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外响起了一声低鸣。
纱弥扶着鱼人下颌的手停住了。
眼前那张嘴还张着,颈侧的起伏却已经平复,声音也没有从她掌下传出来。
她缓缓松手,看向门外。
有旧疤的鱼人伏在水边,缺指的那只蜷着身体,都没有发声。
“……停。”
她补了个手势,眼前的鱼人不再试着模仿,垂下头,嘴边拖着的黏丝落在石地上。
湖面很黑。
灯光到了岸边便散开,只照见被水反复浸湿的石头,远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水,细碎波纹向岸边推过来。
随后,那声音又响了。
比屋内的更低,也更远,像从浸在水下的喉咙里慢慢挤出来,尾端含着一串轻微的气泡声。
纱弥没有拿灯。
她绕过桌角,站到门侧,先看了一眼岸边绳索的位置,才将视线移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水上浮着一团苍白。
起初只能看见额顶,随后是漆黑的眼睛,口鼻始终贴在水面以下,随着起伏露出一点湿亮的轮廓。
那张脸朝着石屋。
纱弥看着它。
它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苍白的额顶缓缓向下沉,水面从眼睛上漫过去,最后一点白色消失,湖上只剩推向岸边的波纹。
纱弥仍站在原处。
屋里的鱼人伸出手,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袖角。
她低头,将那只手拨开,又看向湖面。
原来能叫过来。
不只是岸边已经被她拴住的这些。
她慢慢蹲下,摸了摸门外被水冲湿的泥,目光沿着岸线移过去,落在石屋侧面那处夹着碎石的浅湾。
那里两边高,中间低,东西从水里上来,必须经过一段窄处。
纱弥看了一会儿,唇边浮起一点笑。
“今晚不叫了。”
她将第一只鱼人的牵绳收短,换到靠近屋门的位置,随后拿起灯,去看浅湾后面的地面。
……
第二天,她在苇坂买了绳和一张旧网。
网没有破,只是边缘磨得厉害,卖网的人原本还想让她添些钱,换一张新织好的,她把网展开,逐段摸过,最后仍选了旧的。
另外还有木盆和带盖的粗陶器,东西放在一起,已经不是随手能提走的小包。
她让店家留到傍晚,取货后分开搬运,送到镇外那处已经选好的隐蔽地方,入夜才带往岛上。
最后一捆绳落到石屋里时,她的手掌被勒出了一道红痕。
纱弥甩了甩手,抬头看向门边。
第一只鱼人正看着她。
“看什么,过来搬。”
她指了指最轻的那捆。
它先伸手碰了旁边的木盆,纱弥将盆移开,让它看清,湿白的手指才慢慢合住绳捆。
送到浅湾边上时,它又想把东西往她手里放。
纱弥指向石面。
“这里。”
绳捆落下,手指逐渐松开。
她等它退开,才把绳拿起来,沿选好的位置展开。
那张旧网铺在浅湾内侧,边缘藏进石隙,岸上另有约束的位置,她将挡路的碎石挪开,把自己往后退时会踩到的泥地压实。
岛上那些叶背泛紫的植物仍长在原处。
先前用过的药剂被她取出来,单独放好,没有混进日常盛水的器皿里。
新来的东西会不会比原先的更大,对药的反应又会不会不同,眼下都没有答案。
绳网仍得留着。
第一只鱼人被安置在浅湾后方,前面隔着突出的岩石,另两只则移到了更远的岸边。
纱弥去检查它的牵绳,蹲下时,鱼人将头朝她偏过来。
颈侧的薄皮鼓起,里面有细小的轮廓在动。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它下颌。
“现在还不用。”
它并不懂这句话,却在她没有继续示范后安静下来。
纱弥看了看那双已经能替她递东西的手,又把它的位置往后移了些。
这个不能让别的东西碰坏。
她花了那么多工夫,才教出一点样子。
……
湖风渐渐凉了。
纱弥把长发束好,收紧碍事的衣袖,在开始以前给自己用了药,针具收回石屋,短刀则留在手边。
灯放在后方。
她蹲到鱼人面前,让它看自己的嘴。
“过来。”
那张苍白的脸微微扬起。
“……唻。”
声音很散。
纱弥没有催,等它喉下的起伏平复,才重新示范。
湿哑的尾音拖出去,越过浅湾,贴着水面渐渐散开。
她侧过头。
岸边没有动静。
等了一会儿,远处才响起细微的水声。
有东西上来了。
先露出的是一只手。
指间的薄膜贴上湿石,几根过长的指头缓缓张开,随后苍白的肩背从水中拱起,腹部拖过岸沿,留下了一片发亮的黏液。
它没有立刻向前。
头部贴得很低,黑眼睛朝岩石后方转,喉间发出短而闷的声音。
纱弥屏住呼吸。
浅水里又有白色晃过。
另一只从后面挤上岸,肩膀擦着前者的背,前者猛地扭头,张开的嘴里露出细齿。
它们并不因为听见叫声便温顺。
那东西甚至朝同类咬了一口,随后才继续向声音所在的位置爬。
纱弥看着它们越过网缘。
别停。
再往前一点。
第一只鱼人又发出了那个模糊的音节。
岸上体形较长的野生鱼人忽然撑起上身。
纱弥刚看见它颈侧骤然张开的裂缝,那东西便蹬着湿石,朝岩石后扑了过去。
“停!”
