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弥将最后一页纸翻过来。
纸角留着一点淡淡的油痕,是昨夜拿米点时蹭上去的,她用指腹抹了抹,没能擦掉,反倒想起景真那张沾着面粉的脸。
那么大个人,头发里都是白的,自己还不知道。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碰到鼻头,随即低下眼睛,将昨夜没写完的字补在下面。
偏韧,不喜黏牙,甜味不宜太重。
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旁。
吃东西之前,他偶尔会先闻一下,但昨夜自己递过去的那块,他接过便吃了。
纱弥盯着那处空白,重新蘸墨,将这一条也添了进去。
墨迹渐渐失去湿亮,她把纸页压平,夹进本子后半,外面仍是途中花销和药材的记录,合起来时,薄薄的纸张在掌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药瓶已经裹好,彼此之间隔着软布,她逐个按过瓶口,将它们收进包袱内侧,又把需要随时取用的东西挪到上面。
“纱弥?”
门外响起景真的声音。
“来了,少爷。”
她束紧包袱,起身时,长发从肩前滑下,发尾扫过刚刚合拢的本子。
门一打开,廊下的晨光便落了进来。
景真已整好衣装,黑发束在身后,羽织的袖口垂在腕旁,左腰的黑漆刀鞘随着他转身轻轻移开,给她让出门前的位置。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纱弥抬眼。
“怎么了?”
“没有,收拾好了?”
她狐疑地摸了一下鼻子。
景真笑了。
“已经没有了。”
“……您还好意思提。”
纱弥抱起包袱,侧身挤出门,景真跟在旁边,伸手替她将门拉上。
“下回少撒一点,应该就不会弄成那样。”
“是少往桌上撒,还是少往我脸上抹?”
“桌上。”
“您倒是分得清楚。”
走到楼梯口时,灯里正抱着书册等他们,黑发以红绳松松束在身后,白色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手腕贴着书脊,听见两人的话,她忍不住笑了笑。
“厨娘说,留下的米点很好吃,还问是谁做的。”
“你怎么说的?”景真问。
“我说你们一起做的。”
纱弥脚步一停。
“那她问过厨房是谁弄成那样的吗?”
灯里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也问了。”
景真偏过头去看院子,纱弥则把包袱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走吧,早濑先生还等着呢。”
院中正在卸货,赶车的人蹲在轮边检查松动的木销,牲口低头拱着料槽,蒸过草料的热气从后院飘出来,混着潮湿的木头气味。
宗平站在檐下,正将一叠纸分给旁边的年轻人,听见脚步便抬起头,鬓边灰发在晨光里显得更浅,褐色衣袖仍卷着,手背上沾了一道没擦净的药泥。
“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
灯里把怀中的书放到桌上,抽出夹在里面的抄页。
“这本还您,后面的图我已经抄好了,有一处看不清,昨晚只描了轮廓。”
宗平接过去,翻到她夹着纸签的地方,用指甲在图边划了一下。
“这里原本就缺了一块,你若以后见到完整的,记得给我也留个样子。”
“好。”
纱弥将自己的纸页另外收好,宗平看了看她打结的包袱,又低头从桌边翻出一张添过字的纸。
“这是你昨天问的,运送途中若忽然不肯进食,先查这些,别一拿到药就往嘴里灌。”
“我记住了,谢谢先生。”
“真记住才好。”
宗平摆摆手,将纸递给她,桌边压着的信封却被一同带起,滑到灯里面前。
灯里伸手接住,正要放回去,视线落在封面上。
“水代?”
“那边来问能不能借几名熟悉运兽的人,祭期快到了,东西多,他们自己的车不够用。”
宗平从旁边抽出信纸。
“我这里也腾不出多少人,正准备回话。”
灯里看着纸上露出的半行字,没有马上松手。
宗平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怎么,你认得那边的人?”
“以前去过。”
她说着,目光却往下移了些。
信纸末尾另附着一段小字,提到有人越过封绳,进入旧河段,水代那边希望往来的社院留意,若有熟识的同门,劝其先来说明缘由,不要再独自涉水。
下面写着一个名字。
椎名澄江。
灯里抬起头。
“先生,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昨日下午,跟送货的车一起到的。”
“是她自己过去的?”
