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往前翻。”
灯里的手指停在摊开的册页上。
负责取册子的青年俯下身,看了看她指的位置,又回头望向身后的木架。
“岸边的修补都记在这里了。”
“这几页是新铺的路,我想看旧渡口后面那条退水道附近的。”
“哦,那是在前面。”
青年重新坐下,翻过已经松散的书线,找出夹在里面的薄册。
“清石的时候还没开始铺路,分开记的,方才没听明白。”
“有劳。”
灯里将薄册接到面前,没有急着翻,先把包着拓纸的布解开。
这里比澄江借住的后屋宽敞,靠墙的木架上摆着一摞摞文书,窗户开向院子,搬东西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停在窗边讨水喝,青年便抬手指向门外的水缸。
纱弥将清单放到灯里手边,又把笔与砚摆好。
灯里低头核对,将纸角压在砚旁。
“修缮的时候,谁在这里负责?”
青年报了个名字,随即朝窗外望去。
“他今日没来,不过清石时我也去过,若是问那几日的事,我多少知道些。”
景真看了一眼册上的日期。
“能请那个人过来吗?当面问,应当快些。”
“得叫人去找,他不住在这条街上。”
灯里没有立刻开口请人,先把薄册翻到后面,指着其中一行让景真看。
“这里写的还是护岸。”
“和那条水道不是一起修的?”
“位置挨着,但未必是同一回事。”
她抬头看向青年。
“那次清石,有没有动过里面的石壁?”
“没有,只清了外头,碎石掉下来,人在那里不好走。”
“里面呢?”
“里面不归我们。”
景真已经拿起来的册子重新落回桌面。
他又看了一眼那一行字。
“那这份记的,只是外面做过什么。”
“是。”
青年应得坦然,伸指往图上点了点。
“就是这块地方,清出来的石头堆在外头,后来能用的又拿去垫路了。”
灯里拿笔记下位置。
纱弥坐在旁边,视线顺着青年指尖停过的地方移动。
护岸,清石,铺路。
册子上每一项都有日期,用料与工钱也写得明白,问到具体的地方,对方并不躲闪。
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
她伸手,把被翻起的纸角抚平。
“清完之后,有人进去看过水路吗?”
灯里问。
“验过。”
青年起身,从另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张纸。
“后面补送来的。”
纸上的字不多,写着内道已经验看,可以照常通水,末尾盖着负责此事的印。
灯里看完,将纸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从哪里进去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
“走到哪里,有没有看到侧壁破损,这些都没记吗?”
青年探头看了一眼,也有些迟疑。
“送来时就是这样。”
景真伸手接过纸。
“谁送来的?”
“社里送信的人,我收了便夹在这里,公子若要问,我去看看他在不在。”
“劳烦。”
青年从侧门出去,屋里暂时安静下来。
灯里将那张验看记录放在一旁,重新展开师姐带回来的拓纸。
她把图转向景真,指尖刚落到河道上,他却伸手把图转了回去。
“你照原来的方向看。”
景真起身,绕到她旁边坐下。
“这样我也看得见。”
灯里抱着纸包往里面挪了一点。
两个人之间原本放着一只空木匣,她拿起来搁到腿边,景真的衣摆便落在了方才木匣的位置。
“这里是师姐找到刻记的旧墙。”
她重新指过去。
“水到这里,照原来的通道,就该往这边退。”
景真低头看图,手指沿着她指过的方向往下走。
“经过这个转角?”
“嗯。”
他的指尖碰到她还没收回的手。
灯里将手往旁边挪了些,没有抬头,接着指向下一处。
“但这里只画了位置,里面的高低没有记全,倘若后来补过墙,或者有石头塌进去……”
“水就算还能流,也未必退得及。”
灯里看向他。
“对。”
景真的目光仍在图上。
“所以,能通水和没有问题,是两回事。”
“要看实际能退多少,还有上游来的水。”
灯里说完,把压在下面的另一张纸抽出来,放到两人中间。
“你看这个,师姐记了当天的水面位置。”
纱弥等她讲到一处停下来,才将名册推近。
“这里有搬东西的人,问问他们,能不能知道当时清到了哪里?”
灯里看过那些名字。
“能,不过要问亲眼见过的。”
青年恰好回来,手里还拿着另一册东西。
“送信的人去别处了,要过一会儿才回来,搬料的人倒有几个在院里。”
纱弥拿起笔。
“我去问吧,里面的图我也看不大明白。”
灯里指给她看需要确认的地方。
“问他们石头是从哪里搬出来的,有没有进过这条通道,若只在外头接手,就记外头,不要替他们往里补。”
“知道了,在哪儿接的,就写在哪儿。”
纱弥将名字抄在纸上。
景真抬头道。
“找不到便回来,我陪你去。”
“院子就这么大,少爷还是先把那张图看完吧。”
她拿好纸笔,出了门。
院里的木架已经搬走一部分,空出的地方堆着竹篾,那个揣着药包的男人正弯腰将散开的竹条重新拢到一起。
纱弥没有马上过去。
她先找到管事的人,问清名册上谁参加过清石,又逐个问了当时搬运的位置。
有人记得那几日吃的饭,有人只记得车轮陷在泥里,有人嫌她问得细,指着自己已经磨破的袖口说,反正都是在那里弄坏的。
她一一记下。
最后才走向那个男人。
“又是您?”
