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
门后的女子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截湿绳。
她的头发挽得松,深褐色的发梢散在颈边,素色小袖束到了肘上,露出的手腕沾着没擦净的泥水,眉形平直,眼下有些倦色,听见这一声,原本搭在门闩上的手便停住了。
“……灯里?”
灯里向前迈了一步。
椎名澄江已经伸出手,快碰到她时才发现掌心湿着,于是将绳子换到另一边,用手背贴了贴她的脸颊。
灯里偏过脸,由着她看。
“怎么到这里来了?”
“路过鹭原的时候收到了信。”
澄江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后面的景真与纱弥身上。
灯里这才想起介绍,往旁边让开一些。
“这位是御门公子,这位是纱弥,我们一起过来的。”
景真见礼,纱弥也跟着欠身。
“打扰您了。”
“哪里,是我这里乱了些。”
澄江退开门,将湿绳往门后收,灯里顺手去接,她却把手移远了。
“湿的,别弄到衣服上。”
灯里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随后捏住绳尾尚干燥的地方。
“挂这里?”
她已经抬起手,澄江只好将缠在手腕上的那一段放开。
“……靠里面,那根钉子松了。”
屋里有股木料与桐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一面墙下堆着船具铺未用完的木板,床铺被挤在另一头,褥子叠得整齐,上面压着一件外衣,窗边的矮桌却几乎没有空处,纸卷、碗、砚台,还有一只装着湿泥的小陶碟。
澄江进去便拿起那只碗。
“你们坐,我腾一下。”
碗底压着纸角,随着她的动作,一张薄纸被带了起来,纱弥伸手按住,将它从碗底轻轻抽开。
“放在哪里?”
“床边的箱子上就好,多谢。”
纱弥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有一道拓下来的凹痕,细碎的黑色里嵌着一个被磨损的字,边缘还没完全干透。
她把纸放稳,转身时,澄江正在柜子里找杯子。
杯子取出来,杯口缺了一块。
澄江皱了皱眉,又将它放回去。
“师姐,不用找了。”
“总不能让你们干坐着。”
灯里将自己随身的水囊递过去。
“我带了水。”
澄江看看她,又看看那只水囊。
“路上用的?”
“嗯。”
“你以前出门,带的东西总比人家多。”
“现在还是。”
灯里说着,将水囊塞到她手里。
“你先喝。”
澄江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灯里这才笑了。
景真坐下时收了收左侧的刀鞘,免得碰到桌脚,视线从灯里脸上移开,落在桌面那团尚未收好的纸卷上。
“我们刚去过社里,是久世主祭告诉我们,您住在这里。”
“怜司?”
澄江把水囊放下。
“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去过封起来的那段河岸,被巡守问了几句就离开了。”
灯里从袖中取出信。
“可鹭原收到的是这个。”
澄江接过来,起初只是扫了一眼,看到后面,手中的纸慢慢展平了。
屋里只剩外头船具铺刨木的声音。
刨子推过木面,长长的一声。
“劝止。”
澄江念出这两个字,唇角动了动。
“写得倒省事。”
她抬起眼。
“所以,你是来劝我回去的?”
灯里刚放到桌边的手收了回来。
“我才见到你。”
澄江没有接话。
灯里看着她,声音比进门时低了些。
“你总得先让我问清楚。”
信纸还停在两人之间。
过了片刻,澄江将它递还过去。
“是我说急了。”
灯里接住,却没有立刻收起来,只将信压在膝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些日子了。”
“住得惯吗?”
“这里离渡口近,铺子的主人也好说话。”
“吃饭呢?”
澄江往桌上瞥了一眼。
纱弥方才挪走的碗里还剩着一点干硬的饭粒。
灯里也看见了。
“……灯里。”
“我还没说什么。”
“你的脸已经说了。”
灯里将信折好,收进袖中,没忍住,还是问了一句。
“你出去之前就不能吃完吗?”
