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湖里的回应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10/7 17:09:40 字数:4272

石屋外响起了一声低鸣。

纱弥扶着鱼人下颌的手停住了。

眼前那张嘴还张着,颈侧的起伏却已经平复,声音也没有从她掌下传出来。

她缓缓松手,看向门外。

有旧疤的鱼人伏在水边,缺指的那只蜷着身体,都没有发声。

“……停。”

她补了个手势,眼前的鱼人不再试着模仿,垂下头,嘴边拖着的黏丝落在石地上。

湖面很黑。

灯光到了岸边便散开,只照见被水反复浸湿的石头,远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水,细碎波纹向岸边推过来。

随后,那声音又响了。

比屋内的更低,也更远,像从浸在水下的喉咙里慢慢挤出来,尾端含着一串轻微的气泡声。

纱弥没有拿灯。

她绕过桌角,站到门侧,先看了一眼岸边绳索的位置,才将视线移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水上浮着一团苍白。

起初只能看见额顶,随后是漆黑的眼睛,口鼻始终贴在水面以下,随着起伏露出一点湿亮的轮廓。

那张脸朝着石屋。

纱弥看着它。

它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苍白的额顶缓缓向下沉,水面从眼睛上漫过去,最后一点白色消失,湖上只剩推向岸边的波纹。

纱弥仍站在原处。

屋里的鱼人伸出手,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袖角。

她低头,将那只手拨开,又看向湖面。

原来能叫过来。

不只是岸边已经被她拴住的这些。

她慢慢蹲下,摸了摸门外被水冲湿的泥,目光沿着岸线移过去,落在石屋侧面那处夹着碎石的浅湾。

那里两边高,中间低,东西从水里上来,必须经过一段窄处。

纱弥看了一会儿,唇边浮起一点笑。

“今晚不叫了。”

她将第一只鱼人的牵绳收短,换到靠近屋门的位置,随后拿起灯,去看浅湾后面的地面。

……

第二天,她在苇坂买了绳和一张旧网。

网没有破,只是边缘磨得厉害,卖网的人原本还想让她添些钱,换一张新织好的,她把网展开,逐段摸过,最后仍选了旧的。

另外还有木盆和带盖的粗陶器,东西放在一起,已经不是随手能提走的小包。

她让店家留到傍晚,取货后分开搬运,送到镇外那处已经选好的隐蔽地方,入夜才带往岛上。

最后一捆绳落到石屋里时,她的手掌被勒出了一道红痕。

纱弥甩了甩手,抬头看向门边。

第一只鱼人正看着她。

“看什么,过来搬。”

她指了指最轻的那捆。

它先伸手碰了旁边的木盆,纱弥将盆移开,让它看清,湿白的手指才慢慢合住绳捆。

送到浅湾边上时,它又想把东西往她手里放。

纱弥指向石面。

“这里。”

绳捆落下,手指逐渐松开。

她等它退开,才把绳拿起来,沿选好的位置展开。

那张旧网铺在浅湾内侧,边缘藏进石隙,岸上另有约束的位置,她将挡路的碎石挪开,把自己往后退时会踩到的泥地压实。

岛上那些叶背泛紫的植物仍长在原处。

先前用过的药剂被她取出来,单独放好,没有混进日常盛水的器皿里。

新来的东西会不会比原先的更大,对药的反应又会不会不同,眼下都没有答案。

绳网仍得留着。

第一只鱼人被安置在浅湾后方,前面隔着突出的岩石,另两只则移到了更远的岸边。

纱弥去检查它的牵绳,蹲下时,鱼人将头朝她偏过来。

颈侧的薄皮鼓起,里面有细小的轮廓在动。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它下颌。

“现在还不用。”

它并不懂这句话,却在她没有继续示范后安静下来。

纱弥看了看那双已经能替她递东西的手,又把它的位置往后移了些。

这个不能让别的东西碰坏。

她花了那么多工夫,才教出一点样子。

……

湖风渐渐凉了。

纱弥把长发束好,收紧碍事的衣袖,在开始以前给自己用了药,针具收回石屋,短刀则留在手边。

灯放在后方。

她蹲到鱼人面前,让它看自己的嘴。

“过来。”

那张苍白的脸微微扬起。

“……唻。”

