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膜垂了下去。
纱弥松开手指,那片被她托起的湿肉便重新贴回弯曲的软骨,边缘皱在一起,已经无法像刚取出时那样自行撑开。
她的另一只手还按着风囊。
再压下去,气流依旧能够穿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只是发出的声音越来越散,夹着细碎的漏气声,听不出白天那种沉闷的颤动。
纱弥看了片刻,把风囊推开。
真不经放。
明明刚找到些有意思的东西。
她捏住支撑薄膜的木片,稍稍调整角度,底下却有一小块组织黏在木头上,被牵得发白。
手停住了。
再折腾下去,连原来的形状都留不住。
纱弥俯下身,把先前被软肉遮住的连接处补到纸上,画完才慢慢抽出木片,将已经失去弹性的部分与尚能辨认结构的部分分开。
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咕鸣。
那只鱼人伏在门边,颈侧的皮肤鼓起来,湿润的裂缝随之张开,露出里面颜色很深的褶皱。
纱弥回过头。
它没有看桌上的东西,只是将长手指浸在浅浅的水里,手掌松开又蜷起,似乎在适应已经能够活动的关节。
喉音断了,颈侧的起伏却没有停。
纱弥的视线沿着它的下颌缓缓移下去。
她方才需要不断扶正软骨,调整薄膜,再从外面送入空气,那东西才肯勉强响一声。
而它什么都不用做。
活着的皮肉自己就能把这些事情接起来。
“头抬一点。”
鱼人没有听懂。
直到她走近,伸手示意,它才慢慢仰起那张苍白的脸。
纱弥没有继续碰它,只借着灯光,看颈侧的细缝如何在声音发出前收紧,又如何在结束后松开。
水腥气很重。
她却靠得更近了些。
……
翌日早上,灯里见到纱弥时,她正对着院中的水缸说话。
“……能听出来吗?”
灯里停在廊下,乌黑的长发束在颈后,红绳末端还沾着梳洗时带上的水意。
“听什么?”
纱弥转过身,手里拿着昨天画的图。
“咽鳗的声音,我想学一下。”
“你刚才是在学那个?”
灯里忍了忍,还是没能完全压住唇边的笑。
纱弥看着她。
“很不像?”
“嗯……你别再压着喉咙了。”
灯里走近,将册子接过来,先看了图,又看看她。
“它颈下能鼓起那么大一块,你没有,硬学也学不出来。”
“我知道,只是想听听差在哪里。”
纱弥接住灯里翻过来的纸角,指向自己标过的位置。
“昨天它活着的时候,附近那头沼负先有反应,人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声响,是听得比我们远,还是声音里另有东西?”
“这个我说不准。”
灯里没有顺着图往下猜,而是把那处记号认真看了一遍。
“不过听得清,跟声音有没有经过术法,是两回事,我们在河边也会用传声的小术,水声大的时候,隔岸叫人方便些。”
纱弥的手指停住了。
“你能给我听听吗?”
灯里将册子放到廊下,从随身收着的纸符中抽出一张窄的,沿旧折痕展开。
“你去水缸那边,背过去。”
纱弥依言走过去。
院外有人卸货,车轮碾过石板,木箱落地的声响夹在店家招呼中,隔墙传来。
随后,她听见灯里叫自己的名字。
声音不大,却清楚得像是对方走到了身后。
纱弥立即回头。
灯里仍在廊下,指间的符纸轻轻动着。
“这样?”
“嗯。”
纱弥走回来,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方才还是照平常那样说的?”
“是啊,不用喊,喊得太急,气息反而容易乱。”
灯里收住术,将纸翻过来给她看,指着其中相接的一处解释,纱弥听到一半,又把自己的图拿起来对照。
对不上。
纸上的术式与咽鳗颈下那些柔软的结构,暂时看不出相似之处。
她并不失望,反而接着问那一笔为什么要绕回来,指向换了以后又该怎么调整。
景真从前厅进来时,看见的就是她们挤在同一本册子前的模样。
少女灰白的长发滑过肩头,发尾被她随手拢到身后,指尖沾着尚未干透的墨,正要碰到符纸,被灯里及时拦住。
“这里先别按,你手上有墨。”
“这个也怕?”
