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皿里的薄膜又缩了一下,纱弥将画到一半的屋子挪开,俯身看过去。
旁边未经处理的那份已经软塌,边缘贴着器壁,轻轻碰过也不再收紧,这一份却仍保留着些许张力,暗红的细线随着牵动,在湿润的膜面上绷起。
她没有立即再碰。
等它慢慢松开,才把相连的支撑部分托起,放回之前试过的位置。
风囊压下去。
一声细而破碎的气响钻了出来。
门边的鱼人抬头。
纱弥看了它一眼,没有理会,手指往旁边移,原先歪斜的软组织重新撑开,下一阵气流经过时,那声音便沉了些。
窗外传来绳索擦过石面的动静。
有旧疤的鱼人正朝屋门转头。
纱弥停住风囊。
它没有继续挪。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一只扶着支撑,一只按着风囊,稍微想腾出手去记东西,那片薄膜就会偏开,刚才的声音也跟着消失。
“把那个给我。”
鱼人看着她。
她只好松开风囊,指向垫在器皿旁的木片。
湿白的手将木片举了过来。
纱弥接住,试着垫稳,刚放开手,湿软的边缘又往下滑了一点。
她盯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还真得一直伺候着。
让这东西活着,她要费力,让它响,她还得把自己的手全占上。
纱弥将连接风囊的管子取下来,换了个位置,借自己的呼气试着带动它。
声音短促地响起。
她停下来,重新调整呼吸。
这回,膜面随着气流微微鼓起,低声从里面滚过去,尾端轻轻发颤。
纱弥的目光亮了些。
至少,她自己也能让它响。
她保持那个位置,等气息平复,又试着改变呼出的快慢,声音跟着变了,岸边有动静,也有毫无反应的时候。
她将有反应时的形态画下来。
笔尖落到最后,停在图旁空白处。
随后,另一只手贴住了自己的颈前。
……
小镜靠在灯座边。
镜面不算明亮,映出的灰白长发被灯光染上暖色,少女将它们全部拢到身后,露出细白的颈部。
纱弥对着镜子吞咽。
里面的轮廓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了许久,低头,把桌上的东西重新分开。
原本的发声部分先留着。
她想试的是能否添进去,能否由自己的呼吸带动,暂时还没有本事把鱼人的整套东西变成自己的。
旁边那份最完整的组织被她推远,留在有盖的器皿中。
不能全用掉。
若这次坏了,她至少还得有东西可以回头比较。
纱弥检查了药,重新用过以后,将针具收起,干净的布和接取材料的器皿放到顺手处,又让鱼人照着手势递送了一遍。
它仍会拿错。
她索性把不需要的东西全部移开,只留下眼前要用的。
“等我指了再拿。”
鱼人张着嘴,喉下慢慢鼓起来。
纱弥伸手示意它停。
它安静下来。
石屋里忽然只剩灯火轻微的响动,湖水从门外漫过浅石,又缓缓退去。
纱弥坐稳,最后看了一眼图。
随后,镜中的少女抬起了手。
……
血先滴到了衣襟上。
纱弥肩膀陡然绷紧,呼吸顿在胸口,眼前的镜面轻轻晃了一下。
她扶住桌子。
疼。
已经知道会疼,真正发生时,身体仍旧不肯听话,颈部不受控制地想往后缩,连舌根都泛起一阵令人作呕的紧绷。
别动。
她死死盯着镜中自己的手。
新肉已经在动。
鲜红的边缘迅速攀向留下的空处,带着细密的牵扯,方才还能看清的位置转眼便挤在一起,她不得不重新稳住那片尚未放妥的结构。
疼痛猛地往深处钻了进去。
纱弥张开嘴。
“……啊。”
出来的声音几乎只有气。
她怔了一下,随即被自己的呼吸呛得弯下腰,血沫落在布上,颈侧跟着抽动,那片刚刚贴合的异物也随之偏移。
该死。
不是这里。
她想骂,嘴唇动了,喉咙里却挤不出完整的字。
耳边响起器皿磕碰声。
鱼人举着东西凑过来,湿滑的手臂挡在灯前,阴影一下压住镜面。
纱弥猛地抬眼。
出去。
她张着嘴,脸上已经没有平时耐心教它的神情,含血的气声又短又急,鱼人却仍托着器皿,继续往她手边送。
她挥手将它推开。
器皿歪了,里面的布滑到桌角。
鱼人缩了缩手。
纱弥撑着桌沿,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盯住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差一点又伸手过去。
它听不懂。
