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换下来的旧物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10/8 3:08:02 字数:4740

纱弥来时,西院还在换垫草。

学徒领她绕过兽栏,将接取旧物的木盘放到矮架上,又指向旁边铺着干净布的长凳。

“新的都在这里,换下来的放盘里,先生没看过以前,别往外拿。”

纱弥将自己带来的小容器放好。

“换下来的还留吗?”

“有些留,有些扔。”

“那能扔的,等会儿让我看看?”

学徒抬头望她,早濑恰好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记过沼负近况的木牌。

“先分清是哪一件,还要核旧式的不能给你,真用不上的,处理完再说。”

“好。”

纱弥把容器往旁边挪开,给他的东西腾出位置。

早濑看过她准备的纸,指了指兽栏。

“昨日从右边看的,今日它要侧过来,记的时候别把方向画反。”

她将纸转了一下,先在边角写下朝向。

里面那头沼负已经吃过少量草料,头伏在垫草上,肩下的护布拆开,露出贴着灰褐皮肉的一段旧支具。

弧形的硬片沿肩根托着,外侧有供人持握的托柄,嵌在里面的薄片颜色发暗,边缘被长厚的皮肉遮住了些。

纱弥没有靠近去碰。

她看过位置,随学徒认清取水与清洗的地方,又借着回客房收好随身杂物的工夫,独自关上了门。

针具取出,用过以后重新收妥。

她将衣袖束紧,带着干净布回到西院,景真与灯里已经到了。

灯里正在看辅助绳的接法,黑发拢在身后,白袖扎得利落,听见脚步才抬头。

“早濑先生说,先看它换姿势,再动旧术。”

纱弥点点头,把册子放到能随时拿取的位置。

她来得正好。

……

景真托住沼负的肩背时,那庞大的身体仍然可以呼吸、挪动前肢,只是原本会向一侧倾倒的重量被稳稳接住。

早濑站在另一边,先看它试着落脚。

旧印随皮肉绷起。

“这里停。”

景真的手没有再向上带。

灯里握着辅助绳,低头看过连接处,忽然将其中一端稍稍放松。

“御门公子,往您那边让一点,这根开始斜了。”

景真依言调整。

绳上的微光重新平稳,早濑从支具内侧露出的地方看进去,示意学徒记下位置。

纱弥也在画。

活着的东西与图上的确不同。

昨天纸上挨得很近的地方,随着肩部换重,里面竟能错开一段,另一处看起来留得宽,一旦前肢往回收,便立即挤到一起。

她将原先画直的线改成弧线。

旁边传来景真压低的声音。

“刚才为什么先放这根?”

“它管的位置在往外偏,再拉着,就把先生要看的地方一起牵过去了。”

灯里说着,手指停在绳上,没有转头。

景真看向早濑正在检查的那处。

“明白了,你看见变化就告诉我。”

“嗯。”

纱弥笔尖一顿,随后继续往下画。

早濑开始解除旧术。

先退下来的薄片由学徒接走,原先牵着肩部的力量逐渐改由新布置的支撑承接,沼负喉间发出低沉的声音,身体想缩,却被景真稳在原位。

“能动这一点就够,不要再往回。”

早濑说完,检查外侧托柄,沿露出的边缘看过,又让学徒确认退下的连接。

纱弥在旁边等着。

直到他叫她。

“来,托这里,别往里面探,等我把最后这处分开,再拿走。”

她应声上前,左手握住外侧托柄,右手把接物盘移到下面。

掌下的东西已经不再随役兽的动作牵动。

早濑俯身,慢慢将被增生皮肉遮住的地方显出来。

纱弥看得很近。

里面有一道颜色很深的旧痕。

她刚想辨清那道痕延向哪里,支具内侧忽然动了。

极细的亮光从阴影里一闪而过。

景真的视线立即转来。

“松手!”

托柄已经向内折了下去。

咔。

声音很脆。

纱弥的手掌被硬生生夹扁,折回的边缘压进虎口,血从指缝里骤然挤出,喷在下面的木盘上。

她甚至没来得及分清哪里先疼。

手背猛地裂开,一截白色骨端顶出翻起的红肉,原本握着托柄的手指向不该弯的方向错了过去。

抽出来。

脑子里只剩这个念头。

可那东西扣着她。

她一动,碎开的骨头像在掌心里面重新碾了一遍,疼痛顺着手腕直冲上去,肩膀深处都跟着发麻。

该死。

松开。

给她松开!