“当然怕,你把它糊住,我还怎么给你看?”
景真笑了一声。
纱弥抬头,随即把册子合到一半。
“少爷,东西我已经收——”
一只手按住了书页。
“不是还没问完么?”
“您不是要出去?”
“去买东西,又不是赶船。”
景真低头看了看她画得满满的纸,几处旁边还挤着后来补上的小字。
“昨天那个,后来怎么样了?”
“越来越难发声,软的地方塌下去了。”
“那风囊白买了?”
“没有,能用,只是吹气也不能把死掉的东西吹活。”
她答得认真,景真听完,倒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就留着,你以后总用得上。”
纱弥重新把册子摊开。
他似乎并不觉得她在耽误工夫。
买东西可以等,出门也可以等,她一个接一个问出来的那些问题,竟也能让他站在这里听下去。
倒是省了另找时间。
“那正好,少爷帮个忙?”
“你说。”
纱弥指向院子的另一端。
“灯里教我听区别,您站远一些,她说了什么,听见以后告诉我们。”
景真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只站到那里?”
灯里抬起头。
“御门公子,您先别走太远,这张符平时只在河边协作用,我没有试过更远的地方。”
“好,听你的。”
他走到院墙旁,回头等着。
灯里将指向略作调整,低声说了句话。
景真很快抬手指向廊下的纱弥。
“她说,你再往边上挪一点,挡住了。”
纱弥低头看自己的站位。
灯里终于笑出了声,伸手把她往身侧拉过来。
“你站这边,我刚才想叫你,你一直盯着纸。”
景真仍在院墙边看着她们,晨光落在深色衣袖上,他没有催,也没有转身去忙别的。
纱弥挪好位置,重新看向灯里的手。
这一次,她把对方说话时的呼吸也记了下来。
……
夜里,湖边的水比白日凉得多。
纱弥从石屋出来时,鞋底带起一片黏湿的泥,岸边那只缺指的鱼人抬了抬头,随即又伏回水里。
她已经独自从苇坂外的隐蔽处过来,随身带的纸册放进屋中,外面的普通杂物则照旧留在客栈。
第一只鱼人正在门边搬一只空碗。
碗很轻,边缘圆钝,它现在已经能把手指从碗沿松开,只是放得仍不够稳,瓷底蹭着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纱弥伸手扶了一下,示意它退开。
它松了手,却朝另一边挪去。
“过来。”
她随口叫它,同时换了个更容易看清的位置,重新做出手势。
鱼人慢吞吞地跟了过来。
纱弥检查过它的手,又看颈侧,确认没有先前那种一直绷紧的模样,才转身去取记录。
屋内的灯放得低,照得她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斜而长。
纸页刚翻开,背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唻。”
纱弥的指尖停在纸上。
那声音很短。
尾端轻轻往下落,有些熟悉,里面却混着一团含混的水响,像有人含着东西,贴在她背后学舌。
她没有立刻转身。
身后又响了一声。
“……呃、唻……”
纱弥缓缓回头。
鱼人还蹲在原处,湿漉漉的嘴张着,下颌向前突出,灯光照进嘴里,能看见细密的齿和不断颤动的软肉。
它颈侧鼓起的地方收缩了一下。
唇边淌下一缕黏液。
纱弥盯住了它。
刚才那种下落的尾音,像极了她叫它过来时最后的语气。
“……你在学我?”
