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夜里的厨房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10/8 3:58:10 字数:3930

“你拿的是做软糕的粉。”

厨娘看了眼纱弥手里的纸包,伸出手,捻起一点,在指间搓开。

“拿这个做,放凉了也是黏的,你说河边那家卖的,我知道,他家做的时候掺了别的米粉,揉法也不一样。”

纱弥低头看向纸包。

“多蒸一会儿也不行?”

“熟了就是熟了,再蒸,它还能给你换种米?”

厨娘说着笑起来,将手边的面团掰下一小块,递给她。

“你摸摸这个。”

纱弥接过去,指尖往下按,面团慢慢陷下去,松开以后,与自己昨夜捏过的米糕确实不同。

她原先只记得景真喜欢有嚼劲的东西。

灯里带回来的话,又把这件事变得麻烦了一点。

软硬之外,还有黏不黏,凉下去怎样,咬开以后是什么感觉,想让一个人习惯自己做的吃食,光知道他喜欢甜的,显然还差得远。

纱弥将那小块面团放回去。

“您今日要做这个?”

“明早用的,先备着。”

“能让我跟着学一回吗?粉和柴火我另付,晚饭以后借一下灶。”

厨娘抬头看她,倒没有立刻答应。

“用完可得收拾,明早我进来就要做饭。”

“放在哪里的,还放回哪里。”

“那你先洗手。”

纱弥把纸包折好,挽起了袖子。

她得知道得更细些。

以后端到景真面前的东西,最好能让他连问都不必问,伸手接过去,便像如今接过一杯水那样自然。

……

夜深以后,厨房里只剩灶下的火光。

纱弥用筷子夹起一小块米点,吹了吹,送进嘴里,嚼到一半,眉头便皱了起来。

方才还没有这样黏。

她低头看向盘子,将边上已经凉下来的那块掰开,又尝了一点。

好。

凉的更糟。

她把筷子搁下,拿起白日记下做法的纸,沿着上面的字往下看,看到揉面的地方,伸手在旁边添了个记号。

厨娘教的时候,她明明也摸过。

看着差不多,拿在手里差不多,怎么到了嘴里,就成了另一回事?

灶口的热意烘着脸,束在脑后的头发被她低头扯松,灰白的发丝沿着颊边垂下来,纱弥两手沾粉,只好偏头避开,发尾却又落到眼前。

她停了一下,朝上吹了口气。

头发飘起来,随即落回原处。

“……你也来。”

“谁也来了?”

门口响起景真的声音。

纱弥抬起头。

他手里拿着水壶,身上的羽织已经脱下,黑发仍束着,几缕散发垂在颈边,目光从她脸旁那缕不肯听话的头发移到灶台上。

“还没吃饱?”

“吃饱了,在试这个。”

她拿过布擦手,把头发重新拢好,朝他招了招手。

“少爷,您来得正好,替我尝尝。”

景真走进来,将水壶放到旁边。

桌上摆着切开的米点,大小都不太齐,有的边缘被筷子夹塌,旁边那张纸压着一只空碗,上面写了不少字,最后一行墨迹还没干。

他先看了看她。

白日里束得整齐的袖口此时挽到小臂,鬓边沾了一点细粉,纱弥自己没察觉,正低头挑出一块热气散得差不多的,放进小碟。

“尝这块,刚才那个凉了,口感不一样。”

景真接过筷子,咬了一口。

纱弥望着他,等答案。

他慢慢嚼完。

“与你昨日吃的那种有些像。”

“所以不对?”

“嗯,我喜欢的没这么黏。”

“要再硬一点?”

