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里将纸摊开时,纱弥正把桌上的空碗叠到一起。
纸角碰到了碗底,她伸手压住,往干燥的地方挪了挪。
“这个也要收?”
“先别,我想问问你们。”
灯里坐到桌旁,将另一张抄着字的薄纸放在上面,袖口随着动作滑开,露出腕侧被旧绳磨出的浅痕。
景真把茶杯移到一边,低头看了眼。
“鹭原?”
“嗯,在苇坂以北,从我们原先走的路岔过去,还要绕一段。”
灯里的手指沿着纸上的路线往上移。
“我早上去货栈,看见驿院送来的告示,就向久藏先生问了问,那边除了照料役兽,也修术具,有些日子会让外面做这一行的人进去听讲习。”
纱弥放下了碗。
灯里指向抄来的内容,继续说下去。
“这回有一场讲役兽身上留术的位置,久藏先生说,那里的师傅会拿不同年岁的役兽作比较,我想去看看。”
“你想找的书,那边也有?”景真问。
“未必是同一本,不过应当能问到相关的——”
“那可以托人捎过来。”
景真看着路线,将茶杯重新端起。
“久藏先生既然知道那地方,请他替你递个话,书册和讲习用的图都问一问,有的话送到前面的驿站,我们顺路取,省得再绕过去。”
灯里的手指停在纸上。
“图未必肯单卖。”
“先问,肯卖便买,不肯卖再想办法。”
他说得自然,像已经替她把这件事往前推了一步。
灯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抄来的那页纸。
“这样……也可以。”
她将薄纸往回收,底下露出一行很小的字,才看到一半,又被折回去的纸角遮住了。
纱弥的手压在另一端,没有松开。
“你想看的,是他们怎么做吧?”
灯里抬起脸。
“嗯。”
答得比刚才快。
纱弥朝她折住的地方示意。
“这里写的什么?”
灯里将纸重新展开。
那一行写得很挤,旁边还有后来添上的小字,说的是役兽长大以后,原先留在身上的术应当怎样调整。
“久藏先生以前提过,有些问题开始看不出来,等长大了才出事。”
她指着其中一处,声音渐渐顺了。
“我想知道他们怎么判断,究竟是原来的术不合用了,还是身体已经变了,若只拿到一张图,我怕自己连该看哪儿都不知道。”
纱弥看着那行字。
这倒真是问到地方了。
昨夜那片被挤坏的薄膜在脑海里掠过,她将纸页抚平,转向景真。
“少爷,您之前教我看刀口,若只画一张图,我也未必知道哪里下手会滑。”
景真看向她。
“我可以画细些。”
“那我磨坏了再去问您?”
“……也是。”
他笑了一下,将杯子放回桌上,重新看向灯里。
“所以你想当面问,最好还能看他们做?”
“对。”
这一次,灯里没有把话收回去。
“有些东西,我得先看见才知道自己哪里不懂,而且既然允许外来的人旁听,总会有别处来的术者,我也想听听他们会问什么。”
说到后面,她似乎觉得自己解释得太多,又低头看了眼路线。
但这回没有折纸。
“我向久藏先生问过,明日出发应当赶得上,只是要改道,你若另有要紧的事,我可以再——”
“我没有急事。”
景真伸手,将那张路线图朝自己转了些。
“刚才以为你只是想找书,既然想亲自看,就去一趟。”
灯里望着他,眼睛比先前亮了些。
景真指向图上分岔的位置。
“从这里往北?”
“还要过了这座桥,这边画得近,实际中间隔着一片水田。”
她挪过来一点,把纸上没画清楚的地方补给他看。
景真听着,见她指尖压住了旁边的字,便将那张薄纸抽出,放在她另一只手边。
“你写的问题带上,到时候别落在客栈。”
“不会,我昨天借来的册子都收好了。”
“这个今早才抄的。”
灯里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现在就放进去。”
她将纸收进自己的册子,动作故意做得很清楚。
景真笑了。
纱弥也跟着笑,伸手把桌边摇晃的空碗扶稳。
挺好。
灯里方才还坐得端正,说每一句话都要看他是不是方便,这会儿已经肯把图挪过去,告诉他哪里认错了。
去到鹭原,还会有更多能说的话。
她想看的,他陪着看,她记不清的,他替她记住,再让他们自己往下走便是。
纱弥将碗收到一旁,正要问还缺什么,景真忽然转过头。
“你呢?”
“我?”
“鹭原,你想不想去?”
