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声音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10/7 12:55:43 字数:4204

刀尖刚沿着软囊外侧划开一点,纱弥便停住了。

下面还连着东西。

她原本以为那是一层包在外面的薄膜,轻轻挑起以后,才看见细白的筋络向深处延伸,牵动着头颈内部一块弯曲的硬物。

若从这里直接取下来,里面也会被扯断。

纱弥把刀放低,俯身看了片刻。

上午它叫的时候,这个地方在鼓。

可真正发出声音的,未必就是外面这团肉。

她取来纸,先将还没拆散的样子画下,连断口和朝向也一起标出来,随后换到另一侧,慢慢拨开贴在一起的组织。

黏液拉成细丝。

里面藏着一道窄缝,边缘软而厚,随着她托起软囊,微微分开,又塌回原处。

纱弥看着那道缝。

这个地方,刚才看不见。

“这里别拉。”

久藏从棚外进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先指了指连在下方的筋络。

“你一拉,上面也跟着歪了。”

纱弥顺着看过去,果然发现原本相对的边缘错开了。

她将东西放回承托板。

“这块硬的,是用来撑住它的?”

“看着像,不过我没拆过,得留着看。”

久藏低头端详了一会儿,也没有继续给它起名字。

“先把旁边挡着的分清楚,别急着把想要的拿走。”

纱弥点头,将已经松开的外皮向两边铺开。

薄皮下面的东西比外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有的地方能轻易分开,有的却根本连成一体,刀尖稍一碰,里面那道窄缝便改变了样子。

她不想弄坏。

尤其不想在已经付过那种代价以后,亲手把它弄坏。

久藏去拿了一块干净的薄板,放在她手边。

“换这个垫,原先那块太大,你转着费劲。”

“多谢。”

纱弥把材料连着托布移过去。

沾血的衣料还裹在腰侧,她做事时尽量不让垂下的布碰到桌面,弯身看深处却总有些碍着。

她拉开一点,换了站位。

棚外的光恰好被自己挡住。

纱弥皱眉,往旁边挪,板上的软囊跟着滑了滑,她立即伸手托住,刚空出来的位置又被手挡上了。

“要抬哪边?”

景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纱弥没有回头。

“靠我这边,别抬太高,里面会滑。”

承托板被稳稳托起。

光从边缘照进去,那道一直藏在阴影里的窄缝终于显了出来。

纱弥往前凑了一点。

“就这样。”

景真站在桌侧,一手托板,一手扶着外缘,低头看她拨开覆在上面的薄膜。

“你在找刚才叫的地方?”

“嗯,外面鼓起来,里面也会变,但我还没弄清楚哪些地方得一起动。”

她拿细木片指了指。

“您看这里,我刚才拉这边,它就偏了,松开才回来。”

景真顺着她指的位置看。

“这道口?”

“再往里,底下还有。”

他稍稍侧过身,纱弥便借着空出来的地方俯低些,灰白的发尾从肩后滑下,险些扫到板边。

她用腕背往回拨。

手上还有血水,拨到一半又停住,只好偏着头继续看。

景真将承托板往她容易看清的位置挪近。

“这样不用弯那么低。”

“……对,别动。”

纱弥的注意已经全落进那道缝里。

她没有立刻把它切开,先轻轻改变外部软囊的状态,里面的边缘随之贴近,又分离。

原来能这样动。

她抬起眼,想叫景真看,才发现他本来就在看。

“这里会合上。”

“我看见了,你松手以后,它又开了。”

“所以外面那团不只是装着东西,它动的时候,这里也跟着变。”

纱弥说得比平时快,话到一半,自己又低头确认。

景真等她看完才问:

“那叫声从哪里出去?”

她的手停了停。

随后,细木片沿着相连的通道往前移。

“……应该是这里,可我得试。”

“怎么试?”

纱弥看向已经塌下去的软囊。

让它重新鼓起来。

不一定非要整个东西还活着。

她前世知道声音需要什么,但眼前这副结构并不长得像自己熟悉的任何东西,知道一个大概的道理,也还得找到能用的地方。

“先试着让气从里面过去。”

她抬头看向棚外。

久藏还在不远处检查搬货的器具,听见她问哪里能找到小些的送气工具,想了想,指向街口。

“修铜器那家有手用的皮风囊,你去问问,不知肯不肯借。”

纱弥低头看了眼自己腾不出的手。

景真笑了一下。

“我去,你先把这个放稳。”

她这才发现,他一直托着那块板。

“啊……多谢少爷。”

“这回能松了?”

