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负的前脚终于踏出了棚下那片干草。
粗钝的趾爪刮过地面,它偏着肩,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身体的重量挪过去,灯里握着辅助的术绳,没有立刻跟上,等背甲下方的牵动平稳了,才让绳结间的微光渐渐暗下去。
早濑蹲在一旁看过,伸手拍了拍它的肩侧。
“今日就到这里,别看它肯走了,就急着往背上压东西。”
役兽的主人连忙点头,牵着它回棚里吃草。
灯里松开绳子,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勒出了一道浅红的印,她揉了揉,将最后那段绳结收好,脸上还留着没散尽的笑。
“这次没往外偏。”
景真站在她旁边,指向她摊在木箱上的册子。
“你昨日改的就是这里?”
“嗯,我原先总想着把它拉回去,可它要自己迈步,肩下本来就得留一点余地。”
灯里重新翻开已经合起的纸页,手指很快停在一处涂改旁。
景真俯身看了看。
“难怪,你先前说我托得太稳。”
“你那时连它想往哪里挪都替它定好了。”
“我还以为这样省力些。”
他说得坦然,灯里忍不住笑了一下,将先前那条画得笔直的线指给他看。
“我起初也是这样想的。”
纱弥抱着归还的木匣从两人身后经过,停下来,等灯里把桌边的空处腾出。
“这些也收了?”
“嗯,剩下的我来。”
“那我先拿过去。”
等纱弥回来,灯里还在说图上的事,景真听到末尾,抬头看了一眼院外的日头。
“我得去街上一趟,订好的路图该送到了,顺便去把鞋底换一下。”
他的鞋沿被河岸碎石磨开了一道口子,平时走动看不出,抬脚时才露出来。
灯里点点头。
“那你……”
景真看向她。
她捏着纸角,停了停。
“回来时若经过东街,那边正在卸木料,从河边绕过去方便些。”
“好,我记着。”
院门外的衣角很快不见了。
灯里低头,才发现自己那张补画的小图还没收进册子。
纱弥将木箱盖好,朝她手里看了一眼。
“下午还有事?”
“没有了。”
“那这张也收起来,风吹走了又得重画。”
灯里应了一声,慢慢将纸夹回去。
院里的学徒正在商量晚间去哪里吃东西,有人提到临河的夜摊,灯里听着,回头望向门外。
“听说河边晚上会挂灯,白天还没什么铺子,入夜才热闹。”
“你想去?”
“有点想。”
纱弥抱起空匣,侧过脸看她。
“那就去看看。”
……
回到客舍,灯里把从驿院带回来的书放上矮桌,袖口牵住了下面的散页,纸滑出来,纱弥伸手替她接住。
“这张放哪儿?”
“后面,夹在画支具的那页就好。”
纱弥依言放进去,指尖压平翘起的纸角,随后在桌旁坐下。
窗外有人晾衣,竹竿碰到檐下,发出空空的轻响。
灯里解开束袖的细绳,将袖子放下来,腕上顿时轻松许多,她正要起身倒水,听见纱弥问她。
“晚上打算和谁去?”
“还没问。”
“少爷?”
灯里拿起杯子的手停了停。
纱弥看着她,灰白的长发垂在肩前,发尾落到桌沿,被她随手拢开。
“方才在院里,你是不是想问他?”
“本来想提一句。”
“后来呢?”
灯里把茶水倒好,递了一杯过去。
“他说要出去办事,我就没接着说。”
纱弥接住杯子,却没有喝。
“晚上又不办。”
“我知道。”
灯里垂下眼,拨了拨杯沿旁的一根细茶梗。
其实也没有什么难以开口的。
从前要去哪里,要请谁一起帮忙,她都能讲得清楚,可如今真让她说一句晚上一起出去走走,反倒像还缺了点什么,得再找个缘由才显得自然。
“你想去夜市,还想让他陪你,对不对?”
