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弥刚把昨夜留下的碟子取出来,景真便进了厨房。
他没有穿羽织,袖口已经束好,看见她往外拉凳子,先问了一句。
“今日从哪里开始?”
“先尝。”
她把碟子推过去。
景真拿起筷子,夹住昨夜自己挑出来的那块,放了一日,表面果然比昨夜干了些,咬开以后,他低头看了看里面。
“这个方向对了。”
纱弥等他继续。
“但里面还可以再松一点,现在有些挤在一起。”
“好,今日就改这个。”
她将记着做法的纸压在碗边,收起剩下的点心,转身去拿粉。
景真洗过手,站到案板另一侧。
“早濑先生那边已经说好了,明早过去道别,之后便能走,灯里借的书也都还清了。”
“那今夜得做出来。”
“若还没做好,到了下一处再试也一样。”
纱弥把盆放下。
“我今日已经答应厨娘,让她尝尝,不能再端一盘昨日那种给她。”
景真听了,笑着伸手接过来。
“那我听你的。”
厨房里的余热还没散尽,靠后院的窗子支着,风从窗外吹进来,将灯焰压得歪了一下,纱弥把写好的纸往里面挪,指给他看。
“您先揉,我来看,停的时候我会说。”
景真点头,照着她示范过的动作做起来。
他的手很稳,白色面团在掌下压开,再收拢,盆沿没有像纱弥自己做时那样跟着乱跑,她腾出手去准备别的东西,回来摸了摸,又皱起眉。
“还差一点。”
“哪里?”
“这里还得有点劲。”
景真停下,抬眼看她。
纱弥也看着他。
“这一点,是多少?”
她张了张嘴,瞥见他眼里的笑,才反应过来。
昨夜自己就是这样追着他问的。
“您倒记得清楚。”
“昨夜答不上来的时候,我也着急。”
纱弥低头掰下一小团,拿起来给他看,面团在指间垂下去,她拉开一些,再将断开的边缘捏回一起。
“我想要它扯开时别这么快断,厨娘做的能再撑一会儿,但也不能揉到全黏在一起。”
景真试了试。
“这样?”
“再让我摸一下。”
两人的手先后落到同一处,纱弥用指腹按过,看了一眼纸上的记号,才点头让他继续。
他没有催她,遇见她拿不准的地方便停下,等她比较完,再照着刚才的方向调整。
等纱弥说可以,景真松开手,将散到眼前的一绺黑发往后拨。
纱弥正在往案板上撒防黏的米粉,抬头看他,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的额角多了一道白痕。
黑发间也夹着粉,被他方才一拨,顺着发丝拖出细细的白线。
“少爷。”
“嗯?”
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您这里沾上了。”
景真抬手去擦。
“另一边。”
他换了个位置。
“……您手上还有粉。”
手停在半空。
纱弥看着他,嘴角先弯起来,随即偏过头,肩膀轻轻一动。
“笑什么,擦掉就是了。”
“您别再擦了,越擦越多。”
她把面团盖住,免得表面干掉,去窗边取来湿布,回头见景真还在看自己的手,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来这边,灯下看不清头发里有没有。”
窗旁放着水盆,月光越过院墙,正落在盆沿和一小块空地上。
景真跟过去,接过布,将额角擦净。
“还有?”
纱弥望着他,点头。
“头发里。”
他抬手摸了摸,没摸到。
她伸出手。
“给我,您低一点。”
景真把布递回去,稍稍俯下身。
纱弥拨开他额前的黑发,才发现那一小片粉全藏在里面,方才胡乱擦过以后,额角倒是干净了,发根却白得更明显。
她手上一顿。
“您这是把整只手都抹上去了?”
