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在?”
景真看向灯里,目光从她手中的信移到脸上。
“那时有没有受伤?”
“没有,只是手被绳子勒破了些,后来帮着安置伤员,才一直没顾上处理。”
灯里说着,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掌侧擦了一下,那里如今已经看不见伤痕。
“师姐发现以后,很生气,非要我坐下,把手包好才准去碰东西。”
“听着倒像她在管你。”
“她本来就管我。”
这句答得很快,灯里自己也顿了一下,嘴边露出一点浅笑。
“我那时去学镇水的术法,很多事都不会,师姐带我认河道,也教我怎么分辨旧绳还能不能用,她比先生还仔细,绳结拆开了,要我自己重新结回去,不能照着她的手学。”
“为什么?”
“怕我只记得怎么绕,换一种绳就不会了。”
景真点了点头。
“那这次去,正好让她看看你如今学得怎么样。”
灯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嗯。”
纱弥跟着两人走过路边一处乱石,等脚下重新平整,才开口问道。
“那封信之前,你知道她已经回水代了吗?”
“不知道。”
灯里将信收好。
“出事以后,旧河段封了,她后来也离开了那里,最初还会托人给我带话,之后就少了。”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水代?”
“是。”
她答完,又补了一句。
“已经很久了。”
纱弥没有再问,景真也把话题转到沿路的驿舍,灯里说起哪里能取水,哪里需要绕开灌木,声音渐渐恢复了平常的清楚。
当晚,他们住进路旁的驿舍,次日沿河继续往东,午后才看见水代的屋顶。
“前面下台阶,穿过那条巷子就——”
灯里的话停住了。
台阶已经不在,原处铺成了一道缓坡,一辆装着木箱的车正从坡上下来,赶车人挥手请他们让路,轮子压过石缝,箱里的陶器跟着碰响。
“以前是台阶?”景真问。
“嗯,窄一些,小时候我从这里下去,还要扶着墙。”
灯里走到坡边,沿着墙根看了看,才重新辨出方向。
“巷子还在,走这边。”
河水从镇子一侧绕过,临岸的屋檐下挂着晾洗过的白布,风一吹,便将铺在栏边的竹竿露出来,沿街铺子大都敞着门,有人趴在长案上裁纸,也有人抱着捆好的灯架穿过人群。
灯里替迎面来的妇人扶了一下将要滑落的竹篮,顺势问起前面的住处,听说主人还在,肩膀才稍稍放松。
景真跟着她穿过街口,忽然发现她慢了下来。
路边摆着一排小木偶。
戴笠的,抱鱼的,背着比自己还大的柴捆的,颜色涂得鲜亮,最前面一个小人坐在木座上,双手握着细杆,面前吊着一尾圆鼓鼓的红鱼。
灯里看着它,伸出的手停在摊沿。
“以前也有这种。”
店家正在给另一只木偶描眼睛,闻言抬头。
“要试就拿起来,下面有个柄,往里推。”
景真取起木座,照着拨了一下。
小人的手动了,鱼却卡在半空,怎么也落不回去。
灯里忍不住靠近。
“这里偏了,先别推。”
她扶住木座,伸指将挂鱼的细杆往旁边挪了一点,景真依言松手,等她拨正,才重新推动木柄。
红鱼落下,小木人弯腰一捞,将它挑到头顶,又晃晃悠悠地甩回面前。
灯里笑出了声。
“就是这样。”
景真又推了一下,低头去看木座后面的结构。
“你以前买过?”
“没有,那时候想买的是旁边那个,会捣米的。”
她往摊子另一头看,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
“这里以前就摆在街口,我每次回来都能看见,后来跟着师姐忙,就忘了。”
“现在还想要?”
“想看看还有没有。”
她说完才抬起头,见景真正望着自己,又往后退开一点。
“先去问师姐的事吧。”
景真将木座交回去,问了店家收摊的时辰。
“先找人,事情办完,你再带我过来。”
灯里看了看他,又看向摊上晃动的红鱼。
“河边还有一家,做得更小,能放在手心里。”
“那就连那家一起看。”
“你别把它推得太快,小的容易卡。”
“刚才是它原本就歪了。”
灯里唇边的笑没有收回去。
“好,那下回我先替你看看。”
纱弥站在旁边等着,听到这里,才把手中刚问到的路指给他们。
“住处在前面,婆婆说门口还种着树,应该没找错。”
院门旁的树长得很高,枝叶越过屋顶,灯里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拖动木凳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名头发灰白的老妇人探出脸来。
她先看了看灯里的衣裳,又把视线移到脸上。
“……灯里?”
