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的是做软糕的粉。”
厨娘看了眼纱弥手里的纸包,伸出手,捻起一点,在指间搓开。
“拿这个做,放凉了也是黏的,你说河边那家卖的,我知道,他家做的时候掺了别的米粉,揉法也不一样。”
纱弥低头看向纸包。
“多蒸一会儿也不行?”
“熟了就是熟了,再蒸,它还能给你换种米?”
厨娘说着笑起来,将手边的面团掰下一小块,递给她。
“你摸摸这个。”
纱弥接过去,指尖往下按,面团慢慢陷下去,松开以后,与自己昨夜捏过的米糕确实不同。
她原先只记得景真喜欢有嚼劲的东西。
灯里带回来的话,又把这件事变得麻烦了一点。
软硬之外,还有黏不黏,凉下去怎样,咬开以后是什么感觉,想让一个人习惯自己做的吃食,光知道他喜欢甜的,显然还差得远。
纱弥将那小块面团放回去。
“您今日要做这个?”
“明早用的,先备着。”
“能让我跟着学一回吗?粉和柴火我另付,晚饭以后借一下灶。”
厨娘抬头看她,倒没有立刻答应。
“用完可得收拾,明早我进来就要做饭。”
“放在哪里的,还放回哪里。”
“那你先洗手。”
纱弥把纸包折好,挽起了袖子。
她得知道得更细些。
以后端到景真面前的东西,最好能让他连问都不必问,伸手接过去,便像如今接过一杯水那样自然。
……
夜深以后,厨房里只剩灶下的火光。
纱弥用筷子夹起一小块米点,吹了吹,送进嘴里,嚼到一半,眉头便皱了起来。
方才还没有这样黏。
她低头看向盘子,将边上已经凉下来的那块掰开,又尝了一点。
好。
凉的更糟。
她把筷子搁下,拿起白日记下做法的纸,沿着上面的字往下看,看到揉面的地方,伸手在旁边添了个记号。
厨娘教的时候,她明明也摸过。
看着差不多,拿在手里差不多,怎么到了嘴里,就成了另一回事?
灶口的热意烘着脸,束在脑后的头发被她低头扯松,灰白的发丝沿着颊边垂下来,纱弥两手沾粉,只好偏头避开,发尾却又落到眼前。
她停了一下,朝上吹了口气。
头发飘起来,随即落回原处。
“……你也来。”
“谁也来了?”
门口响起景真的声音。
纱弥抬起头。
他手里拿着水壶,身上的羽织已经脱下,黑发仍束着,几缕散发垂在颈边,目光从她脸旁那缕不肯听话的头发移到灶台上。
“还没吃饱?”
“吃饱了,在试这个。”
她拿过布擦手,把头发重新拢好,朝他招了招手。
“少爷,您来得正好,替我尝尝。”
景真走进来,将水壶放到旁边。
桌上摆着切开的米点,大小都不太齐,有的边缘被筷子夹塌,旁边那张纸压着一只空碗,上面写了不少字,最后一行墨迹还没干。
他先看了看她。
白日里束得整齐的袖口此时挽到小臂,鬓边沾了一点细粉,纱弥自己没察觉,正低头挑出一块热气散得差不多的,放进小碟。
“尝这块,刚才那个凉了,口感不一样。”
景真接过筷子,咬了一口。
纱弥望着他,等答案。
他慢慢嚼完。
“与你昨日吃的那种有些像。”
“所以不对?”
“嗯,我喜欢的没这么黏。”
“要再硬一点?”
