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绕路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10/8 2:12:51 字数:4569

灯里将纸摊开时,纱弥正把桌上的空碗叠到一起。

纸角碰到了碗底,她伸手压住,往干燥的地方挪了挪。

“这个也要收?”

“先别,我想问问你们。”

灯里坐到桌旁,将另一张抄着字的薄纸放在上面,袖口随着动作滑开,露出腕侧被旧绳磨出的浅痕。

景真把茶杯移到一边,低头看了眼。

“鹭原?”

“嗯,在苇坂以北,从我们原先走的路岔过去,还要绕一段。”

灯里的手指沿着纸上的路线往上移。

“我早上去货栈,看见驿院送来的告示,就向久藏先生问了问,那边除了照料役兽,也修术具,有些日子会让外面做这一行的人进去听讲习。”

纱弥放下了碗。

灯里指向抄来的内容,继续说下去。

“这回有一场讲役兽身上留术的位置,久藏先生说,那里的师傅会拿不同年岁的役兽作比较,我想去看看。”

“你想找的书,那边也有?”景真问。

“未必是同一本,不过应当能问到相关的——”

“那可以托人捎过来。”

景真看着路线,将茶杯重新端起。

“久藏先生既然知道那地方,请他替你递个话,书册和讲习用的图都问一问,有的话送到前面的驿站,我们顺路取,省得再绕过去。”

灯里的手指停在纸上。

“图未必肯单卖。”

“先问,肯卖便买,不肯卖再想办法。”

他说得自然,像已经替她把这件事往前推了一步。

灯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抄来的那页纸。

“这样……也可以。”

她将薄纸往回收,底下露出一行很小的字,才看到一半,又被折回去的纸角遮住了。

纱弥的手压在另一端,没有松开。

“你想看的,是他们怎么做吧?”

灯里抬起脸。

“嗯。”

答得比刚才快。

纱弥朝她折住的地方示意。

“这里写的什么?”

灯里将纸重新展开。

那一行写得很挤,旁边还有后来添上的小字,说的是役兽长大以后,原先留在身上的术应当怎样调整。

“久藏先生以前提过,有些问题开始看不出来,等长大了才出事。”

她指着其中一处,声音渐渐顺了。

“我想知道他们怎么判断,究竟是原来的术不合用了,还是身体已经变了,若只拿到一张图,我怕自己连该看哪儿都不知道。”

纱弥看着那行字。

这倒真是问到地方了。

昨夜那片被挤坏的薄膜在脑海里掠过,她将纸页抚平,转向景真。

“少爷,您之前教我看刀口,若只画一张图,我也未必知道哪里下手会滑。”

景真看向她。

“我可以画细些。”

“那我磨坏了再去问您?”

“……也是。”

他笑了一下,将杯子放回桌上,重新看向灯里。

“所以你想当面问,最好还能看他们做?”

“对。”

这一次,灯里没有把话收回去。

“有些东西,我得先看见才知道自己哪里不懂,而且既然允许外来的人旁听,总会有别处来的术者,我也想听听他们会问什么。”

说到后面,她似乎觉得自己解释得太多,又低头看了眼路线。

但这回没有折纸。

“我向久藏先生问过,明日出发应当赶得上,只是要改道,你若另有要紧的事,我可以再——”

“我没有急事。”

景真伸手,将那张路线图朝自己转了些。

“刚才以为你只是想找书,既然想亲自看,就去一趟。”

灯里望着他,眼睛比先前亮了些。

景真指向图上分岔的位置。

“从这里往北?”

“还要过了这座桥,这边画得近,实际中间隔着一片水田。”

她挪过来一点,把纸上没画清楚的地方补给他看。

景真听着,见她指尖压住了旁边的字,便将那张薄纸抽出,放在她另一只手边。

“你写的问题带上,到时候别落在客栈。”

“不会,我昨天借来的册子都收好了。”

“这个今早才抄的。”

灯里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现在就放进去。”

她将纸收进自己的册子,动作故意做得很清楚。

景真笑了。

纱弥也跟着笑,伸手把桌边摇晃的空碗扶稳。

挺好。

灯里方才还坐得端正,说每一句话都要看他是不是方便,这会儿已经肯把图挪过去,告诉他哪里认错了。

去到鹭原,还会有更多能说的话。

她想看的,他陪着看,她记不清的,他替她记住,再让他们自己往下走便是。

纱弥将碗收到一旁,正要问还缺什么,景真忽然转过头。

“你呢?”

“我?”

“鹭原,你想不想去?”