念头尚未成形,景真的手已经握住折合的支具。

一声刺耳的金属扭响。

夹困骤然解除。

他另一只手仍稳着役兽的躯体,掰开的硬片却已经朝外翻起,再也无法继续合拢。

早濑同时按住旧痕旁的连接,灯里收稳辅助绳,将刚才偏开的微光留在原位。

纱弥抽回了手。

那只手软软垂着,掌心被压出一道深凹,手背撕开的皮肉间露着错开的骨,血沿指尖向下连成细线。

学徒手里的布掉了一角。

“先生——”

早濑已经回身。

“取伤具,先——”

断裂的骨节动了。

顶在外面的白色骨端迅速沉进涌起的红肉,错开的手指猛地拉回原来的方向,翻裂的掌心从深处鼓起,碎屑与血珠被新生组织一起挤出来。

皮肉合拢得极快。

早濑后面的话停住了。

那道足以废掉一只手的深凹被血肉填平,手背最后一点裂口收住,纱弥已经抬起手腕,让血顺着指尖滴进旧物盘。

里面还在烧。

像有人把刚才碎掉的骨头烧红了,再一根根塞回去,筋牵着肉重新绷紧,疼得她恨不得将整只手甩到墙上。

她却抬眼看向长凳。

“新的放远些,别沾上血。”

声音与刚才应下接物时没有区别。

学徒怔着没动。

纱弥用右手把干净布往里推了推,笑了一下。

“这边都是要接着用的吧?”

早濑终于看向她的手。

血还在。

手却完整。

连刚才歪折的指节都已经恢复,纱弥轻轻张开五指,随即将沾血的手伸到旧盘上方,等学徒回过神,才接过他递来的清水。

景真把被掰开的支具放稳,目光从她手上移到里面那道还未彻底暗下去的旧痕。

“牵力从这里回来的,里面还有一处。”

早濑立即收回视线,重新检查。

灯里仍握着绳,见纱弥已经洗去手上的血,才指向矮架外侧。

“干净的布在那里,我这边不能松。”

“看见了。”

纱弥拿布擦手,将刚才那张接物布另放。

新长好的皮肤被粗布蹭过,痛意密密地扎进掌心。

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净,动作不紧不慢。

……

旧术的残留被重新固定以后,早濑才有空再看她。

“手给我看看。”

纱弥把手伸过去。

他托住手腕,仔细看过掌背,又让她屈伸手指。

她照做。

没有伤口,也没有错位。

早濑的眉头仍皱着。

“你一直能这样长回来?”

“嗯,先前受伤也长回来过。”

“这么快?”

纱弥看了眼自己干净的掌心,朝他笑笑。

“您方才看见了。”

早濑一时没有接话。

纱弥却已经转向刚才那件支具。

“先生,里面亮起来的时候,这边先收了,我只看见一点,没看清它怎么连过去。”

她用右手指向自己记录的图,没有再去碰旧物。

早濑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

“你站在那里,看见的是内侧?”

“这里,我握住以后,下面这一小片还露着。”

她将图转到自己当时的朝向。

景真也看了一眼。

“是这一处,力往外侧走,柄先折回来,兽身没有先动。”

早濑俯身核对,随后让学徒把遮在边缘的组织留好,不要混入废物。

“旧式还绕了一段,长进去以后,外面看不全。”

他用指节在自己方才的记录旁点了点。

“这一处我漏了,补上,往后遇到同样的,不能看见外面的退干净就当里面也空了。”

学徒赶忙记下。

早濑转向纱弥。

“下面你记,让他接,旧件再看一遍才动。”

“好,刚才这处我还没画完。”

她把座位挪回旁边,提笔时,掌心深处的灼胀顺着笔杆传上来。

刚才那一下真够狠。

纱弥低头看纸,脑海中却仍是手背上顶出的白骨。

她想把那件夹人的东西拆得更碎些。

又想起景真伸过来的手。

那么硬的支具,他一握便掰开了。

连沼负的重量都没有因此偏出去。

纱弥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这双手若是来拦她,自己又能撑住多久?

“纱弥,这里看得见么?”

早濑的声音将她拉回来。

她抬起脸,已经带着平常的神情。

“看得见,您方才说这一层不能跟着拉,我画在旁边?”

“对,把能动的方向也标出来。”

她低头补上。

这趟要拿到的东西还在眼前。

先看清楚。

……

后面的处理慢了下来。

早濑把残留的连接分清,重新安排支撑的位置,景真按他说的方向稳住肩背,灯里则随着调整逐渐改变辅助绳的牵引。

纱弥终于看见,那片原先彼此连住的组织分开以后,早濑并没有把所有空处都强行撑住。

有些地方留着动。

另一些则需要托住,避免伤处再次错贴。

嵌在支具里的薄片亮起时,原先细微的收紧停在了限定的位置,没有继续将中间那道间隙挤平。

她往前坐了些。

“这里一直不撤?”

“先养着,等它自己能顺着活动,再慢慢退。”

“若太早撤呢?”