“您和灯里都去,我当然跟着。”
景真看着她,没有立即接这句话。
随后,他抬手指了指灯里收起的册子。
“她去问留术,你最近看的那些东西,有没有也想问的?”
纱弥稍稍停了一下。
她当然有。
想问的多到眼前这张纸也写不下,有些问题甚至不能直接让他们听见。
景真却只是在等。
晨光从窗边落下来,照在深色的羽织上,他的手仍放在桌沿,指节舒展,完全不知道她昨夜曾怎样按住自己血淋淋的喉咙。
纱弥垂眼,看向那张路线图。
“有,咽鳗的东西取下来以后,坏得太快了,我还没弄清楚,样子就变了。”
这是实话。
“还有役兽长大以后的变化,有些看着差不多,里面未必一样,我想知道养护的人是怎么分的。”
灯里重新翻开册子,找到抄告示的那一页。
“这部分也许能问,不过久藏先生说,有些养护本领是不外传的,讲习里只教常见的,想看更深的东西,未必有人肯答应。”
“那就先问肯答应的。”
纱弥笑着将纸推回她面前。
“我连常见的都还没学会呢。”
景真点了点头。
“想问什么,先记下来,到那儿再看,别临走了才发现漏了一样。”
纱弥看着他。
他居然已经把这件事也算进去了。
她本来准备等他们到了以后,找个合适的空隙再去打听,现在倒好,连理由都不用另找。
“那我可要多写些。”
“你写。”
景真答得干脆,又看向灯里。
“等会儿再去问清楚路上在哪里落脚,图上这处地方,我看不出是村子还是驿铺。”
灯里凑过去看。
“这里?我也不确定,可以问问走那条路的车夫。”
“那一起去。”
纱弥伸手,将最下面那张用不上的纸抽出来。
“你们去问吧,我把要带的东西理好,还得补些纸和布,等回来告诉我在哪里停,我好分开放。”
灯里下意识要说自己也能收拾,纱弥已经将她放在桌边的册子递了过去。
“先把路问明白,免得少爷带着你走到水田里。”
“我看得见路。”景真道。
“那就劳烦您把看见的路记下来。”
灯里终于忍不住笑了,抱着册子起身,绯色袴摆从凳边拂过。
走到门边时,她又回头看向纱弥。
“方才,多谢你。”
“谢什么?”
“替我把话接下去,我差点又觉得买书回来也够了。”
纱弥将空碗端起来,朝她笑了笑。
“可你想去呀。”
灯里看了她片刻,唇边的笑柔和下来。
“嗯,我想去。”
她转身追上景真,两人在门外又说起那处岔路。
纱弥站在桌旁,听着脚步渐渐远去。
随后,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方才留下的空纸。
药。
绷布。
再加些能够分开盛放东西的小器皿。
她很快将需要买的东西写下,写到最后,笔尖停在“鹭原”旁边。
这趟确实该去。
……
夜里,石屋的门重新推开。
纱弥把带来的包裹放到高处,先去看浅水边新捕的鱼人。
它们都还活着。
其中一只已经会在她靠近时朝后缩,另一只仍伏得很低,等她伸手检查绳索,才猛地抬起脸。
细齿从薄唇下露出来。
纱弥没有把手送过去,只换了个位置,看它颈侧的开合。
没有先前那种长久绷紧的模样。
她把情况记下,检查过原先的鱼人,才将第一只带到灯边。
“抬头。”
它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动作。
她补上手势,苍白的下颌才缓缓扬起。
纱弥的目光落在它颈侧。
昨夜摸过的位置,此时仍然完整,皮肤下有细小的活动,随着呼吸向深处收拢。
她没有拿起那把用于拆开尸体的刀。
需要比较的部分很少,取完以后,它还得能吃,能动,能把她腾不出手时要用的东西递过来。
更不能把声音弄坏。
纱弥准备好接取的器皿,慢慢将它偏过来的头扶正。
鱼人挣了一下。
她的手跟着收紧。
“别乱动。”
声音很轻,握住它的手却没有松。
取样结束以后,颈侧留下了一小点血,纱弥处理好那处位置,等它重新伏稳,才拿起旁边的记录。
另外一份新鲜样本来自没有发生同样变化的鱼人。
还有她自己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长好的小处,随后将袖口放下。
桌上的器皿被分别摆开,原先留下的药也取了出来。
先前那只断手已经被吞进肚子,异变发生的时候,她既没有准备,也没能看清里面究竟怎样变化。
这一次,她要让变化留在眼前。
……
开始时,没有多少区别。
有的软肉轻轻蜷起,有的仍贴着原处,经过处理的边缘比旁边更容易出现细小牵动,纱弥将这些记下,脸上却没有高兴的神情。
这些昨夜就见过了。
她想看的还没有出现。
门边的鱼人伸手碰到空器皿,发出一声轻响,纱弥指向架面,让它放回去,自己则继续看着灯下的东西。
药物让属于她的薄肉边缘逐渐饱满。
它会往缺损处长。
这件事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昨夜就是被这种变化挤坏了刚放进去的结构。
另一边的普通鱼人组织也有反应,却没有因此拼出她想要的东西,有些接触处只是贴紧,稍微分开,便重新散了。
纱弥拿起笔。
写到一半,余光里有一处颜色变了。
她停下来,将灯稍稍移近。
来自第一只鱼人的那份样本边缘,贴着她自己的薄肉,中间原本留着一道暗色的缝隙。
此时,那道缝里出现了很浅的湿亮。
纱弥俯身。
是黏在一起了?