纱弥的声音轻了一些。
灯里抬起头。
那句话听得格外清楚,连尾端微微收住的气息,都仿佛擦着耳边过去。
“我也想问你去不去。”
“我今日想把抄回来的东西理好。”
“可以明天再理。”
“灯里。”
纱弥叫她的名字。
很近。
灯里原本还想说夜市不会开得太晚,回来照样能收拾,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急着把这句话说完。
纱弥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像是已经听懂了,又并不打算取笑她。
“你先说,我听着。”
檐下的竹竿又碰了一下。
灯里觉得那声音离得远了。
她能看见纱弥手边的杯子,杯中浮着一小片茶叶,茶叶缓慢地转过去,她的目光跟着动了一下,又被纱弥开口时牵回去。
“我只是觉得,这几天总在谈驿院里的事……”
她说得慢,起先还在想措辞,到了后面,声音便低下来。
“今日终于闲了,想换个地方走走。”
纱弥点点头。
“嗯,和他一起。”
灯里没有接话。
景真低头看图的模样忽然浮了上来,他的头发从肩侧滑下来,挡住了纸边,他便抬手往后拨,露出认真看着那处修改的眼睛。
他说,难怪。
明明只是听懂了一件很小的事。
灯里的指腹轻轻蹭过杯壁。
她还想听他问。
也想听他讲些别的,家里的事情,路上见过的人,哪怕只是晚上那家摊子究竟有什么好吃的。
纱弥的声音又响起来。
“那就去问呀。”
灯里张了张嘴。
“等他回来……”
“嗯,等他回来,走过去,叫住他。”
那声音里像藏着另一点极轻的回响。
灯里分辨不清,也没能分出心神去想,她只是觉得纱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能听懂,连自己尚未说出口的犹豫,也被温温地接住了。
她不必解释那么多。
说想一起去就好了。
“就说你想和他去。”
一只手伸过来,搭在她握着杯子的手背上。
灯里低头看了一眼。
纱弥的手指白净,掌心有温度,落下时很轻,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仿佛被人发现自己盼着什么,又觉得终于不用再费力遮着。
“我会问的。”
手指慢慢收拢。
“嗯?”
“我想和他一起去。”
纱弥握住了她的手。
杯子被夹在两人之间,杯沿倾斜,温茶溢出来,沿着灯里的指缝流下去,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
纱弥没有低头。
她已经倾过身,膝前的衣料压住桌脚,脸离灯里很近,目光黏在那双深茶色的眼睛上,嘴角还在向上弯。
灯里说完了。
她听见了。
可那张嘴刚刚顺着她的话说出想要的回答,眼神又这样安静地停在她脸上,她竟一时没舍得把声音收回去。
“去呀……”
气息贴着齿间漏出去,轻得近乎耳语。
“你会去的,对吧?嗯……再说一遍。”
灯里微微动了动嘴唇。
纱弥盯着那个动作,喉下新生的薄褶细细震颤,笑声忽然从里面挤了出来。
“嘻……呵、咳……”
她偏了偏头,把那声咳嗽咽住,肩膀却仍轻轻颤着,握住灯里的手没有松,指腹还无意识地摩挲着湿润的指节。
会动。
她说话,眼前的人真的会沿着她的声音,往前走。
再一点呢?
“纱弥?”
那双眼睛里浮起了困惑。
灯里低头看向两人之间,手指抽动了一下。
“茶倒了。”
纱弥的视线终于落下来。
桌面湿了一片,水正沿着边缘往下滴。
“……啊。”
她松开手,喉间那点细颤随之停住,转身取来擦桌子的布。
灯里把杯子扶正,缓缓眨了眨眼。
窗外有人喊着借竹竿,走廊里也响着脚步,方才退远的声音一下子都回来了,她揉了揉被茶水浸湿的手指,抬头看纱弥。
“你笑什么?”
纱弥正低头擦水。
“你方才说会问,结果连杯子歪了都没发现。”
“你不是也没发现。”
“嗯,我也没发现。”
纱弥把湿布叠好,仰脸朝她笑,声音与平常一样。
灯里看了她一会儿,也跟着笑了,只是低头收书时,仍觉得耳边留着一点说不清的余音。
……
景真回来的时候,灯里在楼梯口叫住了他。
他手里拿着卷好的路图,听见声音,转身停下。
“怎么了?”
灯里的手攥住袖边,松开,随后走下去。
“我想去河边的晚市,听说那边夜里很热闹,你晚上有空吗?”
景真朝外面看了眼。
“有,你想什么时候走?”
答得这样快。
灯里准备过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心口先轻轻跳了一下。
“等铺子摆出来,再晚些?”
“好,我把东西放下。”
他走上楼梯,经过她身旁时,又问了一句。
“那晚饭也在外面吃?”
灯里点头。
“我想尝尝街边的东西。”
“那正好,我午间路过,闻到一股烤米饼的香气,可惜摊主还没开张。”
他说起这件事,神情颇有几分遗憾,灯里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不是去拿路图的?”
“拿到了,路上也总能闻见别的。”
到了傍晚,河边的灯果然亮了。
摊架上的薄纸灯笼随风轻晃,沿河的屋檐被染出温暖的颜色,景真换好了鞋,走在灯里身旁,黑发用发绳束起,深色羽织的袖边时而掠过她的衣袖。
来往的人渐渐多起来。
灯里避开一个抱着竹篮跑过的孩子,目光被旁边的小摊吸引,脚步慢下来。
摊上摆着木雕的小鸟。
大的只有掌心长,翅膀与身体分开雕成,用细木轴接着,轻轻拨一下,便能上下扇动,其中一只圆滚滚的雀鸟还没上色,露着浅淡的木纹。
景真走出一点,发觉她没跟上,便折回来。
“喜欢这个?”