“能,我垫一下。”

纱弥把薄木片塞到合适的位置,确认组织不再下滑,才接过来。

景真松手时,掌心留下了一道沾水的印子。

她看了一眼,将干净的布递给他,随后又低头去画刚才看见的连接。

棚外有人叫过,景真回了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纱弥笔尖不停。

有人能在她想看清的时候,稳稳替她托住东西,确实方便。

……

风囊买回来时,纱弥已经将较外层、无关的部分分开,保留下来的东西连着支撑它的硬质结构,伏在薄板中央。

景真把东西递过来。

“原先的风嘴宽,你看合不合用。”

“我试试。”

她找来细管与布条,做了临时连接,先不用太大力,只让气慢慢送进去。

软囊瘪下去的地方稍稍抬起。

一道难听的漏气声从里面挤出来。

纱弥低头看着。

继续压,声响仍然破碎,和桥下那种低鸣差得很远。

她停手。

“漏了?”景真问。

“可能,可也可能是里面没撑对。”

她拆开外面的临时连接,重新看过,又顺着管道查看,一处不该被压住的地方恰好陷在托布的褶里。

纱弥将那里垫起。

风囊再压下去,声音短促地变尖,紧接着,又断了。

她皱起眉。

不会已经坏了吧?

刀口没有碰到这里。

刚才也没用力拉。

她回头看自己画的原样,将因为搬动而歪向一侧的硬质结构稍稍扶正,软组织随之展开,那道窄缝重新露出来。

景真见她双手都占着,便伸手按住风囊。

“现在?”

纱弥点头。

“慢些。”

空气送入。

湿软的囊壁鼓起,内里贴近的边缘忽然颤动起来。

低鸣从木板上响了。

纱弥不动了。

那声音不长,也没有桥下那么沉,却带着她记得的、黏在尾端的颤音。

明明只剩一团被剖开的肉。

它竟然还在叫。

景真停住手,声音随之断下去。

纱弥盯着它,过了片刻才抬头。

“再来。”

他照做。

这次她看见了声音出现时,里面究竟哪一处在颤。

“……还会响。”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呼吸轻轻快了些。

“呵……原来在这里。”

笑声很短,她却迟迟没有将托着组织的手移开。

找到了。

刚才还只能看见外面鼓起的东西,现在被她放在板上,里面怎样动,她已经能亲眼看见。

她甚至想把头凑得更近些。

“是它?”

久藏被声音引过来,身后还跟着探头张望的脚夫。

纱弥这才收了笑,将手里的东西放稳。

“试着让气过去,刚才能响了,不过和活着时还不太一样。”

久藏俯身看过,指向她保留下来的连接。

“幸好没从那里切。”

“嗯。”

纱弥答应着,目光仍然亮着。

旁边的脚夫看了一眼便缩回头,小声嘀咕死了还会叫,久藏让他别挡路,自己又看了片刻。

灯里也从前院过来,听清经过以后,没有直接碰,只站到能看见的位置。

纱弥再次尝试时,声音却比刚才细了些。

她立即停下,检查板上的支撑。

灯里看向她。

“和刚才一样放着?”

“大致一样,可没法保证一点都没动。”

纱弥没有急着作结论。

组织本身也在变化。

她已经能看见原先饱满的边缘有些松,露在外面的薄膜也不如刚打开时那样润泽。

时间不能再浪费了。

她将成功发声时的位置补进图里,又记下刚才变弱的现象,才开始收拾。

……

最后带走的东西,比原先那段头颈小了不少。

纱弥把保留下来的结构连着薄板安置在木箱里,空处垫好,避免走动时滚移,余下的材料按久藏说的地方交去处理。

偏棚清理干净以后,她才付了借用物件的费用。

久藏翻看她画的图,指着一处问了问,纱弥把实际看见的样子解释给他听,又另画了简略的一份留下。

“以后若见着记这东西的,劳烦您替我留意。”

“成,有消息往栈里留。”

他们离开时,天光已经斜进水道。

纱弥抱着木箱,走得很稳,景真看见她避开路上凸起的石头,便问要不要替她拿。

“现在这个我抱得动,刚垫好,先不换手了。”

“你是真怕碰坏。”

“怕,今日就得靠它了。”

景真偏头看她。

“还准备接着试?”