澄江抬手按了按眉心。
“下次吃完。”
这回答快得很,灯里显然不怎么相信,却也没继续追着问。
她将身体向桌前挪近。
“河岸那里,你上次去的时候,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
澄江望了她一会儿,终于伸手去取桌边的纸卷。
纸下压着一枚小石块,拿开后,卷起来的边沿又弹了回去,景真抬手替她按住另一头。
“多谢。”
澄江展开的是一张旧图。
弯折的河道绕过镇子,旁边标着细小的字,几处已经被她用墨圈了起来。
“这边是旧渡口,上游这道堤后面,原先有条退水的通道。”
她指向其中一处,抬头看了看景真。
“御门公子,你们来时应当经过……”
“她刚才问的是,那里有没有变过。”
景真的手仍压在纸角,语气并不重。
“路上的位置,等会儿再指给我也来得及。”
澄江顿了一下。
灯里抬眼看向景真。
他正看着图,没有察觉似的,用另一只手将遮住字迹的绳头拨开了。
澄江将图往灯里面前推近。
“岸边修过,外侧的石阶也补过,但我在里面找到的水痕不对。”
她又拿来那张拓纸。
纱弥安静地靠近了些。
“这里。”
澄江的指尖停在凹痕下方。
“我沿着旧墙找到了刻记,水浸过的位置已经高过它,可旧图上,这个高度之前,水就该从后面的通道退走。”
灯里没急着回答。
她将拓纸转了个方向,又把旧图拉到旁边,比对片刻,伸手去拿砚边的笔。
澄江的手也动了。
两人的指尖碰在笔杆上。
灯里没有松开,只抬头问她。
“这道是石缝,还是后添的刻线?”
“石缝。”
“你拓的是朝河的那一面?”
“朝河。”
灯里将纸重新摆正,在旁边一张废纸上勾了个简单的转角。
澄江原本已经抬起来的手慢慢放回了膝上。
纱弥将小陶碟移远,让出桌上的地方。
灯里下意识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纱弥,麻烦把那张没有圈过的给我。”
纱弥挑出来递过去。
“这张?”
“对,谢谢。”
景真坐得近,灯里伸手摊纸时,衣袖碰到了他的手腕,她刚想往旁边让,他已将压纸的手换到另一侧。
“够吗?”
“够了。”
她低下头,笔尖顺着河道往下走。
“如果这个出口还在用,就不该积到这里。”
“是。”
“但这张图太旧了。”
澄江的下颌绷紧了一点。
灯里的笔停在纸上。
“师姐,我没说你找错了。”
“我知道图旧,所以才去问他们。”
“问到什么了?”
“最近的水位记册,还有这张旧图。”
“通道修过没有?”
“说修过。”
“修的是哪里?”
“岸上的护石。”
灯里皱起眉,又看了一遍拓纸。
景真指了指图上通道另一端。
“如果堵住了,水会从这里漫出来?”
“还得看里面有没有改过。”
灯里抬头回答他,手指顺势移到下方的一片房屋标记上。
“照这张图,先受影响的是低处的仓房,再往外才是住人的地方,但新修的路比以前高,实际会往哪里走,我现在说不准。”
“祭礼的时候呢?”
澄江开了口。
灯里的手指停住。
澄江望着图上的旧渡口。
“那里会搭台,也会有人下到靠水的地方放灯。”
外头的刨木声停了。
有人将削好的木条放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灯里低头,又在那处位置添了一笔。
纱弥看着她写。
笔迹很稳,最后收笔时却重了一些,墨在纸上洇开了。
“您去问的时候,有把这个给他们看吗?”
纱弥指向拓纸。
“给过。”
“他们怎么解释?”
“说旧墙有些地方塌过,刻记可能错了位,要等熟悉旧堤的人回来再看。”
“那个人回来了吗?”
澄江摇头。
“我又去问过,说这几日忙,还没碰上。”
纱弥垂眼看着桌上的纸。
忙。
社里的人确实很忙。
忙到有人揣着家里的药,从急着回去,变成了再等一会儿也没关系。
不过,河道的事归河道,那个男人的变化还得另找缘由。
她将压在旧图下面的记册抽出一点,没有擅自翻开。
“这个能看吗?”
澄江点头。
纱弥翻到末尾,看到日期,向灯里转过书页。
“如果这些都有人记,那修过哪里,应该也有一份吧?”
“会有。”
灯里接过来。
“用过什么料,动过哪段石墙,都得记,不然下一次坏了,还要重新找。”
“那就连着那份一起借。”
景真说得很自然。
澄江却伸手压住了桌上的旧图。
“我已经借过了。”
“师姐,我问的是修缮的记录。”
“我知道。”
这次她的声音硬了一点。
灯里看着她,没再立即说下去。
澄江的指节上还留着湿绳勒出的痕迹,手背绷着,压在图上的那一角纸慢慢皱起来。
“上次也是叫我等。”
她说。
灯里的嘴唇动了一下。
澄江先松开手,将纸上的皱褶抹平。
“你们刚到,坐一坐就好,这些我会继续去查。”
她将拓纸往自己面前收。
灯里按住了另一头。
纸被绷在桌上。
“这里确实不对。”
澄江抬眼。
灯里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可我得知道他们动过哪里,才能跟你一起往下看。”
“如果他们还是拿不出来呢?”