“也不全是硬。”

纱弥看了眼他的嘴,又看向盘子。

这话她已经听过了。

“您再说细些。”

景真被她问得停住,低头看了看剩下的半块,又尝了一口。

纱弥等着。

“咬下去以后,该有一点……”

她的目光仍停在他脸上。

景真想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我吃的时候,倒没想过该怎么说。”

“那您现在想。”

她将另一只碟子推过来,挪开灶前的矮凳,让他坐。

“热的在这边,凉的在这里,先别混,我还得记。”

景真拿着筷子,看她把盘子摆得清清楚楚,拉过凳子坐下。

原本只是下来添水。

水壶还空着,人倒先有了事情做。

他尝过凉下来的那块,抬眼时,纱弥已经把笔拿到了手里。

“这块更紧些。”

“这个方向对?”

“可里面还是黏,牙齿碰到就粘住了。”

纱弥在纸上写下几笔。

景真朝她手里的纸看去,终于看清上面除了做法,还记着他先前说过的口味。

“你在做我说的那种?”

“不然呢?”

她抬起头,随后又看向灶台。

“原以为揉得结实些就行,厨娘说我连粉都拿错了,换过以后,还是不太一样。”

景真低头看着碟里的米点。

“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

“您随口说,我可听不出究竟差在哪里,正好本人来了,多尝尝。”

她把笔放下,自己也夹了一小块,慢慢嚼。

景真没有立刻再吃,而是想了想。

“我小时候常吃一种,外面有一点干,里面却还是软的,咬开时两边的感觉不同。”

纱弥侧过脸。

“煎过的?”

“没有。”

“那是晒过?”

“放过。”

她握着筷子的手停下来。

景真看她等着,接着说了下去。

“小时候练习结束,回去才吃,有时放得久了,表面会干一点,后来刚端上来的反倒吃不惯,总觉得太软。”

灶里的柴轻轻爆了一声。

纱弥低头,看看热的,又看看凉的。

“所以您一直说的,是放凉以后又搁了一会儿的?”

“想来是。”

“少爷。”

“嗯?”

“这话您该早点说。”

景真看着她,好像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让她白猜了许久,唇边露出笑意。

“你问我是不是要硬些,我一时没想到这里。”

纱弥拿起那张纸,原先打算添字,笔尖悬了一会儿,却先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特别难做的东西。”

“如今知道了,容易些?”

“先得知道做成什么样,才谈得上容易。”

她把“放凉”旁边的字划开,另添了一行,随后抬起头。

“要放到什么程度?”

景真又沉默了。

纱弥看见他的表情,已经知道答案。

“您也说不上来?”

“总不能小时候吃一块,还记下搁了多久。”

“那就留着明日再尝。”

她这次没有继续逼问,把纸挪开,拿来一只干净盘子,将不同时候做的分开摆好。

景真坐在灶旁看她收拾,视线落在她鬓边。

“你脸上沾了粉。”

纱弥抬手摸了摸。

“这里?”

“靠近头发,再往上一点。”

她用手背擦过去,**被抹淡,却拖出了一道更长的痕迹。

景真唇边的笑意深了些。

纱弥瞥见,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摸过米点的手。

“……您等等再笑。”

她去水盆旁洗了手,拿湿布把脸擦净,回来时,景真已经将碗底压着的纸抽出来,挪到了远离水渍的地方。

“我没有笑。”

“您刚才明明就在笑。”

“只是觉得你今日与平常有些不同。”

纱弥接过纸的动作略停。

“哪里不同?”

景真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盘子。

“平常这些东西到了你手里,总像已经知道该怎么用了。”

“那是您没看见不会的时候。”

她把纸折起,塞到一旁。

“今日看见了,少爷要是也不会,就坐着尝,别再给我说什么‘有一点’‘差一些’,我听着更糊涂。”

景真低头笑出声。

“好,这回说清楚。”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筷子碰碟的轻响。

他又尝了一块,告诉她甜味可以再淡些,纱弥听了,将已经打开的糖罐盖回去,她原本以为味道再浓一点,便能把口感的不足遮过去。

“家里那种也是这个甜度?”

“淡些,吃完还能尝见米味。”

“上面要不要撒粉?”