“信里只写了这些。”
宗平把整张纸递给她,灯里接过,先看落款,又将附在末尾的字读了一遍。
景真原本已经提起放在桌旁的行囊,见她不动,便重新放下。
“你认识?”
“……是我师姐。”
灯里的手指压在纸边,指腹有一点平日劳作留下的薄茧,薄纸贴着那里微微弯起。
“以前在水代,她带过我。”
“最近见过吗?”
她摇头。
“没有,离开以后,只收到过她托人带来的话。”
纱弥站在桌子的另一边,收纸的动作慢了下来。
灯里又看了一眼那行名字。
“旧河段不该随便进去,她知道的。”
“既然知道,还过去做什么?”宗平皱了皱眉,“那地方年年有人看守?”
“后来封起来了。”
灯里说完便停住,垂在肩前的一缕黑发遮住了脸侧,她抬手将头发拨回耳后,动作做到一半,又低头去看信。
景真没有接着问,等她把那张纸重新放平,才开口。
“水代离这儿远吗?”
“往东边走,过了岔口沿河下去,明日能到。”
她顿了一下,看向他。
“不过,与我们原本走的路不一样。”
“绕多少?”
“再回到官道,大概要多走两日。”
宗平听见他们说路,从桌下抽出一本翻旧的路册,摊开放在空处,灯里往前挪了些,用手指压住其中一道线。
“这里分开,我们本来要从北边过去,去水代的话,得走这条路。”
景真俯身看去。
灯里的指尖顺着细线慢慢移到河岸,停在标着水代的位置。
“我想去见她一面。”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没有立即继续,过了一会儿,才把后面的话补完整。
“可以绕过去吗?”
纱弥看见她抬眼,深茶色的眼睛望着景真,唇边还留着一点没完全收好的紧张。
景真指了指路线中间的标记。
“今晚能在这里落脚?”
“能,有驿舍,旁边也有人家,只是我有些时候没走过,不知道现在——”
“这处还在。”宗平插了一句,“上个月有人从那里送过东西。”
“那就走这边。”
景真将视线从册子上移开,看向灯里。
“你认得路吧?”
“认得。”
“行,省得我再找人问。”
他说完便去提行囊,灯里却还站在桌边,指尖仍压着水代的名字。
“可是,原本去绫京的行程……”
“晚两日又不会关城门。”
景真把肩上的带子理顺,见她仍望着自己,语气里多了点笑意。
“你先前给我指了那么多地方,我总不能只挑自己想去的。”
灯里抿了抿嘴,低头将被自己压皱的纸角抚平。
“我会先问清楚她在哪里,不会让你们一直等着。”
“到了再说。”
他重新看了一眼路册,记下岔口的位置。
灯里松开了手。
纱弥伸指按住被风掀起来的另一页,目光从两人之间移回桌上。
“既然改道,先生,这一路哪里还能补到干净的包药纸?我们带的有些不够了。”
“前面大路上有药铺,过了岔口就不好说了,最好在这里买齐。”
宗平答完,想起信上的名字,又看向灯里。
“你那位师姐,原先在水代哪一处?若是社里的人,怎么还要托外面劝她?”
灯里刚刚舒展的手指又抵住了纸。
“她以前……”
纱弥把那张养护抄页放回桌面,指向靠下的一处字。
“先生,这里是不是少了一个字?我怕回头照着用错。”
宗平低头看去。
“哪里?”
“这里,您前头写的是温水,这一行……”
“哦,这个,没少,是我连着写了。”
他取笔在旁边另写了一遍,又顺手补上适用的情况,灯里站在旁边,等他们说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宗平吹干墨迹,将纸递回纱弥手中。
灯里把信拿起来。
“先生,我能抄下这段吗?”