“也不全是硬。”
纱弥看了眼他的嘴,又看向盘子。
这话她已经听过了。
“您再说细些。”
景真被她问得停住,低头看了看剩下的半块,又尝了一口。
纱弥等着。
“咬下去以后,该有一点……”
她的目光仍停在他脸上。
景真想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我吃的时候,倒没想过该怎么说。”
“那您现在想。”
她将另一只碟子推过来,挪开灶前的矮凳,让他坐。
“热的在这边,凉的在这里,先别混,我还得记。”
景真拿着筷子,看她把盘子摆得清清楚楚,拉过凳子坐下。
原本只是下来添水。
水壶还空着,人倒先有了事情做。
他尝过凉下来的那块,抬眼时,纱弥已经把笔拿到了手里。
“这块更紧些。”
“这个方向对?”
“可里面还是黏,牙齿碰到就粘住了。”
纱弥在纸上写下几笔。
景真朝她手里的纸看去,终于看清上面除了做法,还记着他先前说过的口味。
“你在做我说的那种?”
“不然呢?”
她抬起头,随后又看向灶台。
“原以为揉得结实些就行,厨娘说我连粉都拿错了,换过以后,还是不太一样。”
景真低头看着碟里的米点。
“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
“您随口说,我可听不出究竟差在哪里,正好本人来了,多尝尝。”
她把笔放下,自己也夹了一小块,慢慢嚼。
景真没有立刻再吃,而是想了想。
“我小时候常吃一种,外面有一点干,里面却还是软的,咬开时两边的感觉不同。”
纱弥侧过脸。
“煎过的?”
“没有。”
“那是晒过?”
“放过。”
她握着筷子的手停下来。
景真看她等着,接着说了下去。
“小时候练习结束,回去才吃,有时放得久了,表面会干一点,后来刚端上来的反倒吃不惯,总觉得太软。”
灶里的柴轻轻爆了一声。
纱弥低头,看看热的,又看看凉的。
“所以您一直说的,是放凉以后又搁了一会儿的?”
“想来是。”
“少爷。”
“嗯?”
“这话您该早点说。”
景真看着她,好像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让她白猜了许久,唇边露出笑意。
“你问我是不是要硬些,我一时没想到这里。”
纱弥拿起那张纸,原先打算添字,笔尖悬了一会儿,却先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特别难做的东西。”
“如今知道了,容易些?”
“先得知道做成什么样,才谈得上容易。”
她把“放凉”旁边的字划开,另添了一行,随后抬起头。
“要放到什么程度?”
景真又沉默了。
纱弥看见他的表情,已经知道答案。
“您也说不上来?”
“总不能小时候吃一块,还记下搁了多久。”
“那就留着明日再尝。”
她这次没有继续逼问,把纸挪开,拿来一只干净盘子,将不同时候做的分开摆好。
景真坐在灶旁看她收拾,视线落在她鬓边。
“你脸上沾了粉。”
纱弥抬手摸了摸。
“这里?”
“靠近头发,再往上一点。”
她用手背擦过去,**被抹淡,却拖出了一道更长的痕迹。
景真唇边的笑意深了些。
纱弥瞥见,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摸过米点的手。
“……您等等再笑。”
她去水盆旁洗了手,拿湿布把脸擦净,回来时,景真已经将碗底压着的纸抽出来,挪到了远离水渍的地方。
“我没有笑。”
“您刚才明明就在笑。”
“只是觉得你今日与平常有些不同。”
纱弥接过纸的动作略停。
“哪里不同?”
景真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盘子。
“平常这些东西到了你手里,总像已经知道该怎么用了。”
“那是您没看见不会的时候。”
她把纸折起,塞到一旁。
“今日看见了,少爷要是也不会,就坐着尝,别再给我说什么‘有一点’‘差一些’,我听着更糊涂。”
景真低头笑出声。
“好,这回说清楚。”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筷子碰碟的轻响。
他又尝了一块,告诉她甜味可以再淡些,纱弥听了,将已经打开的糖罐盖回去,她原本以为味道再浓一点,便能把口感的不足遮过去。
“家里那种也是这个甜度?”
“淡些,吃完还能尝见米味。”
“上面要不要撒粉?”