她先给出手势,同时将自己养着的鱼人往后带。
苍白的身体撞上岩角,滑腻的手掌探过去,指尖几乎擦到第一只鱼人的脸。
纱弥猛地收紧网边。
旧网从地面翻起,罩住扑来的身体,另外两只也被卷住,浅湾里立刻响起一片湿肉拍打石头的声音。
她肩膀被扯得向前一沉。
好大的力气。
绳索已经吃紧,纱弥借固定的石角稳住,鞋底却仍在泥上滑了一下。
那只长身的鱼人死死抓着网,嘴从网眼里挤出来,露出惨白的齿床。
它还在盯着后面那个。
纱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倒是挑得准。”
她将绳扣牢,抓起旁边的木杆,隔着网把它顶回浅处。
木杆底下传来令人不舒服的弹动。
它突然扭头咬住杆身,身体同时向侧面翻,绷紧的网擦过石角,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纱弥看了一眼。
有线崩开了。
再任它这样挣下去,后面的也会跑。
她没有再等药剂的作用。
木杆将那张嘴挡在另一边,她俯下身,短刀压进网下翻起的躯体。
手腕震了一下。
比她预想的更韧。
鱼人猛地蜷起,湿滑的肩背撞在她小腿上,纱弥脚下一偏,膝盖重重磕住石头,疼得她牙关收紧。
该死。
还想出来。
她握紧刀,贴着网重新压下去。
这次有温热的东西涌出来,沿着苍白的腹面淌进网结,鱼人骤然张嘴,喉中那阵尖细的气声一下断了。
纱弥没有松开木杆。
它的手仍扣着网,指间薄膜被绳勒出狭长的红口,身体挣动时,血和黏液一起甩在石面上。
她一直压着。
直到那只手从网眼边滑落。
浅湾里的水慢慢染暗,另外两只还在动,动作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急。
纱弥喘了口气,将挡住眼前的发丝拨开,先去看固定网边的绳。
还撑得住。
她把死去的拖离活体,随后耐着性子,将剩下的分开约束。
新来的不会看她的手势。
她手一靠近,其中一只仍试着咬,只是转头变得迟缓,嘴闭合以后,又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撑起前肢。
纱弥没有把绳解开。
安静下来还不够。
它们得活到明天,明天还得能看见她,能动,能吃东西。
她将其安置到预先留出的浅水位置,回头时,第一只鱼人仍伏在岩石后。
嘴半张着,颈侧轻轻起伏。
纱弥走过去,托起它的脸,左右看过,又检查手和肩。
没伤到。
她紧绷的下颌终于松开。
“呵……”
笑声很轻。
纱弥用手背碰了碰它湿凉的颈侧。
“叫得很好。”
它张了张嘴,含混地拖出一点气声。
她脚边,那具被拖出来的尸体还在往石缝里滴血。
……
尸体放上木板时,石屋里的地方就显得不够用了。
纱弥把风囊挪到架上,纸册收进干燥处,木盆推到桌下,仍有一截苍白的手臂垂在板外。
那只手比人的更扁,指头很长,关节处的皮肤堆着黏腻的褶皱。
她将它抬上去,固定好尸体,先看颈下。
这部分没有被刀碰坏。
浅薄的皮肤贴住下面的结构,与活着时鼓起的模样差了很多,若没有之前的观察,她大概会把某些贴合在一起的地方当成同一层。
纱弥将自己的图放到旁边。
落刀以前,又低头看了一眼。
血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往外涌,切开的薄皮缓缓分离,底下藏着颜色更深的软肉,湿亮的细线穿过其中,贴向颌骨后方。
她沿着能辨认的间隙慢慢分开。
刀尖停了。
里面还有一层。
纱弥把灯拉近,微微偏头,看见原先被压在下面的薄膜折在一处,边缘收拢,藏进弯曲的支撑组织之间。
位置与她画的不同。
她拿起笔,将旧图上的线划去,重新补上。
原来躲在这里。
活着的时候,外面只鼓起一小片,里面却有这样宽的折叠。
她用器具轻轻托开,湿润的膜面从黏连处分离,露出更深的空隙。
纱弥的呼吸不自觉放轻。
桌边忽然碰来一只手。
第一只鱼人看见她伸手,便将旁边的器皿举了起来,托得有些歪,器皿边缘差点撞上灯座。
“别往这里。”
她伸手接住,顺便把它的手腕带离刀旁。
湿白的指头悬在打开的颈部上方,黏液从指缝滴落。
纱弥看着那只手,又看向它完整的喉咙。
里面会不会已经不一样了?