这个念头慢慢从疼痛里浮出来。
是她没有教。
她闭了一下眼睛,重新抬手,做出它已经熟悉的停止动作,再指向门边。
鱼人终于退了。
灯光重新落在镜上。
镜中的少女嘴边有血,下颌绷着,眼睛却还睁得很清楚。
纱弥看了自己片刻,重新坐直。
还没坏。
她的手再次伸向桌面。
……
等那片陌生的结构终于被暂时稳住,纱弥已经不想再看镜子。
里面每一次细小的牵扯,她都能感觉到。
吞咽会碰到,呼吸也会碰到,像有一小片活着的冷肉贴在不该出现的位置,随着自己的气息翻动。
她想把它弄出来。
这个念头冒得极快,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太难受了。
纱弥扶住桌沿,指节逐渐发白,等那阵想干呕的感觉缓过去,才重新抬起头。
先试。
都已经放进去了。
她小心地呼出气。
最初只是杂乱的漏气声,夹着原本声音的一点碎片,难听得让她皱起眉。
门边的鱼人正看着她。
纱弥没有抬手。
她想着刚才用风囊时,那片膜展开的模样,再次调整自己的呼吸。
颈前忽然传来一种陌生的震动。
声音沉下去了。
低低的,湿润,末尾带着几乎听不清的颤音,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沿着石屋空着的门口散向水边。
第一只鱼人的头抬高了。
纱弥停住。
窗外也有动静。
她缓缓转过脸,看见那只带旧疤的鱼人正往前挪,前肢拖过浅水,肩背压上石沿。
绳索绷紧。
纱弥的嘴仍微微张着。
没有手势。
风囊也躺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门边的第一只,它颈侧没有展开,也没有发声。
是她。
纱弥低下头,掌心贴在自己的胸前,能感觉到呼吸仍然很乱。
她缓了缓,再开口。
那股陌生的震动重新出现。
旧疤鱼人向着她的方向探头,旁边刚捕来的其中一只也转过脸,黑湿的眼睛越过岸边的石头,停在屋门内。
纱弥盯着它们。
然后,她笑了。
“哈……呃、呵……”
笑声被喉中的结构扯得变了形,细处尖得陌生,低处又含着湿重的回响,纱弥刚想继续,咳嗽便从里面猛地顶上来。
她弯下腰,一手撑住桌子,另一只手攥着沾血的布。
眼睛却还看着门外。
过来了。
它们真的看向她了。
这东西在自己身上能用。
纱弥缓缓直起身,嘴角仍抬着,疼痛从颈前一阵阵往上扯,她却连那片异物的存在都不再觉得难以忍受。
再试一下。
她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想看它们还能不能继续靠近,想知道自己的声音到底可以传多远,想把刚才那阵颤动记得更清楚。
灯里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以后若能像平常那样说话……
纱弥的手按住了桌上的纸。
现在还不行。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更不知道人听见以后会怎么样。
但她已经开口了。
她低头,急着想把这一刻留下来,笔刚拿稳,颈内突然传来一阵更深的收紧。
笑停在脸上。
……
声音变尖了。
纱弥抬头,看向镜面。
外面的伤处正在迅速合拢,原本留出的轮廓逐渐变浅,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那片结构顶偏了。
她先以为是自己刚才咳得太厉害。
重新稳住气息以后,声音仍然不对。
岸边的鱼人慢慢收回了前肢。
纱弥盯着它。
别退。
她再次呼气,出来的却是一声刺耳的破音,颈前仿佛有细线从里面骤然拉紧,疼得她手腕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很长的墨痕。
纱弥扔下笔,伸手按住那处正在改变的位置。
里面还在长。
新生的组织沿着旧有的形态挤过来,先前勉强留出的空隙越来越窄,薄膜一侧皱起,另一侧被撑得发白。
她看清了。
身体在把这里长回去。
她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地稳住那片结构,原本已经开始平整的皮肤又被牵开,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流下。