“先把看见的记全,明日变了,就记不准了。”

灯里手里拿着她包好的纸,听到这里,便将最上面那张边角压平,免得风掀开。

回住处以后,纱弥先换掉带血的衣服,吃了些东西,将公开的图与笔记放好。

木箱留在房中,盖子没有打开。

她等到外面的脚步声稀落下来,才重新抱起箱子,带上风囊与随身物件,独自出了门。

一路抱着,胳膊有些发酸。

到了镇外,她找好能够放稳箱子的地方,先听周围,再检查身后,确认无人,才使用传送器具。

石屋里仍是熟悉的湿冷。

纱弥将箱子放上桌,先去看鱼人。

第一只伏在浅水边,听见她的声音便抬头,手撑起身体,又在她给出停止手势后放松。

那几根苍白的指头能够展开。

她心里松了些。

“今晚先听个东西。”

鱼人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它只望着她,颈侧裂口缓缓开合。

纱弥检查过另外两只的绳索,把灯安置好,才将木箱搬到门边。

木板上的软囊已经有些塌。

她依照图与白日的摆放重新调整,把出声的一端朝向水边,自己蹲在侧面,缓缓压下风囊。

低鸣漏出来。

比偏棚里轻,也比活着时短。

缺指的鱼人抬头了。

纱弥的手停住。

它看向箱子,随后又看她,却没有持续挪动,颈上带旧伤的那只则只是偏了偏脸。

第一只离得最近。

它的嘴微微张开,目光在木箱上停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身边的石面。

没有昨夜那样。

纱弥没有失望得立刻加大力气,她等它们恢复原来的动作,再换到另一个位置,尽量不让自己的手势进入它们的视线。

声响再次出现。

鱼人有反应。

可反应没有她想得那么明显。

她取出记着昨夜情况的纸,放在膝上,看了许久。

昨夜的声音一出现,旧伤鱼人会往发声者那里挪,绳子绷紧以后还不肯停。

眼前这些,更像单纯听见了响动。

也可能这种声音本来就对它们没用。

毕竟咽鳗和鱼人不同。

纱弥摸了摸木板边缘,低头去看那团渐渐失去原样的软肉。

还有这个。

它也在变。

刚才明明能撑起的位置,现在扶好以后仍然会往一侧塌,边缘颤起来时,也没有白日那样清楚。

她试着找回原来的位置。

声音仍然能出来,里面却夹着杂乱的破响。

纱弥的笑已经没有了。

她托住软囊,指腹贴着逐渐发凉的薄膜,忽然很想让它自己动起来。

活着时,它根本不需要她从下面托住,也不需要这样反复摆弄。

会随着呼吸张开,会随着声音收紧,内部那些她还不懂的地方,也许一直在做事情。

现在只剩她能看见、能碰到的这些。

到底少了什么?

纱弥把风囊放下,没有继续挤压。

再弄下去,只怕连现在剩下的也保不住。

她将结构变化的地方补记下来,把没法确认的原因分开留着,又转头看向水边。

第一只鱼人正缓缓抬起下颌。

喉下那道熟悉的轮廓展开,皮下的暗线随之移动,湿润的低声从它嘴里传出来。

旧伤鱼人的头转了过去。

纱弥盯着那处活着的喉部。

会自行调整。

会在停止以后重新伏平。

不必她拿手一直托着,更不会像木板上这团肉,刚弄明白一点便开始坏掉。

她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抬起,指尖碰到自己的颈侧。

温热的皮肤下面,随着吞咽,有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纱弥没有把手拿开。

她又看了一眼箱子,随后将目光移回鱼人身上。

每次使用,都得搬出这些东西,连能留到什么时候也说不准。

太不方便了。

她的指腹沿着自己的喉部缓缓移过,停在声音能够从里面出来的位置。

“若是长在这里……”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纱弥低下头,重新摊开那张画着内部结构的纸,将尚未弄懂的地方圈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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