声音很散。

纱弥没有催,等它喉下的起伏平复,才重新示范。

湿哑的尾音拖出去,越过浅湾,贴着水面渐渐散开。

她侧过头。

岸边没有动静。

等了一会儿,远处才响起细微的水声。

有东西上来了。

先露出的是一只手。

指间的薄膜贴上湿石,几根过长的指头缓缓张开,随后苍白的肩背从水中拱起,腹部拖过岸沿,留下了一片发亮的黏液。

它没有立刻向前。

头部贴得很低,黑眼睛朝岩石后方转,喉间发出短而闷的声音。

纱弥屏住呼吸。

浅水里又有白色晃过。

另一只从后面挤上岸,肩膀擦着前者的背,前者猛地扭头,张开的嘴里露出细齿。

它们并不因为听见叫声便温顺。

那东西甚至朝同类咬了一口,随后才继续向声音所在的位置爬。

纱弥看着它们越过网缘。

别停。

再往前一点。

第一只鱼人又发出了那个模糊的音节。

岸上体形较长的野生鱼人忽然撑起上身。

纱弥刚看见它颈侧骤然张开的裂缝,那东西便蹬着湿石,朝岩石后扑了过去。

“停!”

她先给出手势,同时将自己养着的鱼人往后带。

苍白的身体撞上岩角,滑腻的手掌探过去,指尖几乎擦到第一只鱼人的脸。

纱弥猛地收紧网边。

旧网从地面翻起,罩住扑来的身体,另外两只也被卷住,浅湾里立刻响起一片湿肉拍打石头的声音。

她肩膀被扯得向前一沉。

好大的力气。

绳索已经吃紧,纱弥借固定的石角稳住,鞋底却仍在泥上滑了一下。

那只长身的鱼人死死抓着网,嘴从网眼里挤出来,露出惨白的齿床。

它还在盯着后面那个。

纱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倒是挑得准。”

她将绳扣牢,抓起旁边的木杆,隔着网把它顶回浅处。

木杆底下传来令人不舒服的弹动。

它突然扭头咬住杆身,身体同时向侧面翻,绷紧的网擦过石角,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纱弥看了一眼。

有线崩开了。

再任它这样挣下去,后面的也会跑。

她没有再等药剂的作用。

木杆将那张嘴挡在另一边,她俯下身,短刀压进网下翻起的躯体。

手腕震了一下。

比她预想的更韧。

鱼人猛地蜷起,湿滑的肩背撞在她小腿上,纱弥脚下一偏,膝盖重重磕住石头,疼得她牙关收紧。

该死。

还想出来。

她握紧刀,贴着网重新压下去。

这次有温热的东西涌出来,沿着苍白的腹面淌进网结,鱼人骤然张嘴,喉中那阵尖细的气声一下断了。

纱弥没有松开木杆。

它的手仍扣着网,指间薄膜被绳勒出狭长的红口,身体挣动时,血和黏液一起甩在石面上。

她一直压着。

直到那只手从网眼边滑落。

浅湾里的水慢慢染暗,另外两只还在动,动作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急。

纱弥喘了口气,将挡住眼前的发丝拨开,先去看固定网边的绳。

还撑得住。

她把死去的拖离活体,随后耐着性子,将剩下的分开约束。

新来的不会看她的手势。

她手一靠近,其中一只仍试着咬,只是转头变得迟缓,嘴闭合以后,又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撑起前肢。

纱弥没有把绳解开。

安静下来还不够。

它们得活到明天,明天还得能看见她,能动,能吃东西。

她将其安置到预先留出的浅水位置,回头时,第一只鱼人仍伏在岩石后。

嘴半张着,颈侧轻轻起伏。

纱弥走过去,托起它的脸,左右看过,又检查手和肩。

没伤到。

她紧绷的下颌终于松开。

“呵……”

笑声很轻。

纱弥用手背碰了碰它湿凉的颈侧。

“叫得很好。”

它张了张嘴,含混地拖出一点气声。

她脚边,那具被拖出来的尸体还在往石缝里滴血。

……

尸体放上木板时,石屋里的地方就显得不够用了。

纱弥把风囊挪到架上,纸册收进干燥处,木盆推到桌下,仍有一截苍白的手臂垂在板外。

那只手比人的更扁,指头很长,关节处的皮肤堆着黏腻的褶皱。

她将它抬上去,固定好尸体,先看颈下。

这部分没有被刀碰坏。

浅薄的皮肤贴住下面的结构,与活着时鼓起的模样差了很多,若没有之前的观察,她大概会把某些贴合在一起的地方当成同一层。

纱弥将自己的图放到旁边。

落刀以前,又低头看了一眼。

血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往外涌,切开的薄皮缓缓分离,底下藏着颜色更深的软肉,湿亮的细线穿过其中,贴向颌骨后方。