“只是拨了一下。”
“这一拨……”
话没说完,她便又笑了,拿布的手停在他额前,另一只手还轻轻拢着他的头发。
景真抬起眼。
她正低头看着那片白,眼睛弯起来,想把后半句话说完,嘴唇才抿住,笑意便又从唇角溢出来。
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脸上。
灰白的细发从束发处松散下来,贴着颊边,近处几根被风吹起,发梢浮着薄薄的银色,笑起来时,她的脸颊微微抬起,眼睫下的阴影随之变浅,眼里映着一小点亮光。
景真没有出声。
她方才在灶旁被热意烘出的一点红还留在脸上,月光照过,鼻梁到颊侧的轮廓清晰而柔和,嘴角却很不安分,已经努力收住了,又因为抬眼看见他而重新弯起来。
“您别看我,我本来就快……”
她没说下去,自己先笑了,低头将布角折好,想继续擦。
细白的手指从他眉上掠过。
景真看着她,竟没有立刻想起自己为什么低着头。
往常她站在身边,说话,递东西,回过头来叫他,他总是随着她的话去看别处,看她指的东西,或接住她要自己帮忙的事情。
此刻她什么也没让他做。
他便看见了她笑时微微露出的牙齿,唇边还没散开的弧度,以及抬眼望过来时,那张近得不必费力就能看清的脸。
院里的风吹过窗沿。
纱弥将他发间的粉擦下一点,抬头,发现他仍在看自己。
“怎么不说话?”
“等你擦完。”
景真接上话,目光落到她鼻尖。
纱弥没觉得有什么,低头看看布角,又看看他,唇边的笑仍没完全收回。
“快了,您这头发……”
他抬起手。
纱弥看见那个动作,以为自己也蹭到了什么,眼睛顺着他的指尖动了一下,没有躲。
指腹轻轻碰上鼻尖。
带着一点干燥的粉意,一触便离开。
她怔住。
景真看着留在那里的小白点,终于笑了。
纱弥下意识皱了皱鼻子,嘴唇微微嘟起,抬手去摸,指尖沾到粉,再看他还没有落下的手,立刻明白过来。
“少爷,您故意的?”
“方才你笑得很高兴。”
“我在替您擦。”
“嗯,我知道。”
他应得一本正经,眼里的笑却没藏住。
纱弥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布重新展开。
“低头。”
景真瞥了一眼那块布。
“还没擦完?”
“没。”
她伸手,他偏过一点,湿布从脸旁擦过去,纱弥当即抓住他袖口。
“您别躲。”
“你先说擦哪里。”
“您脸上哪里都得擦。”
景真笑出了声。
纱弥攥着袖子没松,往前半步,将布按在他额角,这次他没有再偏头,只低下来任她擦,布带着凉意,从额边一直擦到脸侧。
“这里原先没有。”
“现在有了。”
“你手上抹的?”
“谁让您先动手。”
她说完,又想起自己鼻尖上还留着一点白,忍不住皱了下鼻子,景真看见,抬手指了指。
“你自己的还在。”
纱弥的手停住,低头看向水盆。
月光下的水面晃动,映不清细处,却能看见鼻尖那点格外显眼的白,她凑近一些,身后便响起一声没压住的笑。
她回过头。
景真立即敛了敛笑意。
“这回我没动手。”
纱弥望着他,原本想说什么,见他额边还贴着被湿布压乱的一绺头发,自己也没绷住。
“您先把头发理好再说。”
她松开他的袖子,转身洗布,将鼻尖擦净。
景真站在旁边,抬手将散发重新拢回去,窗外的月光落在她偏过去的脸上,她低头拧布,唇边仍留着一点笑。
他看了一会儿,才将目光移向水盆。
“让我也洗一下。”
“现在知道洗手了。”
“总不能再给你抹一次。”
纱弥侧过脸看他。
景真笑着让她先过,等两人的手都洗净,才一起回到案板前。
盖着的面团还好好放在那里。
纱弥揭开布,指腹按过表面,想起方才尚未做完的步骤,将旁边的盘子拿来。
“好了,干活。”
景真站回原处。
“这回听清楚了。”
……
点心出锅时,厨房里多了米香。
纱弥将景真要的那份移到一旁,摊开放凉,自己拿起纸,准备将今日改过的地方记下。
景真看着盘子,忽然问她。
“你那份呢?”