声音短暂地回来了一点。
纱弥立即看向窗外。
旧疤鱼人抬了抬头。
她的眼神随之亮起来。
紧接着,颈内有一种极轻的撕裂感。
那点声音断了。
纱弥僵在桌前。
镜中露出的一小截薄膜已经变了形,湿软的边缘被新肉裹住,再扯下去,只会把它撕得更碎。
她的手仍按在那里。
刚才明明可以。
她已经听见了。
纱弥低着头,呼吸越来越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再发出声。
她想继续。
想把长错地方的肉重新弄开,想把那一点形状按回原处。
可她越用力,剩下的部分就越容易坏。
纱弥盯着镜子,过了很久,才松开手。
她结束了这次尝试。
取下的东西落进器皿时,已经不再是放进去以前的样子,薄膜皱成湿软的一团,支撑处也偏着,上面混着她自己的血。
颈部随即开始彻底恢复。
血肉急促地涌过留下的空处,向着中央合拢,皮肤在最后覆盖上来,将所有变化一起收了进去。
纱弥坐在原处,双手垂在膝上。
衣襟湿了一片。
她吞咽,熟悉的牵动重新回来,只是痛觉还深深留在里面,仿佛刚才的东西并没有离开。
“……过来。”
声音有些涩。
是她原来的声音。
岸边新捕的鱼人没有反应,门口第一只看着她,慢慢歪了歪头。
它在等手势。
纱弥望着它,没有抬手。
……
后来,石屋里只剩翻纸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再试。
干净的布放在手边,桌上的血已经擦去,完整保留下来的那份材料仍在器皿中,盖子合着。
纱弥把这次取下的部分另放,照着它变形的位置补图。
能响。
她将这件事先写下来。
能让鱼人有反应。
这一句写完,她停了一会儿,似乎又听见绳索在石面上擦过的声音。
随后才写到失效。
起初还能靠呼吸维持,等里面的形态改变,声音开始偏,重新调整也只能留住片刻。
纱弥看着纸,笔尖在那段话下压出一道线。
她原本担心放进去的东西会被消掉。
实际却更具体。
自己的肉没有照着新增的东西停下,它仍然往原来的样子长,留给薄膜的位置被挤没了,甚至连原先勉强能动的边缘也一起包了进去。
她不能靠手一直撑着。
总不能以后与灯里说话时,还得先扶住自己的喉咙。
纱弥闭了闭眼睛,向后靠了一点。
门边传来含混的尾音。
“……唻。”
她睁开眼。
第一只鱼人仍伏在那里。
它发声以后,把手收回身边,指头自然松开,颈侧展开的轮廓也缓缓退下去。
那些变化一直都在。
它吃下她的断手以后,长出来的东西没有重新消失,手更好用了,也开始模仿她。
纱弥坐直。
她把更早的记录翻出来,纸边被自己带着湿意的手指压住,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断手里的药。
她的血肉。
鱼人原本就有的身体。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最后长出的变化被保留下来了。
究竟是哪个时候开始不一样的?
她的目光在记录间慢慢移动。
这次,是等自己的伤处重新长回去时,硬要把别的东西留在里面。
那它呢?
它身上的变化,是从自己原本的肉里长出来的么?
纱弥停了很久,在纸上写下这个问题。
没有往后补答案。
她还没看清。
但她知道下次应该先看什么了。
……
离开以前,纱弥洗净了脸和手,换掉染血的衣物,又对着镜面看过颈部。
皮肤已经恢复,连那一点异常的凸起也没有留下。
她清了清嗓子。
“少爷,东西放这里?”
声音平常。
她又说了句别的,吞咽也没有中断,只剩自己知道的疼痛,仍在每一次开口时轻轻牵动。
纱弥将镜子放下。
桌上的图被收好,失败的材料留下标记,尚能继续观察的部分另放,活鱼人的位置也重新检查过。
第一只看见她收拾,抬起了手。
纱弥走过去,让它伏回原来的地方。
那双黑眼睛朝向她,颈侧仍在缓慢起伏。
她蹲下,指腹轻轻碰过那片苍白的皮肤。
这一次,她没有让它学舌。
“你的留下了。”
她说得很轻。
随后,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刚才那种陌生的震动,仿佛仍残留在指腹下面。
纱弥看着它,嘴角慢慢抬起来。
“让我看看,怎么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