“您和灯里都去,我当然跟着。”

景真看着她,没有立即接这句话。

随后,他抬手指了指灯里收起的册子。

“她去问留术,你最近看的那些东西,有没有也想问的?”

纱弥稍稍停了一下。

她当然有。

想问的多到眼前这张纸也写不下,有些问题甚至不能直接让他们听见。

景真却只是在等。

晨光从窗边落下来,照在深色的羽织上,他的手仍放在桌沿,指节舒展,完全不知道她昨夜曾怎样按住自己血淋淋的喉咙。

纱弥垂眼,看向那张路线图。

“有,咽鳗的东西取下来以后,坏得太快了,我还没弄清楚,样子就变了。”

这是实话。

“还有役兽长大以后的变化,有些看着差不多,里面未必一样,我想知道养护的人是怎么分的。”

灯里重新翻开册子,找到抄告示的那一页。

“这部分也许能问,不过久藏先生说,有些养护本领是不外传的,讲习里只教常见的,想看更深的东西,未必有人肯答应。”

“那就先问肯答应的。”

纱弥笑着将纸推回她面前。

“我连常见的都还没学会呢。”

景真点了点头。

“想问什么,先记下来,到那儿再看,别临走了才发现漏了一样。”

纱弥看着他。

他居然已经把这件事也算进去了。

她本来准备等他们到了以后,找个合适的空隙再去打听,现在倒好,连理由都不用另找。

“那我可要多写些。”

“你写。”

景真答得干脆,又看向灯里。

“等会儿再去问清楚路上在哪里落脚,图上这处地方,我看不出是村子还是驿铺。”

灯里凑过去看。

“这里?我也不确定,可以问问走那条路的车夫。”

“那一起去。”

纱弥伸手,将最下面那张用不上的纸抽出来。

“你们去问吧,我把要带的东西理好,还得补些纸和布,等回来告诉我在哪里停,我好分开放。”

灯里下意识要说自己也能收拾,纱弥已经将她放在桌边的册子递了过去。

“先把路问明白,免得少爷带着你走到水田里。”

“我看得见路。”景真道。

“那就劳烦您把看见的路记下来。”

灯里终于忍不住笑了,抱着册子起身,绯色袴摆从凳边拂过。

走到门边时,她又回头看向纱弥。

“方才,多谢你。”

“谢什么?”

“替我把话接下去,我差点又觉得买书回来也够了。”

纱弥将空碗端起来,朝她笑了笑。

“可你想去呀。”

灯里看了她片刻,唇边的笑柔和下来。

“嗯,我想去。”

她转身追上景真,两人在门外又说起那处岔路。

纱弥站在桌旁,听着脚步渐渐远去。

随后,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方才留下的空纸。

药。

绷布。

再加些能够分开盛放东西的小器皿。

她很快将需要买的东西写下,写到最后,笔尖停在“鹭原”旁边。

这趟确实该去。

……

夜里,石屋的门重新推开。

纱弥把带来的包裹放到高处,先去看浅水边新捕的鱼人。

它们都还活着。

其中一只已经会在她靠近时朝后缩,另一只仍伏得很低,等她伸手检查绳索,才猛地抬起脸。

细齿从薄唇下露出来。

纱弥没有把手送过去,只换了个位置,看它颈侧的开合。

没有先前那种长久绷紧的模样。

她把情况记下,检查过原先的鱼人,才将第一只带到灯边。

“抬头。”

它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动作。

她补上手势,苍白的下颌才缓缓扬起。

纱弥的目光落在它颈侧。

昨夜摸过的位置,此时仍然完整,皮肤下有细小的活动,随着呼吸向深处收拢。

她没有拿起那把用于拆开尸体的刀。

需要比较的部分很少,取完以后,它还得能吃,能动,能把她腾不出手时要用的东西递过来。

更不能把声音弄坏。

纱弥准备好接取的器皿,慢慢将它偏过来的头扶正。

鱼人挣了一下。

她的手跟着收紧。

“别乱动。”