灯里正看着摊主给木雀装翅膀,闻言有些迟疑。
“我看看怎么做的。”
“那便看,前面也不急。”
景真在她旁边站定,看了一会儿,伸手指向木雀尾后的细杆。
“按这里?”
摊主笑着点头,将做好的那只递给他。
景真按下细杆,木雀展开翅膀,身子一歪,倒进他掌心里。
灯里笑出了声。
“你得扶着下面。”
“我还当它能自己站稳。”
“这么小的脚,身子又圆,哪里站得住。”
景真依言换了个握法,重新按下去,这回木雀稳稳扇起翅膀,他看了看,转手递给灯里。
“你试试。”
灯里接过去,指尖慢慢拨动细杆。
木头磨得光滑,翅膀抬起时有轻微的摩擦声,她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
“我喜欢这种能动的小东西。”
“河社里也有?”
“有只会点头的木龟,放在我窗边,风大的时候一直点,看书时瞥见,还以为它在催我翻页。”
“那你岂不是看得很快。”
“后来我把它转过去了。”
景真笑起来。
灯里也笑,握着木雀的手松了些,开始给他讲那只木龟的脑袋掉下来过,自己本想修好,结果装回去以后歪向一边,看着比原先更呆。
她说这些时不用翻书,也不用想该怎样把术式讲清楚。
景真听到有意思的地方会追问,听她说把木龟摆回窗边,又问她下雨时会不会忘记收。
“不会,它比我的书摆得靠里。”
说完,灯里自己停了一下。
原来他真的愿意听这些。
她低下头,让木雀的翅膀又动了动,随后问了价,取出自己的钱袋。
离开小摊时,景真已经顺着灯火看见了前方的炭炉。
“我闻到的应当就是这家。”
“你还记着?”
“自然,方才已经看过你的木雀,如今该去找我的米饼了。”
灯里把木雀小心放进袖袋,跟着他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隔开半步。
……
纱弥听见敲门声时,桌上的纸已经归好了。
灯里站在门外,手里捧着纸包,身上带着夜市里炭火与甜食混在一起的香气。
“还没睡吧?”
“没,进来。”
纸包放到桌上,打开以后,里面是撒着炒米粉的小糕,边角有些不齐,显然是摊主现切的。
“这份是给你的,我尝过了,不太甜。”
纱弥拿起一块。
“好玩吗?”
“嗯,河边比我想的热闹,还有卖木头小物件的摊子。”
灯里说着,从袖中取出包好的木雀,给她看了一眼,又仔细收回去。
纱弥的目光跟着那只木雀动了动。
“买了这个?”
“喜欢就买了。”
说出这句话,灯里自己笑了一下。
“下午谢谢你,若一直坐着想,我大概又要拖到夜市散了。”
纱弥咬下一点米糕,柔软的糕体黏住牙,她慢慢咽下去。
“他也逛得高兴?”
“他找到想吃的米饼了。”
灯里想起什么,将另一角纸包往她这边推了推。
“这糕他倒不太喜欢,说里面太黏,咬下去像还没蒸透。”
“少爷喜欢硬些的,我先前就知道。”
“也不全是硬,他后来买的那种也软,就是咬起来会慢慢弹回来,摊主说要揉得好才行。”
纱弥低头捏了捏手里的糕。
她确实没分得这样细。
灯里拉过凳子坐了片刻,看她吃东西,又问起来。
“对了,你下午是不是呛着了?”
纱弥抬起眼。
“怎么?”
“你笑的时候,声音有点奇怪,我后来去叫御门公子,走到楼梯口还想起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
纱弥将手中剩下的小糕放回纸上。
“笑岔了,后来不是好了吗?”
“我记得你咳了,回来听你说话又没事,就问一句。”
灯里说完,看了看她桌上已经理齐的册子。
“都收好了?”
“嗯。”
“那早些睡,明日我去把最后那册借书还了。”
“好。”
纱弥送她出门。
走廊里的脚步渐渐远去,她仍扶着门框,没有马上回去。
她记得。
楼梯口,还会想起来。
纱弥慢慢关上门,转身望向桌上的纸包,米粉落在纸边,里面的糕还带着一点温热。
她走回去,在凳上坐下,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喉咙。
当时应该松手的。
灯里已经说了会去。
可她偏偏还想让那张嘴再说一次,还想看那双眼睛怎样望着自己,连茶水流进手心,都没觉出来。
纱弥垂下眼。
过了片刻,一点笑意又从嘴角浮出来,她抬手抵住嘴唇,慢慢将它压下去。
桌上摆着灯里特意替她带回来的谢礼。
她望着那包点心,喉间无声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