“婆婆,是我。”
老妇人伸手拉住她,朝亮处又看了一眼。
“都长成这样了,你若在街上走,我还未必敢认。”
她把三人迎进去,听说要住下,便说后院还有空房,自己去取钥匙。
灯里跟过去问起澄江。
“她回来过,前些日子还从门前走了,我叫她进来喝水,她说还有事。”
“知道她住哪里吗?”
“不知道,没住我这里,我还以为是社里给她安排的。”
灯里看向景真。
纱弥接过她手中的行李。
“你们先去社里问吧,我把房间收拾好就过去。”
“你认得路吗?”
“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牌子了,再问一句就行,少爷,东西给我。”
景真把包袱放到桌旁,叮嘱她房钱先照常付,随后与灯里出了院门。
老妇人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身领纱弥去后院。
房间干净,窗边摆着矮柜,纱弥将铺盖放到干燥的地方,替老妇人挪开挡在门边的竹篓,边整理边问祭期哪些地方不好走。
“河边晚上人多,你一个姑娘,别往车道里挤,后头旧河段也别去,有人守着。”
“灯里的师姐,好像就是去了那里?”
“可不是,叫人拦住,还在岸上说了好一阵。”
纱弥正在展开一块包布,闻言慢慢停了下来。
“您也看见了?”
“那日我去给河边铺子送东西,正好碰见。”
“她没听劝,就进去了?”
“不是进去,是往外走,人才从里面出来,守绳子的便过去叫住她。”
老妇人比了一下方向,纱弥将包布叠好,放回桌边。
“那她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这个我哪知道,兴许天不亮就去了。”
“哦。”
“都说那地方不许进,她又不是不晓得,偏要一个人过去,多危险。”
“后来她跟守绳的人走了吗?”
“没有,说完就往镇里走了,脸色不大好,我也没敢上去招呼。”
纱弥笑着谢过她,替她把空竹篓搬到廊下,又问清热水在哪里取。
老妇人走后,她在房门内站了一会儿。
从里面出来。
进去的时候没人看见,什么时候进去的也不知道。
她取出小本子,把这句话写在澄江的名字旁,末尾添上了屋主亲见。
纸页合拢,纱弥将本子收进衣内,抬手理顺肩前的长发,出了院子。
社院门前堵着装货的车,她沿旁边留出的空隙往里走,听见有人在墙边争论晚间的活计。
“我可不留,家里等着这包药呢,中午就该送回去的。”
说话的是个袖口磨白的汉子,脸颊晒得发红,手里提着纸包,绳结勒得很紧。
同伴指着院内尚未卸完的东西。
“这些还得往里面抬。”
“抬完这车我就走,剩下的你替我说一声。”
纱弥侧身让他过去,视线在纸包上掠了一下。
院中比门前更忙,木箱压着长凳,卷好的布堆在廊边,灯里与景真正站在另一头,和一名年轻男子说话。
“先把空车推出去,装满的停在这里,你们等着它在门里转,怕是要一直等到天黑。”
那人指向院侧的空处,接过帮工递来的单子,低头核对。
“布放廊下,陶器别和木架堆一起,已经摔过的先挑出来,我看过再记。”
“主祭,这箱呢?”
“送里间,门槛高,叫个人搭手。”
他说完,帮工们便各自挪动,堵在一起的车总算腾出了地方。
纱弥走近时,他恰好抬起头。
蓝发束在颈后,鬓边有些散下的细发,被他随手拢到耳后,灰白狩衣的袖口收得利落,露出修长的手指,浅蓝内衬沿着领缘压出一线冷色。
他的脸比纱弥预想的年轻,眉目清俊,鼻梁端正,眼尾略长,一双金色眼睛落到人身上时,总像已经听清了对方想说什么。
“这位就是与你们同行的姑娘?”