她没有立即将它们扯开,而是先对照刚才画下的位置,再轻轻改变承托的角度。
软肉随之滑动。
中间那点湿亮却没有像浮在表面的液体一样散开,细细的牵连从两侧拉起,在灯下显出薄得近乎透明的颜色。
纱弥的呼吸慢了下来。
连接处有一道褶。
她原以为是摆放时挤出来的,等旁边的部分松开,那道浅褶仍留在那里,边缘一点点变厚,向着先前空着的地方延伸。
笔从她指间滑低了一点。
她没有写。
就这样看着。
那团东西长得很难看。
颜色深浅不匀,边缘湿软,中间拱起的薄褶挤在一起,像一张尚未成形的嘴,始终合不拢。
纱弥的脸却越靠越近。
昨夜她要用手撑住。
一松,里面就重新挤平,再不肯给新增的东西留下位置。
眼前这道细褶没有东西托着。
它自己还在那里。
门边传来拖擦声,鱼人将一个空器皿递到她旁边,苍白的手悬了许久,纱弥才回过神。
“放下。”
她补了手势,眼睛仍看着桌面。
鱼人把东西放下,缓缓松开手指。
纱弥终于拿起笔,画出那道新出现的褶,画到相接的位置,笔尖停了停。
哪一边长过去的?
灯下能看见连接,看不清更细的东西,她还不能确定那部分究竟来自自己,还是来自鱼人。
甚至这东西再过些时候,会不会自行塌掉,也不知道。
她没有再往里面加药。
眼前已经有变化,先让它把这段变化做完。
纱弥把下巴稍稍抬起,视线越过器皿,看向门边那张苍白的脸。
它低着头,嘴边拖着涎丝,颈侧随着呼吸轻轻鼓动。
“原来你身上真有些东西。”
她低声说。
鱼人没有回应。
纱弥也不需要它回应,转身将原先那张失败的图取过来,放在新图旁。
器官仍然没有长出来。
桌上的东西不能发声,甚至连轮廓都谈不上,只是一小片出现异常连接的薄肉。
可她看了很久。
久到脸上的笑缓缓浮起来,自己都没有伸手去压。
……
准备带出岛的那本册子,始终放在另一边。
纱弥洗净手,擦干以后才翻开。
咽鳗的图可以带。
久藏允许她抄的那些图也可以带。
剩下的留在这里。
她把与自己身体有关的记录收进干燥处,取过新纸,重新整理白天没来得及写完的问题。
役兽长大,身上的术要怎样跟着变。
变化已经发生以后,养护的人怎么判断哪里出了问题。
那些天生就能起作用的部位,又与后来留下的术有什么区别。
她写到这里,停了下来。
白天灯里说过,驿院会把不同年岁的役兽放在一起讲。
若能亲眼看见从小到大的区别,至少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对着一个已经变了的活物,猜它先前究竟是什么模样。
纱弥将那条问题补到纸上。
接着是路。
明日离开苇坂,沿灯里和景真重新问清楚的方向走,到了新的落脚处,还得另找不被人看见的地方往返。
岛上的东西带不出去。
她也不打算带。
纱弥站起来,将最容易受潮的纸往架子里面推了推,检查过新样本的盖子,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尚未动工的扩建图。
等这些学会搬东西,先把旁边的地清出来。
以后容器会更多。
她的目光落回灯下。
那道细褶仍在。
纱弥弯下身,隔着器皿边沿看了片刻,随后才将写着鹭原行程的纸收进公开的册子。
灯里白日里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她想去。
景真答应陪她去。
纱弥轻轻合上册子,指尖停在封面上,唇边那点笑还没有退下去。
“这趟得多问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