变。”
纱弥说得比平时快,话到一半,自己又低头确认。
景真等她看完才问:
“那叫声从哪里出去?”
她的手停了停。
随后,细木片沿着相连的通道往前移。
“……应该是这里,可我得试。”
“怎么试?”
纱弥看向已经塌下去的软囊。
让它重新鼓起来。
不一定非要整个东西还活着。
她前世知道声音需要什么,但眼前这副结构并不长得像自己熟悉的任何东西,知道一个大概的道理,也还得找到能用的地方。
“先试着让气从里面过去。”
她抬头看向棚外。
久藏还在不远处检查搬货的器具,听见她问哪里能找到小些的送气工具,想了想,指向街口。
“修铜器那家有手用的皮风囊,你去问问,不知肯不肯借。”
纱弥低头看了眼自己腾不出的手。
景真笑了一下。
“我去,你先把这个放稳。”
她这才发现,他一直托着那块板。
“啊……多谢少爷。”
“这回能松了?”
“能,我垫一下。”
纱弥把薄木片塞到合适的位置,确认组织不再下滑,才接过来。
景真松手时,掌心留下了一道沾水的印子。
她看了一眼,将干净的布递给他,随后又低头去画刚才看见的连接。
棚外有人叫过,景真回了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纱弥笔尖不停。
有人能在她想看清的时候,稳稳替她托住东西,确实方便。
……
风囊买回来时,纱弥已经将较外层、无关的部分分开,保留下来的东西连着支撑它的硬质结构,伏在薄板中央。
景真把东西递过来。
“原先的风嘴宽,你看合不合用。”
“我试试。”
她找来细管与布条,做了临时连接,先不用太大力,只让气慢慢送进去。
软囊瘪下去的地方稍稍抬起。
一道难听的漏气声从里面挤出来。
纱弥低头看着。
继续压,声响仍然破碎,和桥下那种低鸣差得很远。
她停手。
“漏了?”景真问。
“可能,可也可能是里面没撑对。”
她拆开外面的临时连接,重新看过,又顺着管道查看,一处不该被压住的地方恰好陷在托布的褶里。
纱弥将那里垫起。
风囊再压下去,声音短促地变尖,紧接着,又断了。
她皱起眉。
不会已经坏了吧?
刀口没有碰到这里。
刚才也没用力拉。
她回头看自己画的原样,将因为搬动而歪向一侧的硬质结构稍稍扶正,软组织随之展开,那道窄缝重新露出来。
景真见她双手都占着,便伸手按住风囊。
“现在?”
纱弥点头。
“慢些。”
空气送入。
湿软的囊壁鼓起,内里贴近的边缘忽然颤动起来。
低鸣从木板上响了。
纱弥不动了。
那声音不长,也没有桥下那么沉,却带着她记得的、黏在尾端的颤音。
明明只剩一团被剖开的肉。
它竟然还在叫。
景真停住手,声音随之断下去。
纱弥盯着它,过了片刻才抬头。
“再来。”
他照做。
这次她看见了声音出现时,里面究竟哪一处在颤。
“……还会响。”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呼吸轻轻快了些。
“呵……原来在这里。”
笑声很短,她却迟迟没有将托着组织的手移开。
找到了。
刚才还只能看见外面鼓起的东西,现在被她放在板上,里面怎样动,她已经能亲眼看见。
她甚至想把头凑得更近些。
“是它?”
久藏被声音引过来,身后还跟着探头张望的脚夫。
纱弥这才收了笑,将手里的东西放稳。
“试着让气过去,刚才能响了,不过和活着时还不太一样。”
久藏俯身看过,指向她保留下来的连接。
“幸好没从那里切。”
“嗯。”
纱弥答应着,目光仍然亮着。
旁边的脚夫看了一眼便缩回头,小声嘀咕死了还会叫,久藏让他别挡路,自己又看了片刻。
灯里也从前院过来,听清经过以后,没有直接碰,只站到能看见的位置。
纱弥再次尝试时,声音却比刚才细了些。
她立即停下,检查板上的支撑。
灯里看向她。
“和刚才一样放着?”