“撒了会落衣裳。”
纱弥看向自己的袖口。
那里果然沾着一小片。
她拿布拍了拍。
“难怪您方才挑了没撒的。”
景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才发觉盘里剩下的正是撒过粉的那块。
“我倒没留意。”
纱弥没有接这句。
她将盘子转了个方向,把那块留给自己,拿起筷子咬下去,边吃边在心里把刚得到的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比她先前知道的多了。
而且他还愿意说。
景真端起她放在旁边的茶,喝过以后,忽然问她。
“你自己喜欢哪种?”
纱弥抬眼。
“我?”
“你让我尝了这么久,总不能只照我的来。”
她低头看向盘子。
“先把这个做对,别的之后再说。”
“那明日做的时候,也留一份你喜欢的。”
“您先别急着加东西,今日这一份都还没弄明白。”
景真看了看剩下的米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安排。
“也是。”
灶里的火已经弱了。
纱弥起身,把不再用的碗摞起来,景真将杯子放下,伸手接过她旁边的空盆。
“这个放哪儿?”
“先冲净,倒扣在架子下层。”
他依言搬到水边,纱弥拿着布去擦桌,走过他身后时,厨房狭窄的过道被盆沿挡住,便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
“让一点,我过不去。”
景真把盆转过来,往里侧让了让。
她侧身经过,发尾扫过他的手腕,很快又随着弯腰擦桌的动作落到身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洗盆。
纱弥擦到放水壶的位置,才想起他下来时手里拿着什么。
“您是来取水的?”
“本来是。”
她看向仍空着的壶,又看了看他挽起的袖子,觉得有些好笑。
“水在旁边那口小锅里,还热着。”
“等我把这个放好。”
景真将盆倒扣,拿布擦净手,走回来时,纱弥已经替他装好水壶。
桌面收拾干净,只留下那盘要留到明日的点心。
他停在旁边,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块。
“这一份留着,明日先尝它。”
“为什么?”
“里面已经有些像了,外面再放放,也许就对。”
纱弥把那块单独移进小碟。
景真看着她做完,才拿起水壶。
“纱弥,谢谢。”
她抬起头。
他没有开玩笑,眼睛在灯下看着她,语气也比方才认真。
“我先前随口提的,你还特意去学。”
纱弥捏着碟沿,迎上他的目光。
“等做出来再谢,现在这个,您方才还嫌黏。”
“今日也该谢。”
他答得自然。
纱弥看了他片刻,点点头。
“那我收下了。”
景真笑起来,目光转回灶台。
“明日再做的时候叫我,我在旁边尝,你也不必一直猜。”
“明日您有空?”
“午后要与早濑先生说启程的事,晚饭以后没有安排。”
纱弥想起白日与厨娘说过的话。
“灶也要等晚饭收拾完才能借。”
“那就这个时候。”
她往他方才坐过的凳子看了一眼。
本人愿意来,确实方便许多。
“好,不过明日可别吃得太饱。”
景真提起水壶,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也早点收,剩下的明日再试。”
“只差盖起来了。”
他点点头,脚步声沿走廊远去。
纱弥站在灶台旁,等声音听不见了,才低头看向盘子。
最后那块米点上留着筷子夹过的浅痕。
方才景真就是坐在那里,从她手中接过碟子,低头吃下去,随后耐心地回答她那些琐碎的问题。
哪一块黏,哪一块甜,小时候又习惯把东西留到什么时候。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喉咙。
今晚这里一直安安静静。
纱弥垂下手,重新展开记着做法的纸,在空处添上刚才听来的细节,写到容易掉粉时,目光掠过自己已经擦净的袖口,笔尖顿了顿,才继续往下。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记得这样清楚。
这样最好。
她把纸折好,将景真选中的那块单独盖住,旁边留出明日摆新点心的位置。
收拾到碗筷时,她取出自己要用的,又多留了一副,干干净净地放在一起。
那张矮凳原本该收回墙边。
纱弥看了眼过道,伸手将它推到桌下,明日坐下时,拉出来便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