“撒了会落衣裳。”

纱弥看向自己的袖口。

那里果然沾着一小片。

她拿布拍了拍。

“难怪您方才挑了没撒的。”

景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才发觉盘里剩下的正是撒过粉的那块。

“我倒没留意。”

纱弥没有接这句。

她将盘子转了个方向,把那块留给自己,拿起筷子咬下去,边吃边在心里把刚得到的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比她先前知道的多了。

而且他还愿意说。

景真端起她放在旁边的茶,喝过以后,忽然问她。

“你自己喜欢哪种?”

纱弥抬眼。

“我?”

“你让我尝了这么久,总不能只照我的来。”

她低头看向盘子。

“先把这个做对,别的之后再说。”

“那明日做的时候,也留一份你喜欢的。”

“您先别急着加东西,今日这一份都还没弄明白。”

景真看了看剩下的米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安排。

“也是。”

灶里的火已经弱了。

纱弥起身,把不再用的碗摞起来,景真将杯子放下,伸手接过她旁边的空盆。

“这个放哪儿?”

“先冲净,倒扣在架子下层。”

他依言搬到水边,纱弥拿着布去擦桌,走过他身后时,厨房狭窄的过道被盆沿挡住,便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

“让一点,我过不去。”

景真把盆转过来,往里侧让了让。

她侧身经过,发尾扫过他的手腕,很快又随着弯腰擦桌的动作落到身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洗盆。

纱弥擦到放水壶的位置,才想起他下来时手里拿着什么。

“您是来取水的?”

“本来是。”

她看向仍空着的壶,又看了看他挽起的袖子,觉得有些好笑。

“水在旁边那口小锅里,还热着。”

“等我把这个放好。”

景真将盆倒扣,拿布擦净手,走回来时,纱弥已经替他装好水壶。

桌面收拾干净,只留下那盘要留到明日的点心。

他停在旁边,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块。

“这一份留着,明日先尝它。”

“为什么?”

“里面已经有些像了,外面再放放,也许就对。”

纱弥把那块单独移进小碟。

景真看着她做完,才拿起水壶。

“纱弥,谢谢。”

她抬起头。

他没有开玩笑,眼睛在灯下看着她,语气也比方才认真。

“我先前随口提的,你还特意去学。”

纱弥捏着碟沿,迎上他的目光。

“等做出来再谢,现在这个,您方才还嫌黏。”

“今日也该谢。”

他答得自然。

纱弥看了他片刻,点点头。

“那我收下了。”

景真笑起来,目光转回灶台。

“明日再做的时候叫我,我在旁边尝,你也不必一直猜。”

“明日您有空?”

“午后要与早濑先生说启程的事,晚饭以后没有安排。”

纱弥想起白日与厨娘说过的话。

“灶也要等晚饭收拾完才能借。”

“那就这个时候。”

她往他方才坐过的凳子看了一眼。

本人愿意来,确实方便许多。

“好,不过明日可别吃得太饱。”

景真提起水壶,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也早点收,剩下的明日再试。”

“只差盖起来了。”

他点点头,脚步声沿走廊远去。

纱弥站在灶台旁,等声音听不见了,才低头看向盘子。

最后那块米点上留着筷子夹过的浅痕。

方才景真就是坐在那里,从她手中接过碟子,低头吃下去,随后耐心地回答她那些琐碎的问题。

哪一块黏,哪一块甜,小时候又习惯把东西留到什么时候。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喉咙。

今晚这里一直安安静静。

纱弥垂下手,重新展开记着做法的纸,在空处添上刚才听来的细节,写到容易掉粉时,目光掠过自己已经擦净的袖口,笔尖顿了顿,才继续往下。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记得这样清楚。

这样最好。

她把纸折好,将景真选中的那块单独盖住,旁边留出明日摆新点心的位置。

收拾到碗筷时,她取出自己要用的,又多留了一副,干干净净地放在一起。

那张矮凳原本该收回墙边。

纱弥看了眼过道,伸手将它推到桌下,明日坐下时,拉出来便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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