鱼人只是张着嘴。
她放下册子,蹲到它面前。
距离近了,那股腥味几乎贴在脸上,苍白皮肤下有细小的起伏,一直延伸到颌骨后方。
纱弥看着那片皮肉,慢慢开口。
“过来。”
它没有跟上。
她等了一会儿,重新说给它听。
鱼人的嘴终于动了,出来的却是一截破碎的气声,像湿布被慢慢扯开,随后才挤出一个勉强相似的音。
“……来。”
很轻,也很怪。
发完声音,它的下颌还没有合上,颈侧裂缝里泛出一层深色的湿亮。
纱弥笑了。
“呵……你还真会。”
她伸手托住它的下巴,稍稍偏过来,想看清刚才究竟是哪一处在动。
鱼人的眼睛漆黑,没有随着她的高兴产生任何能被称作回应的神情,只是顺着她的手,露出更多滑腻的颈部。
窗外忽然传来拖擦声。
纱弥侧头看去。
有旧疤的那只鱼人离开了原先趴着的位置,正朝石屋这边挪,腹部贴着湿地,长长的手指抓住泥土,一点点将身体拖过来。
牵绳慢慢绷直。
它仍朝门口伸着头。
纱弥脸上的笑没有消失。
她看了看它,又低下头,看向掌心托着的东西。
“再说一遍。”
……
后面的声音并不都能引起同样的反应。
有时只是喉咙里漏出一声气响,岸边毫无动静,有时尾音刚刚落下,那只带疤的鱼人便会朝声源抬起头。
缺指的反应更少,偶尔看过来,却并不靠近。
纱弥没有再要求它把字说清。
她将灯留在原处,自己退到门侧,避开岸边鱼人的视线。
“过来。”
湖水轻轻拍着泥岸。
带疤的鱼人低下头,用湿润的脸蹭了蹭前臂。
没有过来。
她等它安静,才示意屋内的鱼人继续。
那张苍白的嘴重新张开。
含混的尾音从颈侧的颤动中挤出来,带疤的鱼人再次抬头,朝绳索允许的方向挪了挪。
纱弥站在暗处,指尖慢慢掐住了自己的袖口。
她想起了白天那张纸符。
灯里的声音能清楚地送过院子,却没有让听见的人非得走过去,眼前这些东西发出的动静,似乎还多了别的作用。
至少,对它们的同类是这样。
那么人呢?
她没有继续往下断定,转身把方才出现反应时的差别记下,笔尖却比平时压得重。
脑子里浮现出灯里站在门前的模样。
那时候,对方明明想去,明明已经有自己要找的书,仍要想来想去,考虑这个,顾虑那个。
她陪着说了那些话,再让开位置,看灯里自己作出决定。
万一没有去呢?
万一灯里最后还是觉得留下更好,或者认为他们并不适合同行呢?
那么这一路上的请教,这些随时可以拿到眼前的纸符,又要去哪里找?
纱弥垂下眼睛。
她不喜欢那种说完以后,只能等着的感觉。
如果对方能再多听一会儿。
如果那个已经冒出来的念头,可以再强烈一点。
灯里会信她。
以后可能跟在景真身边的其他人,也可以信她。
只要她们愿意,许多她亲自递过去未必合适的东西,都可以经由另一双手。
而景真会收下。
想到这里,纱弥停下了笔。
白日里按住书页的手又出现在脑海中,修长,稳定,仿佛只要他愿意,什么都能替人托住。
也曾握着刀。
她的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总要有办法让那只手握不住。
纱弥将笔搁下,指腹贴住自己的喉咙。
她轻轻说了一个字。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震动,白天没有符纸的帮助,它甚至不能清楚地越过那些杂音。
如果要换掉里面的东西……
指尖在颈前停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皮肤完好,关节灵活,早已找不到曾经被切断的痕迹。
改出来的新结构,会不会也被身体当成不该留着的东西?
一场急速愈合以后,她费尽心思留下的变化,可能就会重新变回原样。
那可不行。
纱弥把这个问题写到纸上,紧接着翻出鱼人的旧记录,将它吞下那只断手以后出现的变化重新放到一起。
屋内又响起一声含混的模仿。
她抬起头。
鱼人张着嘴,喉咙里还拖着那截湿哑的尾音,听起来像有人正隔着一层浸透的皮囊,试着说一句人话。
纱弥看了它片刻,伸手将它歪着的下巴扶正。
“太难听了。”
她却没有生气。
灯光下,灰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乎垂到那张苍白的脸旁,她俯下身,用白日里与灯里说话时的语气,慢慢示范。
“过来。”
温和,清楚,尾音里甚至带着一点笑。
鱼人的颈侧随之鼓动。
纱弥耐心地等它发完那个破碎的音节,才轻轻摇头。
“再轻一点。”
她弯起眼睛。
“不能把人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