吃下她的断手以前,它没有这样模仿过。
可她也没有那时的内部结构可以比较。
不能就这样认定。
纱弥用布擦净器皿外沿,将它放稳,重新低下头。
眼前这个先看清楚。
她不再急着把所有连接都分开,而是保留下相连的部分,边看边画,颈侧呼吸的开口与喉下展开的位置终于能在纸上分辨出来。
其中有些地方咽鳗也有近似的结构,另一些则完全不同。
原先她画得过于简单了。
纱弥盯着那片折起的薄膜,缓缓吞咽了一下。
自己的喉咙随之动了。
……
她没有把取得的东西全部拆开。
咽鳗留下来的教训就放在架上,那片已经塌软的组织提醒着她,等到明夜再来看,眼前这些细小的区别也可能消失。
纱弥取出了自己的药。
鱼人吃下的那只手里有她的血肉,也有药物留下的影响,究竟哪一部分促成了变化,她还没有分清。
眼下至少可以把药单独拿出来试。
她只分出少量组织作比较,完整的结构另放,没有因为看见一丁点反应,就把全部材料倒进去。
桌上的器皿越来越多。
有的放着原本的组织,有的经过处理,旁边分别留着标记,她转身去安置新鱼人,再回来补图,期间不断回头看。
最先分出的那片已经失去张力。
另一处受过处理的薄肉,碰到时却还会轻轻缩起。
纱弥俯下身。
又动了。
她的指尖停在器皿边缘,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
有区别。
但这点区别还不能让她高兴得太早,缩一下,与还能承担原先的作用,差得很远。
她将看到的变化记下,没有在后面写上“活着”。
再抬头时,桌面已经找不到能完整放下册子的空处。
纱弥端起器皿,想挪到架边,第一只鱼人正从那里退开,过长的手臂擦到她的衣摆,门外的新活体又扯动了绳。
她闭了闭眼。
太挤了。
总不能以后切开的东西放在这里,药摆在这里,连吃饭和写字也挤在同一块木板上。
纱弥将器皿放回稳妥处,拿着灯走出石屋。
浅水边多了新的背脊。
原先那只缺指的鱼人朝新来的方向偏着头,旧疤的伏在另一边,绳索分别通向固定的位置,水从苍白的肩背上漫过,又缓缓退下。
她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这些以后都能用。
搬木头,拖石料,把泥地垫起来,再把屋旁那些挡地方的东西移走。
不用所有事都让她亲手来。
纱弥抬灯照向石屋侧面,那里地面略高,清出杂草和碎石以后,能够接出一间屋子,靠水的位置则可以另外留给活体。
她回到桌前,把膝上的污泥拍去,指向架上的空纸。
第一只鱼人伸手拿了一张,边缘被捏出湿印。
纱弥接过,铺在自己刚腾出的地方。
笔尖落下,先画出石屋,再沿侧面添上新的边线,工作台的位置留得很宽,旁边还要有能分开放材料的架子。
写到这里,她抬眼看了看身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以后你也有地方待了。”
鱼人望着她,颈侧缓缓鼓起。
“……唻。”
纱弥笑了一下,伸手把它碰歪的灯扶正。
“今晚不叫了。”
她低头,继续在纸上画那间还不存在的屋子。
窗外,湖水轻轻拍着岸。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了一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