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启程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10/15 0:39:08 字数:4232

纱弥将最后一页纸翻过来。

纸角留着一点淡淡的油痕,是昨夜拿米点时蹭上去的,她用指腹抹了抹,没能擦掉,反倒想起景真那张沾着面粉的脸。

那么大个人,头发里都是白的,自己还不知道。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碰到鼻头,随即低下眼睛,将昨夜没写完的字补在下面。

偏韧,不喜黏牙,甜味不宜太重。

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旁。

吃东西之前,他偶尔会先闻一下,但昨夜自己递过去的那块,他接过便吃了。

纱弥盯着那处空白,重新蘸墨,将这一条也添了进去。

墨迹渐渐失去湿亮,她把纸页压平,夹进本子后半,外面仍是途中花销和药材的记录,合起来时,薄薄的纸张在掌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药瓶已经裹好,彼此之间隔着软布,她逐个按过瓶口,将它们收进包袱内侧,又把需要随时取用的东西挪到上面。

“纱弥?”

门外响起景真的声音。

“来了,少爷。”

她束紧包袱,起身时,长发从肩前滑下,发尾扫过刚刚合拢的本子。

门一打开,廊下的晨光便落了进来。

景真已整好衣装,黑发束在身后,羽织的袖口垂在腕旁,左腰的黑漆刀鞘随着他转身轻轻移开,给她让出门前的位置。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纱弥抬眼。

“怎么了?”

“没有,收拾好了?”

她狐疑地摸了一下鼻子。

景真笑了。

“已经没有了。”

“……您还好意思提。”

纱弥抱起包袱,侧身挤出门,景真跟在旁边,伸手替她将门拉上。

“下回少撒一点,应该就不会弄成那样。”

“是少往桌上撒,还是少往我脸上抹?”

“桌上。”

“您倒是分得清楚。”

走到楼梯口时,灯里正抱着书册等他们,黑发以红绳松松束在身后,白色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手腕贴着书脊,听见两人的话,她忍不住笑了笑。

“厨娘说,留下的米点很好吃,还问是谁做的。”

“你怎么说的?”景真问。

“我说你们一起做的。”

纱弥脚步一停。

“那她问过厨房是谁弄成那样的吗?”

灯里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也问了。”

景真偏过头去看院子,纱弥则把包袱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走吧,早濑先生还等着呢。”

院中正在卸货,赶车的人蹲在轮边检查松动的木销,牲口低头拱着料槽,蒸过草料的热气从后院飘出来,混着潮湿的木头气味。

宗平站在檐下,正将一叠纸分给旁边的年轻人,听见脚步便抬起头,鬓边灰发在晨光里显得更浅,褐色衣袖仍卷着,手背上沾了一道没擦净的药泥。

“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

灯里把怀中的书放到桌上,抽出夹在里面的抄页。

“这本还您,后面的图我已经抄好了,有一处看不清,昨晚只描了轮廓。”

宗平接过去,翻到她夹着纸签的地方,用指甲在图边划了一下。

“这里原本就缺了一块,你若以后见到完整的,记得给我也留个样子。”

“好。”

纱弥将自己的纸页另外收好,宗平看了看她打结的包袱,又低头从桌边翻出一张添过字的纸。

“这是你昨天问的,运送途中若忽然不肯进食,先查这些,别一拿到药就往嘴里灌。”

“我记住了,谢谢先生。”

“真记住才好。”

宗平摆摆手,将纸递给她,桌边压着的信封却被一同带起,滑到灯里面前。

灯里伸手接住,正要放回去,视线落在封面上。

“水代?”

“那边来问能不能借几名熟悉运兽的人,祭期快到了,东西多,他们自己的车不够用。”

宗平从旁边抽出信纸。

“我这里也腾不出多少人,正准备回话。”

灯里看着纸上露出的半行字,没有马上松手。

宗平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怎么,你认得那边的人?”

“以前去过。”

她说着,目光却往下移了些。

信纸末尾另附着一段小字,提到有人越过封绳,进入旧河段,水代那边希望往来的社院留意,若有熟识的同门,劝其先来说明缘由,不要再独自涉水。

下面写着一个名字。

椎名澄江。

灯里抬起头。

“先生,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昨日下午,跟送货的车一起到的。”

“是她自己过去的?”