“不必抄,带去吧,前面借人的事我已经记下了,你若真见到她,也好问清楚。”
“谢谢您。”
她郑重将信折好,收进书册之间。
宗平又叮嘱了沿路几处不便落脚的地方,景真听着,偶尔问一句水源与道路,灯里便站到他身旁,补上自己知道的情形。
纱弥收拾好桌上剩余的纸,伸手去拿灯里放着的书。
灯里察觉了,忙回过身。
“这个我来。”
“你先给少爷看路,我替你装好。”
“……刚才,谢谢。”
她说得很轻,纱弥抬头,朝她弯了弯眼睛。
“水代有你熟悉的住处吗?祭期人多,过去以后临时找,怕是不方便。”
“有一处,我以前住过,主人若还在那里,应该能住下。”
“那就好。”
灯里点点头,抱着路册去找景真,走到他身旁,又指给他看河边的一条岔路。
景真把册子往她那边转了转。
两人的衣袖在桌沿挨着,灯里说到路窄的地方,伸指比了一下,景真听完,往下追问驿舍的位置,她便把先前的话重新说得细了些。
纱弥站在背光处,将书册放进行囊。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椎名澄江。
这个名字倒是比几句劝慰有用。
她抬眼看着灯里的背影,红绳垂在黑发之间,随着对方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方才攥得发白的指尖已经松开,正在替景真翻找下一页。
纱弥伸舌润了一下略干的唇,取出记行程的小本子。
水代,旧河段。
她在下面添上师姐的名字,笔尖沿着最后一笔停了片刻,将那处墨色压得稍重了些。
“纱弥,灯里的书——”
“装好了。”
她合上本子,抬起脸。
“少爷,您替我拿一下这个,里面有瓶子,别磕到。”
景真伸手接过,她便提起剩下的东西,跟着他们向宗平告辞。
出了院门,街边的店铺已经陆续开张,伙计踩在木凳上挂幌子,卖早点的摊前升着白汽,灯里走在前面,到了药铺门口才想起包药纸,回头叫纱弥。
纱弥进去买东西,出来时,看见景真正问灯里那处旧河段离镇子有多远。
灯里回答得很快。
“从后面的石阶下去,沿岸走就能到,那里有封绳,平常不会让人靠近。”
“你师姐以前也住在附近?”
“嗯,她知道怎么走。”
说到这里,她又摸了摸放信的地方。
景真看见了,没有再追问,接过纱弥递来的水囊,把自己的那个让出来,方便她将新买的东西收好。
他们从镇东出去时,日头已经照到路边的田埂。
鹭原的屋檐渐渐落在身后,路旁低矮的草叶还带着湿气,远处有人赶着牲口慢慢走,一串铃声随着风传过来。
灯里走在景真右侧,起先还会指着沿路说起去水代的方向,后来渐渐不说话了,视线落在路面上,经过一处积水时,裙摆险些擦到草丛。
景真伸手指了一下。
“这边干些。”
她回神,往里让了让。
“抱歉,刚才没听见。”
“我问你,到了以后先去哪里找她。”
灯里想了想。
“先到以前住的地方问,她若回去了,那里的婆婆应该知道。”
“若不在呢?”
“再去社里。”
她说完,皱起眉,又摇了一下头。
“不,还是先问住处吧,她未必愿意待在社里。”
景真侧头看她。
灯里垂眼整理了一下袖口,没有接着解释。
纱弥在后面放慢脚步,将肩上的行囊重新挪稳,纸包在里面发出轻微的响声,前面的两人已经沿着路绕过那片积水。
“你以前在水代住了很久?”景真问。
“有一阵子。”
“也是学术法?”
“嗯,师姐会带我去河边,教我看水势,那边的水和河社不一样,有些地方看着平,下面却绕得很急。”
说到这些,她终于不再频繁去摸怀里的信,手指在身前划出水流转折的方向。
景真顺着看了一眼。
“封起来的那段也是?”
灯里的手停了下来。
“那里……以前没有封。”
风从田间吹过,将她肩前的发丝送到唇边,她抬手拨开,目光越过路旁的树,望向尚且看不见的河流。
“后来出了事,才不许人走了。”
“什么事?”
灯里没有马上回答。
她取出那封信,将方才收得仓促的一角慢慢展开,又沿着原来的折痕压回去,纸边摩擦着带有薄茧的指腹,响声很轻。
景真放缓了脚步。
纱弥抬眼看过去。
灯里仍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将信重新握进手里。
“那年出事的时候,我也在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