声音很轻,握住它的手却没有松。

取样结束以后,颈侧留下了一小点血,纱弥处理好那处位置,等它重新伏稳,才拿起旁边的记录。

另外一份新鲜样本来自没有发生同样变化的鱼人。

还有她自己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长好的小处,随后将袖口放下。

桌上的器皿被分别摆开,原先留下的药也取了出来。

先前那只断手已经被吞进肚子,异变发生的时候,她既没有准备,也没能看清里面究竟怎样变化。

这一次,她要让变化留在眼前。

……

开始时,没有多少区别。

有的软肉轻轻蜷起,有的仍贴着原处,经过处理的边缘比旁边更容易出现细小牵动,纱弥将这些记下,脸上却没有高兴的神情。

这些昨夜就见过了。

她想看的还没有出现。

门边的鱼人伸手碰到空器皿,发出一声轻响,纱弥指向架面,让它放回去,自己则继续看着灯下的东西。

药物让属于她的薄肉边缘逐渐饱满。

它会往缺损处长。

这件事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昨夜就是被这种变化挤坏了刚放进去的结构。

另一边的普通鱼人组织也有反应,却没有因此拼出她想要的东西,有些接触处只是贴紧,稍微分开,便重新散了。

纱弥拿起笔。

写到一半,余光里有一处颜色变了。

她停下来,将灯稍稍移近。

来自第一只鱼人的那份样本边缘,贴着她自己的薄肉,中间原本留着一道暗色的缝隙。

此时,那道缝里出现了很浅的湿亮。

纱弥俯身。

是黏在一起了?

她没有立即将它们扯开,而是先对照刚才画下的位置,再轻轻改变承托的角度。

软肉随之滑动。

中间那点湿亮却没有像浮在表面的液体一样散开,细细的牵连从两侧拉起,在灯下显出薄得近乎透明的颜色。

纱弥的呼吸慢了下来。

连接处有一道褶。

她原以为是摆放时挤出来的,等旁边的部分松开,那道浅褶仍留在那里,边缘一点点变厚,向着先前空着的地方延伸。

笔从她指间滑低了一点。

她没有写。

就这样看着。

那团东西长得很难看。

颜色深浅不匀,边缘湿软,中间拱起的薄褶挤在一起,像一张尚未成形的嘴,始终合不拢。

纱弥的脸却越靠越近。

昨夜她要用手撑住。

一松,里面就重新挤平,再不肯给新增的东西留下位置。

眼前这道细褶没有东西托着。

它自己还在那里。

门边传来拖擦声,鱼人将一个空器皿递到她旁边,苍白的手悬了许久,纱弥才回过神。

“放下。”

她补了手势,眼睛仍看着桌面。

鱼人把东西放下,缓缓松开手指。

纱弥终于拿起笔,画出那道新出现的褶,画到相接的位置,笔尖停了停。

哪一边长过去的?

灯下能看见连接,看不清更细的东西,她还不能确定那部分究竟来自自己,还是来自鱼人。

甚至这东西再过些时候,会不会自行塌掉,也不知道。

她没有再往里面加药。

眼前已经有变化,先让它把这段变化做完。

纱弥把下巴稍稍抬起,视线越过器皿,看向门边那张苍白的脸。

它低着头,嘴边拖着涎丝,颈侧随着呼吸轻轻鼓动。

“原来你身上真有些东西。”

她低声说。

鱼人没有回应。

纱弥也不需要它回应,转身将原先那张失败的图取过来,放在新图旁。

器官仍然没有长出来。

桌上的东西不能发声,甚至连轮廓都谈不上,只是一小片出现异常连接的薄肉。

可她看了很久。

久到脸上的笑缓缓浮起来,自己都没有伸手去压。

……

准备带出岛的那本册子,始终放在另一边。

纱弥洗净手,擦干以后才翻开。

咽鳗的图可以带。

久藏允许她抄的那些图也可以带。

剩下的留在这里。

她把与自己身体有关的记录收进干燥处,取过新纸,重新整理白天没来得及写完的问题。

役兽长大,身上的术要怎样跟着变。

变化已经发生以后,养护的人怎么判断哪里出了问题。

那些天生就能起作用的部位,又与后来留下的术有什么区别。

她写到这里,停了下来。

白天灯里说过,驿院会把不同年岁的役兽放在一起讲。

若能亲眼看见从小到大的区别,至少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对着一个已经变了的活物,猜它先前究竟是什么模样。

纱弥将那条问题补到纸上。

接着是路。

明日离开苇坂,沿灯里和景真重新问清楚的方向走,到了新的落脚处,还得另找不被人看见的地方往返。

岛上的东西带不出去。

她也不打算带。

纱弥站起来,将最容易受潮的纸往架子里面推了推,检查过新样本的盖子,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尚未动工的扩建图。

等这些学会搬东西,先把旁边的地清出来。

以后容器会更多。

她的目光落回灯下。

那道细褶仍在。

纱弥弯下身,隔着器皿边沿看了片刻,随后才将写着鹭原行程的纸收进公开的册子。

灯里白日里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她想去。

景真答应陪她去。

纱弥轻轻合上册子,指尖停在封面上,唇边那点笑还没有退下去。

“这趟得多问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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