“信里只写了这些。”

宗平把整张纸递给她,灯里接过,先看落款,又将附在末尾的字读了一遍。

景真原本已经提起放在桌旁的行囊,见她不动,便重新放下。

“你认识?”

“……是我师姐。”

灯里的手指压在纸边,指腹有一点平日劳作留下的薄茧,薄纸贴着那里微微弯起。

“以前在水代,她带过我。”

“最近见过吗?”

她摇头。

“没有,离开以后,只收到过她托人带来的话。”

纱弥站在桌子的另一边,收纸的动作慢了下来。

灯里又看了一眼那行名字。

“旧河段不该随便进去,她知道的。”

“既然知道,还过去做什么?”宗平皱了皱眉,“那地方年年有人看守?”

“后来封起来了。”

灯里说完便停住,垂在肩前的一缕黑发遮住了脸侧,她抬手将头发拨回耳后,动作做到一半,又低头去看信。

景真没有接着问,等她把那张纸重新放平,才开口。

“水代离这儿远吗?”

“往东边走,过了岔口沿河下去,明日能到。”

她顿了一下,看向他。

“不过,与我们原本走的路不一样。”

“绕多少?”

“再回到官道,大概要多走两日。”

宗平听见他们说路,从桌下抽出一本翻旧的路册,摊开放在空处,灯里往前挪了些,用手指压住其中一道线。

“这里分开,我们本来要从北边过去,去水代的话,得走这条路。”

景真俯身看去。

灯里的指尖顺着细线慢慢移到河岸,停在标着水代的位置。

“我想去见她一面。”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没有立即继续,过了一会儿,才把后面的话补完整。

“可以绕过去吗?”

纱弥看见她抬眼,深茶色的眼睛望着景真,唇边还留着一点没完全收好的紧张。

景真指了指路线中间的标记。

“今晚能在这里落脚?”

“能,有驿舍,旁边也有人家,只是我有些时候没走过,不知道现在——”

“这处还在。”宗平插了一句,“上个月有人从那里送过东西。”

“那就走这边。”

景真将视线从册子上移开,看向灯里。

“你认得路吧?”

“认得。”

“行,省得我再找人问。”

他说完便去提行囊,灯里却还站在桌边,指尖仍压着水代的名字。

“可是,原本去绫京的行程……”

“晚两日又不会关城门。”

景真把肩上的带子理顺,见她仍望着自己,语气里多了点笑意。

“你先前给我指了那么多地方,我总不能只挑自己想去的。”

灯里抿了抿嘴,低头将被自己压皱的纸角抚平。

“我会先问清楚她在哪里,不会让你们一直等着。”

“到了再说。”

他重新看了一眼路册,记下岔口的位置。

灯里松开了手。

纱弥伸指按住被风掀起来的另一页,目光从两人之间移回桌上。

“既然改道,先生,这一路哪里还能补到干净的包药纸?我们带的有些不够了。”

“前面大路上有药铺,过了岔口就不好说了,最好在这里买齐。”

宗平答完,想起信上的名字,又看向灯里。

“你那位师姐,原先在水代哪一处?若是社里的人,怎么还要托外面劝她?”

灯里刚刚舒展的手指又抵住了纸。

“她以前……”

纱弥把那张养护抄页放回桌面,指向靠下的一处字。

“先生,这里是不是少了一个字?我怕回头照着用错。”

宗平低头看去。

“哪里?”

“这里,您前头写的是温水,这一行……”

“哦,这个,没少,是我连着写了。”

他取笔在旁边另写了一遍,又顺手补上适用的情况,灯里站在旁边,等他们说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宗平吹干墨迹,将纸递回纱弥手中。

灯里把信拿起来。

“先生,我能抄下这段吗?”