“都在这里。”
“昨夜说过,也留一份你喜欢的。”
纱弥握着笔抬头,见他还在等,便往灶边看了一眼。
“我想趁热吃,边上烘得焦一些更好。”
“那便留出来。”
“您那份还得等。”
“我知道。”
他取来空碟,纱弥放下笔,挑出一些另行处理,等边缘慢慢泛起浅金色,香味也随之变浓。
景真看着她拿筷子翻面。
“这样便好?”
“再一点,边上得脆。”
他记着她的话,等她点头,便将空碟递到旁边,纱弥夹起刚好的那块,边缘薄薄翘着,放进碟里时发出细轻的一声响。
她低头闻了闻,眼睛亮了些。
“这个好。”
景真将碟子往她面前推。
“那就趁热。”
纱弥原本还想等他先尝,见自己的那份冒着热气,便先夹起来,吹过以后咬下一角。
薄脆的边在齿间裂开,里面仍软,她低头接住落下的小碎屑,抬眼时,发现景真已经拿起他那份。
“如何?”
她嘴里还嚼着,问得有些含糊。
景真没有急着回答,咽下去,又看了看断面,才点头。
“这回好了。”
纱弥把筷子放低。
“当真?”
“你自己尝。”
他将碟子推来,她另夹一块,确实与昨夜不同,外面稍紧,里面却不再黏成一团,嚼开后能尝到淡淡的米甜。
纱弥慢慢点头,拿起笔,把先前还留着问号的地方补全。
景真将她那份推回去。
“再写便凉了。”
她看了看纸,又看向碟子,终于先放下笔。
厨房门口响起脚步。
灯里抱着已经收拢好的布包,路过时闻到香味,探头往里面看。
“做成了?”
“成了,来尝。”
纱弥朝她招手,景真将空凳挪出来,灯里把布包放在干净处,坐下拿起筷子。
她先尝过景真那份,又看向纱弥面前的焦边米点。
“那个也能尝吗?”
“能,小心烫。”
灯里咬下一口,眼睛微微睁大。
“我喜欢这个。”
“那边还有。”
景真指向灶旁的小盘,灯里伸手去拿,才留意到他袖子还束着,发际也有些潮。
“你也做了?”
“从揉面开始。”
“那明日要出门,我是不是可以等着吃?”
“这一盘留不得那么久。”
纱弥把刚烘好的往她面前拨了一块。
“今夜吃完,明早照常吃饭。”
灯里笑着接过。
“那我不客气了,这块边上最焦。”
她说着,果真把看中的那块夹走,没有再往别人面前让。
景真低头尝了尝焦边那份,觉得也不错,只是热时偏软,吃过便仍去拿自己原先的那盘。
纱弥看见了,在心里补上这一笔。
灯里吃完,主动端起空碗去洗,景真收案板,纱弥将剩余的材料重新包好,留出答应给厨娘的那份,盖好放在她早晨能看见的位置。
等厨房收拾完,窗外的院子已经静了。
纱弥去合窗,手搭上窗框时,看见水盆旁还放着那块湿布,便一并拿去晾好。
景真在门口等她。
“明早别忘了带做法。”
“忘不了。”
她拍了拍袖中的纸。
“下次还得用。”
……
回房以后,纱弥把做法重新看过,添上景真最后的评价。
甜味淡些,放凉以后吃,表面不撒粉。
她笔下停了停,又把关于烘烤的那段分到旁边,免得以后看混。
这段是她自己的。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渐渐远去,她拿起写好的纸,正要折,忽然想起景真抬手时的神情。
当时他还看着她,像是要替她指出脸上哪里脏了。
结果只是想耍她。
纱弥伸手碰了碰鼻尖。
已经洗干净了。
她低下头,唇角动了一下,将纸折好,夹进行李里那册常用的本子。
明日离开以后,得另找能借的厨房。
他如今知道她会做,也已经吃到了合口的那份,往后再准备这些东西,便不必重新找理由。
纱弥把本子压平,系好包袱。
收拢袖口时,手指摸到一点干掉的粉,她想起自己方才攥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躲,便低头看了一眼。
衣料上只剩一小块浅白。
她拿布擦掉,随手将布放回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