灯里点头,向纱弥介绍。
“久世怜司,以前我来水代时见过,现在是这里的主祭。”
“朔庭纱弥。”
她略微欠身。
“随少爷过来的,方才安置行李,来迟了。”
“是我这里乱,让你们站着等,失礼的是我。”
怜司将单子交给旁人,领他们往廊内挪开几步。
景真重新接上刚才被打断的话。
“御门景真,我们在鹭原见到了信,听灯里说起,便陪她过来看看。”
怜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御门公子。”
他念得清楚,却没有立刻追问家世,而是看向灯里手中的信。
“从鹭原带来的,是给早濑先生的那封?”
“是,先生让我们带来问清楚。”
灯里展开纸页,怜司接过去,看过末尾,轻轻摇头。
“这段写得太省事,让人看了,怕要以为我们在四处抓她。”
灯里原本并在身前的手动了一下。
“师姐现在没有事?”
“没有被扣下,也没有受罚,巡守见她从封绳里出来,问过以后便让她走了。”
纱弥看着他,指尖轻轻捻住袖边。
怜司把信交回灯里。
“只是旧河段水下的情况复杂,她独自来去,若再有个意外,岸上的人未必来得及看见。”
“她为什么过去,有说吗?”景真问。
“说要看旧水位留下的痕迹,再往下问,她不肯多谈。”
“你见过她?”
“见过,谈得不算愉快。”
怜司答得坦然,甚至带了一点无奈的笑。
“我问她是不是愿意先看社里存的河图,她说有些东西,画在纸上便看不见了。”
灯里垂下眼,手中的信也随之落低。
“她现在住哪儿?”
“南边旧渡口,卖船具的铺子后面有间屋,她借住在那里,今早还托人来买过灯油。”
怜司指了方向,又把容易走错的岔口说清楚。
景真听完,往河道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段封了这么久,至今不能进去?”
“岸边有塌过的旧阶,水下也留着当年的断木,平常不走船,没人日日清理,河水一涨,原先能站人的地方也未必稳妥。”
“以前的水位和河图都还在吗?”灯里问。
“在,你想看,我让人取出来,旧卷不好翻,最好白日过来。”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回她脸上。
“不过,你既然是来找澄江的,先见她也好,省得只听我说。”
灯里向他道谢,景真也颔首,正准备离开,院中有人叫了一声主祭,拿着新送来的单子快步过来。
怜司歉然让了让,接过纸页。
“怠慢了,找到人以后,若还有需要问的,再来便是。”
三人从廊下走回院内,纱弥经过堆放衣物的长凳,脚步忽然慢了些。
刚才那名汉子正把外衣脱下来,搭在凳上,抬头应着里间的招呼。
“晚间缺人是不是?把我记上,我留下。”
纱弥看了一眼他的脸,又看向长凳。
药包还在那里。
“这位大哥。”
汉子转过头。
“怎么?”
“方才听您说要送药,已经托人带回去了吗?”
“还没,忙完就回。”
他把袖子挽高,露出被粗绳磨红的手腕。
“您家离得远不远?若顺路,我也可以替您捎过去。”
“不用不用,怪麻烦你的,晚些送也一样。”
纱弥仍笑着。
“家里的人不等着吗?”
“等就等一会儿,总得把这边做完。”
有人把长木架的一头抬起来,叫他过去,他便转身搭手,才走出去,又回头问灶房的人。
“晚饭还在这儿领?给我留一份啊。”
里面答了,他笑着说好,跟同伴抱怨这木头沉,换了个肩膀,继续往里搬。
纱弥站在长凳旁。
他的外衣滑下来一点,将药包遮住了,只露出被绳结勒起的纸角。
没有忘。
她轻轻拨开袖口,指甲在掌心划了一下。
方才急着回家的人,和眼前这个嫌木头重、还记得要晚饭的人,连说话时往左歪嘴的习惯都一样。
只是药忽然可以等了。
“纱弥。”
景真在门边叫她,灯里站在他身旁,已经将信重新收好。
“现在去找师姐?”他问。
灯里点头。
“趁她还没出去。”
“来了,少爷。”
纱弥抬脸应声,从长凳旁走开。
到了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汉子正低头与同伴说笑,院内有人提着水桶经过,鞋底在石面上留下深色的湿印。
她的目光顺着那些脚步移到廊下,又慢慢收回来。
长凳上的衣袖垂落,终于把那包药遮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