“那就问清楚谁修的,我去找人。”
“你不知道这里……”
“所以你告诉我。”
灯里接得很快,说完才稍稍放缓了声音。
“你已经找过哪些人,谁亲眼见过,谁只是听说的,你告诉我,我就不用再听一遍同样的话。”
澄江望着她。
灯里的手还压着拓纸,指甲边缘干净,虎口处却有长期握绳磨出的薄茧。
澄江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
景真将膝上的衣摆理开,坐直了些。
“久世主祭刚才答应过可以看记录,缺的这几样,我陪灯里再去问。”
澄江转向他。
“御门公子,这件事若拖下来,未必是一天两天。”
“那就先把今天能问的问完。”
景真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真要拖到明天,明天再去,我还没赶到非走不可的时候。”
灯里侧过脸。
“可你原本……”
“原本也要在这里住。”
他接过话,眉梢略抬。
“而且,街上的东西还没逛完。”
灯里怔了怔。
景真已经把话转回了桌上的图。
“记录拿到之后,要从哪里进去看?”
澄江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片刻,她拿起笔,在原先圈出的地方旁边添了一条线。
“从这里,外侧的阶梯松了,别走那边。”
纱弥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纸。
“要问的东西,我抄一份吧,到了那里,省得漏掉。”
灯里点头,开始逐条说。
她说得细,纱弥遇上不懂的名目便停笔追问,澄江偶尔补上具体位置,景真在一旁听着,将那些与河道方向有关的地方记下来。
抄到末尾,纱弥又添了一行。
“负责维护的人,平常也在社里吗?”
“有些在,有些是临时请来的。”
澄江道。
“那我把名字也记上,万一记录看不清,总得有人能说明白。”
“你写在哪里,我看看。”
灯里凑近了一点。
纱弥把纸向她转过去,灰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挡住了末尾的字,她随手将头发拢到耳后。
灯里的指尖落在那一行旁边。
“这里别只写维护,搬料的人也会算在里面,你问实际动过石墙的工匠。”
“嗯,记住了。”
纱弥改掉那两个字。
先找得到人。
至于找到以后,那张嘴肯不肯说,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蘸了些墨,将纸上最后的笔画补齐。
“少爷,要劳烦您帮我拿一会儿,这边还没干。”
景真伸手接过纸,提着边沿,没有往身上收。
“这样?”
“别折就好。”
“我还不至于连纸也拿不好。”
纱弥抬眼看看他,似乎想起什么,唇边浮起一点笑。
景真也看了过来。
“面粉是面粉。”
“我可什么都没说。”
灯里低下头,嘴角却没压住。
澄江看着他们,将已经冷掉的水囊塞好,放到了灯里身边。
等墨干的工夫,灯里把旧图和拓纸重新分开,向澄江借了需要带去比对的那几页。
澄江找来一块包纸的布,将东西包好,拿起来,却没有立即交给她。
“见到怜司,你先问修缮的事,别……”
“我知道。”
灯里接住纸包。
澄江仍握着另一边。
灯里没有抽,也没有松手,只静静看着她。
屋外有人招呼铺子的主人,木屐踏过门前,影子在门纸上晃了一下。
澄江终于放开手。
纸包的一角没有收好,露出薄薄的纸边,她伸指将它推进去,再把布角压住。
“别弄湿。”
“嗯。”
灯里抱稳纸包,站起身。
澄江送他们到门边,又叫住她。
“灯里。”
她回过头。
“如果他们让你等那个熟悉旧堤的人,问清楚他的名字。”
“好。”
“我上次只问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灯里看了她一会儿,点头的动作认真了些。
“这次会问到的。”
澄江扶着门框,目送他们从窄窄的过道里走出去。
到了前面的铺面,景真替灯里扶开悬在门口的一束细竹条,她抱着纸包从他身侧经过,竹梢轻轻擦过他的羽织。
“刚才……”
她停了停。
景真低头看她。
灯里将纸包抱得更稳了些。
“谢谢你愿意再陪我去一趟。”
“路又不远。”
“不是因为路远。”
景真望着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
灯里原本还想说的话忽然没了去处。
她低下眼,先跨过门槛,走出去之后又停在一旁,等他和纱弥一起出来。
纱弥最后离开铺子。
门口的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将刚才写好的那份单子折起。
前面,灯里正将纸包递给景真看,指着布上沾到的一小块墨,说那是方才没留意蹭上的。
景真低头找了找自己的手。
果然,指侧也是黑的。
纱弥望着那只手。
握刀的手。
她的指腹沿着纸张折痕缓缓压过去,把“工匠”那一行折在了里面。
“纱弥,走这边。”
灯里回头叫她。
“来了。”
她抬起脸,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