她沿着能辨认的间隙慢慢分开。

刀尖停了。

里面还有一层。

纱弥把灯拉近,微微偏头,看见原先被压在下面的薄膜折在一处,边缘收拢,藏进弯曲的支撑组织之间。

位置与她画的不同。

她拿起笔,将旧图上的线划去,重新补上。

原来躲在这里。

活着的时候,外面只鼓起一小片,里面却有这样宽的折叠。

她用器具轻轻托开,湿润的膜面从黏连处分离,露出更深的空隙。

纱弥的呼吸不自觉放轻。

桌边忽然碰来一只手。

第一只鱼人看见她伸手,便将旁边的器皿举了起来,托得有些歪,器皿边缘差点撞上灯座。

“别往这里。”

她伸手接住,顺便把它的手腕带离刀旁。

湿白的指头悬在打开的颈部上方,黏液从指缝滴落。

纱弥看着那只手,又看向它完整的喉咙。

里面会不会已经不一样了?

吃下她的断手以前,它没有这样模仿过。

可她也没有那时的内部结构可以比较。

不能就这样认定。

纱弥用布擦净器皿外沿,将它放稳,重新低下头。

眼前这个先看清楚。

她不再急着把所有连接都分开,而是保留下相连的部分,边看边画,颈侧呼吸的开口与喉下展开的位置终于能在纸上分辨出来。

其中有些地方咽鳗也有近似的结构,另一些则完全不同。

原先她画得过于简单了。

纱弥盯着那片折起的薄膜,缓缓吞咽了一下。

自己的喉咙随之动了。

……

她没有把取得的东西全部拆开。

咽鳗留下来的教训就放在架上,那片已经塌软的组织提醒着她,等到明夜再来看,眼前这些细小的区别也可能消失。

纱弥取出了自己的药。

鱼人吃下的那只手里有她的血肉,也有药物留下的影响,究竟哪一部分促成了变化,她还没有分清。

眼下至少可以把药单独拿出来试。

她只分出少量组织作比较,完整的结构另放,没有因为看见一丁点反应,就把全部材料倒进去。

桌上的器皿越来越多。

有的放着原本的组织,有的经过处理,旁边分别留着标记,她转身去安置新鱼人,再回来补图,期间不断回头看。

最先分出的那片已经失去张力。

另一处受过处理的薄肉,碰到时却还会轻轻缩起。

纱弥俯下身。

又动了。

她的指尖停在器皿边缘,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

有区别。

但这点区别还不能让她高兴得太早,缩一下,与还能承担原先的作用,差得很远。

她将看到的变化记下,没有在后面写上“活着”。

再抬头时,桌面已经找不到能完整放下册子的空处。

纱弥端起器皿,想挪到架边,第一只鱼人正从那里退开,过长的手臂擦到她的衣摆,门外的新活体又扯动了绳。

她闭了闭眼。

太挤了。

总不能以后切开的东西放在这里,药摆在这里,连吃饭和写字也挤在同一块木板上。

纱弥将器皿放回稳妥处,拿着灯走出石屋。

浅水边多了新的背脊。

原先那只缺指的鱼人朝新来的方向偏着头,旧疤的伏在另一边,绳索分别通向固定的位置,水从苍白的肩背上漫过,又缓缓退下。

她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这些以后都能用。

搬木头,拖石料,把泥地垫起来,再把屋旁那些挡地方的东西移走。

不用所有事都让她亲手来。

纱弥抬灯照向石屋侧面,那里地面略高,清出杂草和碎石以后,能够接出一间屋子,靠水的位置则可以另外留给活体。

她回到桌前,把膝上的污泥拍去,指向架上的空纸。

第一只鱼人伸手拿了一张,边缘被捏出湿印。

纱弥接过,铺在自己刚腾出的地方。

笔尖落下,先画出石屋,再沿侧面添上新的边线,工作台的位置留得很宽,旁边还要有能分开放材料的架子。

写到这里,她抬眼看了看身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以后你也有地方待了。”

鱼人望着她,颈侧缓缓鼓起。

“……唻。”

纱弥笑了一下,伸手把它碰歪的灯扶正。

“今晚不叫了。”

她低头,继续在纸上画那间还不存在的屋子。

窗外,湖水轻轻拍着岸。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了一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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