“大致一样,可没法保证一点都没动。”
纱弥没有急着作结论。
组织本身也在变化。
她已经能看见原先饱满的边缘有些松,露在外面的薄膜也不如刚打开时那样润泽。
时间不能再浪费了。
她将成功发声时的位置补进图里,又记下刚才变弱的现象,才开始收拾。
……
最后带走的东西,比原先那段头颈小了不少。
纱弥把保留下来的结构连着薄板安置在木箱里,空处垫好,避免走动时滚移,余下的材料按久藏说的地方交去处理。
偏棚清理干净以后,她才付了借用物件的费用。
久藏翻看她画的图,指着一处问了问,纱弥把实际看见的样子解释给他听,又另画了简略的一份留下。
“以后若见着记这东西的,劳烦您替我留意。”
“成,有消息往栈里留。”
他们离开时,天光已经斜进水道。
纱弥抱着木箱,走得很稳,景真看见她避开路上凸起的石头,便问要不要替她拿。
“现在这个我抱得动,刚垫好,先不换手了。”
“你是真怕碰坏。”
“怕,今日就得靠它了。”
景真偏头看她。
“还准备接着试?”
“先把看见的记全,明日变了,就记不准了。”
灯里手里拿着她包好的纸,听到这里,便将最上面那张边角压平,免得风掀开。
回住处以后,纱弥先换掉带血的衣服,吃了些东西,将公开的图与笔记放好。
木箱留在房中,盖子没有打开。
她等到外面的脚步声稀落下来,才重新抱起箱子,带上风囊与随身物件,独自出了门。
一路抱着,胳膊有些发酸。
到了镇外,她找好能够放稳箱子的地方,先听周围,再检查身后,确认无人,才使用传送器具。
石屋里仍是熟悉的湿冷。
纱弥将箱子放上桌,先去看鱼人。
第一只伏在浅水边,听见她的声音便抬头,手撑起身体,又在她给出停止手势后放松。
那几根苍白的指头能够展开。
她心里松了些。
“今晚先听个东西。”
鱼人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它只望着她,颈侧裂口缓缓开合。
纱弥检查过另外两只的绳索,把灯安置好,才将木箱搬到门边。
木板上的软囊已经有些塌。
她依照图与白日的摆放重新调整,把出声的一端朝向水边,自己蹲在侧面,缓缓压下风囊。
低鸣漏出来。
比偏棚里轻,也比活着时短。
缺指的鱼人抬头了。
纱弥的手停住。
它看向箱子,随后又看她,却没有持续挪动,颈上带旧伤的那只则只是偏了偏脸。
第一只离得最近。
它的嘴微微张开,目光在木箱上停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身边的石面。
没有昨夜那样。
纱弥没有失望得立刻加大力气,她等它们恢复原来的动作,再换到另一个位置,尽量不让自己的手势进入它们的视线。
声响再次出现。
鱼人有反应。
可反应没有她想得那么明显。
她取出记着昨夜情况的纸,放在膝上,看了许久。
昨夜的声音一出现,旧伤鱼人会往发声者那里挪,绳子绷紧以后还不肯停。
眼前这些,更像单纯听见了响动。
也可能这种声音本来就对它们没用。
毕竟咽鳗和鱼人不同。
纱弥摸了摸木板边缘,低头去看那团渐渐失去原样的软肉。
还有这个。
它也在变。
刚才明明能撑起的位置,现在扶好以后仍然会往一侧塌,边缘颤起来时,也没有白日那样清楚。
她试着找回原来的位置。
声音仍然能出来,里面却夹着杂乱的破响。
纱弥的笑已经没有了。
她托住软囊,指腹贴着逐渐发凉的薄膜,忽然很想让它自己动起来。
活着时,它根本不需要她从下面托住,也不需要这样反复摆弄。
会随着呼吸张开,会随着声音收紧,内部那些她还不懂的地方,也许一直在做事情。
现在只剩她能看见、能碰到的这些。
到底少了什么?
纱弥把风囊放下,没有继续挤压。
再弄下去,只怕连现在剩下的也保不住。
她将结构变化的地方补记下来,把没法确认的原因分开留着,又转头看向水边。
第一只鱼人正缓缓抬起下颌。
喉下那道熟悉的轮廓展开,皮下的暗线随之移动,湿润的低声从它嘴里传出来。
旧伤鱼人的头转了过去。
纱弥盯着那处活着的喉部。
会自行调整。
会在停止以后重新伏平。
不必她拿手一直托着,更不会像木板上这团肉,刚弄明白一点便开始坏掉。
她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抬起,指尖碰到自己的颈侧。
温热的皮肤下面,随着吞咽,有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纱弥没有把手拿开。
她又看了一眼箱子,随后将目光移回鱼人身上。
每次使用,都得搬出这些东西,连能留到什么时候也说不准。
太不方便了。
她的指腹沿着自己的喉部缓缓移过,停在声音能够从里面出来的位置。
“若是长在这里……”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纱弥低下头,重新摊开那张画着内部结构的纸,将尚未弄懂的地方圈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