“又会连,太晚也不成,等于一直替它撑着,周围该接上的地方反而接不好。”

纱弥迅速记下。

原来连什么时候撤,也有区别。

不能只是硬塞进去,再指望肉自己知道哪里该让开。

她看着那片在辅助之下仍能活动的组织,忽然觉得自己前夜按住喉咙的动作蠢得可笑。

她只顾着要留。

周围怎么长,新增的部分怎么承受,她根本没有弄清。

可现在有人正做给她看。

纱弥的目光几乎不肯离开。

等沼负再次尝试收回前肢,那一处终于没有像先前那样立刻绷死。

动作仍小。

它也仍然疼,喉间发出低哑的闷声,景真没有急着松手,等早濑看过,才慢慢让它将重量交回垫草。

“今日到这里。”

早濑站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

“后面还得养,别看它现在能动,就觉得可以套车。”

栏外一直等着的车主连连点头。

灯里照指示收住辅助绳,等微光完全退下,才松开一直握着的手。

掌心已经留下绳印。

景真接过她尚未卷好的那一端。

“刚才最后那一下,你先松的还是外边?”

“这次先收里面,再让外边跟着退,不然位置会偏。”

她说着,将绳重新展开一点给他看。

景真低头辨认。

“与早上反过来了。”

“嗯,所以我方才停了一下,怕照着原来的顺序做。”

“我看见了,还以为是它又在牵。”

灯里抬眼看他。

他是真的一直在看。

不是等她说完一句以后随口夸好,而是连她哪里停过,为什么与之前不同,都记得。

她将绳头翻到掌心,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些。

“等我画下来给你看,光这么绕,你下次未必记得。”

“好,连早上的一起。”

纱弥抱着分好的木盘从旁边经过。

她没有打断。

需要送回外间的普通物件都在盘里,搬出去以后,再回来取自己的东西也不迟。

他们正好可以多说一会儿。

……

早濑把她的记录从头看完,改了其中一处方向,又在残留旧术旁添上注记。

“你写的是这里先动,今日看见的没错,但起因在里面,回去看时别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

纱弥点头,将注记读过,才问起旧物。

“早晨说的那些,现在能分了吗?”

早濑看她一眼。

“你倒没忘。”

“就是想看这个才来的。”

她说得坦然。

早濑将需要留在院里核验的薄片拿走,剩下一段旧支撑部件,虽然托柄已经变形,原本承托的位置仍能辨认。

“这件可以,留式已经撤净,别拿去照着尺寸做新的,不同的身子用不了一样的。”

纱弥接过,先放在布上。

“我对着今日的图看,免得回去只记得一个大概。”

另外获准带走的,是分出来的一小份异常组织,已经装进容器,来源和取下的位置都作了标记。

她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拆开,只确认与记录对应,便收好盖子。

早濑又拿来一张基础养护图。

“这个你可以临一份,今日见过的几处,我给你标出来,剩下的不明白先留着。”

纱弥抬起头。

“昨日不是说不能乱描?”

“昨日你不知道哪处为什么留,今日看过了,也不等于全懂,所以我让你留着问。”

他说着,将图摊开。

纱弥很快坐下。

这一回,她没有只追着线条抄。

每到一处,都将早濑方才说的条件补在旁边,何时起作用,哪里不能一并锁住,哪里需要随着恢复逐渐撤去。

有些问题他答了。

有些他只说尚未在别的役兽上试过。

纱弥都分别记下。

等最后一笔写完,她把图放到一旁晾干,认真向他道了谢。

这声谢里没有多少敷衍。

纸上的东西,确实是她之前没有的。

……

回到住处,纱弥先将门合上。

窗外有人赶车经过,轮轴轻响,随后渐渐远去。

她把包裹放到桌上,取出旧支撑件,又将今日纠正过的图摊在旁边。

白日里维持的笑慢慢淡了。

左手仍有些烧。

她低头看了片刻,伸开手掌,再缓缓合拢,完整的皮肤下仿佛还留着硬片折回来的触感。

那股想把东西甩出去的烦躁又冒上来。

纱弥却将它拿了起来。

恢复的手指沿着内侧摸过去,越过变形的托柄,停在原本能够小幅活动的连接处。

这里托住。

这里留着动。

她对照图上的记号,轻轻改变角度,那段弧面随之偏转,中间仍保留着一道没有被挤没的空处。

纱弥看着那里。

岛上那团新长出的薄肉,还不能算一个能用的器官。

但她如今有东西可以试着让它沿某种形态长下去,而不是长成什么,就只能接受什么。

她将支撑件放回布上,重新拿起笔,在另纸上记下先要比较的变化。

写完以后,左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颈前。

皮肤平整,吞咽时,里面仍是熟悉的牵动。

纱弥的指尖停了一会儿。

随后,她低头,将图、旧件和装好材料的容器分别包妥。

这次带回去的东西,比那只被夹碎的手值钱。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