“不必抄,带去吧,前面借人的事我已经记下了,你若真见到她,也好问清楚。”

“谢谢您。”

她郑重将信折好,收进书册之间。

宗平又叮嘱了沿路几处不便落脚的地方,景真听着,偶尔问一句水源与道路,灯里便站到他身旁,补上自己知道的情形。

纱弥收拾好桌上剩余的纸,伸手去拿灯里放着的书。

灯里察觉了,忙回过身。

“这个我来。”

“你先给少爷看路,我替你装好。”

“……刚才,谢谢。”

她说得很轻,纱弥抬头,朝她弯了弯眼睛。

“水代有你熟悉的住处吗?祭期人多,过去以后临时找,怕是不方便。”

“有一处,我以前住过,主人若还在那里,应该能住下。”

“那就好。”

灯里点点头,抱着路册去找景真,走到他身旁,又指给他看河边的一条岔路。

景真把册子往她那边转了转。

两人的衣袖在桌沿挨着,灯里说到路窄的地方,伸指比了一下,景真听完,往下追问驿舍的位置,她便把先前的话重新说得细了些。

纱弥站在背光处,将书册放进行囊。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椎名澄江。

这个名字倒是比几句劝慰有用。

她抬眼看着灯里的背影,红绳垂在黑发之间,随着对方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方才攥得发白的指尖已经松开,正在替景真翻找下一页。

纱弥伸舌润了一下略干的唇,取出记行程的小本子。

水代,旧河段。

她在下面添上师姐的名字,笔尖沿着最后一笔停了片刻,将那处墨色压得稍重了些。

“纱弥,灯里的书——”

“装好了。”

她合上本子,抬起脸。

“少爷,您替我拿一下这个,里面有瓶子,别磕到。”

景真伸手接过,她便提起剩下的东西,跟着他们向宗平告辞。

出了院门,街边的店铺已经陆续开张,伙计踩在木凳上挂幌子,卖早点的摊前升着白汽,灯里走在前面,到了药铺门口才想起包药纸,回头叫纱弥。

纱弥进去买东西,出来时,看见景真正问灯里那处旧河段离镇子有多远。

灯里回答得很快。

“从后面的石阶下去,沿岸走就能到,那里有封绳,平常不会让人靠近。”

“你师姐以前也住在附近?”

“嗯,她知道怎么走。”

说到这里,她又摸了摸放信的地方。

景真看见了,没有再追问,接过纱弥递来的水囊,把自己的那个让出来,方便她将新买的东西收好。

他们从镇东出去时,日头已经照到路边的田埂。

鹭原的屋檐渐渐落在身后,路旁低矮的草叶还带着湿气,远处有人赶着牲口慢慢走,一串铃声随着风传过来。

灯里走在景真右侧,起先还会指着沿路说起去水代的方向,后来渐渐不说话了,视线落在路面上,经过一处积水时,裙摆险些擦到草丛。

景真伸手指了一下。

“这边干些。”

她回神,往里让了让。

“抱歉,刚才没听见。”

“我问你,到了以后先去哪里找她。”

灯里想了想。

“先到以前住的地方问,她若回去了,那里的婆婆应该知道。”

“若不在呢?”

“再去社里。”

她说完,皱起眉,又摇了一下头。

“不,还是先问住处吧,她未必愿意待在社里。”

景真侧头看她。

灯里垂眼整理了一下袖口,没有接着解释。

纱弥在后面放慢脚步,将肩上的行囊重新挪稳,纸包在里面发出轻微的响声,前面的两人已经沿着路绕过那片积水。

“你以前在水代住了很久?”景真问。

“有一阵子。”

“也是学术法?”

“嗯,师姐会带我去河边,教我看水势,那边的水和河社不一样,有些地方看着平,下面却绕得很急。”

说到这些,她终于不再频繁去摸怀里的信,手指在身前划出水流转折的方向。

景真顺着看了一眼。

“封起来的那段也是?”

灯里的手停了下来。

“那里……以前没有封。”

风从田间吹过,将她肩前的发丝送到唇边,她抬手拨开,目光越过路旁的树,望向尚且看不见的河流。

“后来出了事,才不许人走了。”

“什么事?”

灯里没有马上回答。

她取出那封信,将方才收得仓促的一角慢慢展开,又沿着原来的折痕压回去,纸边摩擦着带有薄茧的指腹,响声很轻。

景真放缓了脚步。

纱弥抬眼看过去。

灯里仍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将信重新握进手里。

“那年出事的时候,我也在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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