他直起腰,抹了把额上的汗。
“还没走啊。”
“来问些修河岸的事。”
纱弥将纸上的位置指给他看。
“您那时候在不在?”
“在,怎么不在,那里的石头可不好搬。”
男人伸出手,在纸上方比画,指头沾着灰,不敢真按下去。
“这里有个坎,车推不上去,得先卸了再往上抬,后来有人垫了板,才好走些。”
“您进去搬过吗?”
“进去?”
“从这个口往里面。”
“没进去,我们都在外头接。”
纱弥抬笔记下。
男人看见她手里的纸,主动往旁边挪,避开来来往往的人。
“您站这里吧,那边抬木头,碰着就不好了。”
檐下有些阴凉,阳光只照到鞋尖前面。
纱弥跟过去,低头补完方才的话。
“里面验水路的时候,您还在吗?”
“验水路……哦,在,那会儿还没收工。”
“看见是谁进去了吗?”
“没看见,叫我们先把车推开,别堵着外面,等能过去了,我们又回来搬剩下的。”
“谁叫的?”
“管事的吧。”
“哪位管事?”
男人张了张嘴,往院里看去。
“那几日来的人不少,我哪里记得全。”
纱弥点头,没有追问。
他将手搭在肩上,按了按,酸得皱起眉。
“这些天总是搬,晚上躺下,翻身都费劲。”
“工钱结得及时吗?”
“这个倒及时。”
说起工钱,他脸上又有了些精神,低声告诉她,自己原本只打算做完清石,后来听说这里还缺人,便又来了。
“家里用钱的地方多,闲着也是闲着。”
“药也不便宜。”
纱弥的目光落到他胸前。
男人隔着衣服摸了摸药包。
“可不是,前一包还没吃完,大夫又给换了,说那种吃着太燥,老人在家总喊渴。”
“是家里的老人病了?”
“我娘。”
他叹了口气。
“还不肯好好喝,药一苦,就说已经好了,上回把半碗倒在院墙根下,我回来闻见味儿才知道。”
说到这里,他有些无奈地笑了。
“这回还得盯着,不然又要糟蹋钱。”
纱弥看着他。
“您刚才说,中午就该送回去的。”
男人脸上的笑没有立刻消失。
“是啊。”
“那现在还来得及吗?”
“晚些也成,这边还没做完。”
他回答得很顺,手从药包上放下,低头去拣脚边掉落的竹条。
纱弥把纸抵在廊柱上,补了几个字。
“是哪位让您留下来的?”
“事情总得有人做。”
“我问的是,谁同您说,要做完才能回去。”
他拿着竹条,站在那里。
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他抬头看去,发现不是叫自己,又转回来。
“也没谁……这不是都还在忙吗?”
纱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些人。
有人正喝水,有人坐在木料上歇脚,也有人同管事说了几句,拿起自己的外衣便出了院门。
男人看见了,却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纱弥慢慢收回视线。
“您胸前是不是湿了?”
男人低头。
衣服前襟贴着身体,汗水洇出深色的一片,药包就在下面。
“天热,出汗。”
“纸也沾湿了吧,拿出来看看?”
她的声音轻了些。
喉间那处已经渐渐熟悉的结构微微收紧,细小的震动贴着她自己的声音,随着最后几个字送了出去。
男人的手伸进衣襟。
药包取出来的时候,纸角果然软了,扎绳嵌在湿纸里,轻轻一提便扯开了一道小口。
他赶紧用手托住。
“哎,怎么弄成这样。”
“别提绳,托着下面。”
纱弥的手伸过去,替他扶稳纸角。
里面露出一点碎药,苦味混着汗味散出来。
男人低头拢着破口,拇指来回抹平皱褶。
“这要是洒了……”
他没有说完,忽然抬眼。
“现在什么时辰了?”
纱弥看向院门。
“回家送药,还赶得及。”
他的眼睛也跟着看了过去。
门口没有人拦,外面的街上还照着太阳,卖东西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
“先送回去吧。”
她说。
男人捧着药包,向外迈了一步。
纱弥没有动。
笔杆被她拢在掌心,笔尖朝下,悬在衣摆旁边。
男人又看了看手里的药,脚跟稍稍抬起。
随后,他停住了。
“可这里……”
他回头望向竹篾与木料。
纱弥看着他的嘴。
“这里还没搬完,我走了,回头又得叫人替我,原本都说好了要做的,半路走算什么事。”
话比方才多了。
他低头把药包往衣襟里收,收到一半,又怕碰散,只好重新捧着。
“晚一点就晚一点,娘在家里,也没旁的事。”
最后那句话说得有些含混。
纱弥的舌尖抵住上颚。
她还可以再试。
把声音压近一些,叫他看着自己,让他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一遍。
看看他到底能停在哪一步。
她望着男人悬在衣襟前的手,指腹在笔杆上缓缓蹭过。
“先包好。”
喉间的震动停了。
纱弥从随身的纸中抽出一张,折出托底,将药包放稳。
“别挤在衣服里了,越弄越湿。”
男人连声道谢,抱着药包找了处不晒太阳的位置,小心放下。
纱弥站在原地,眼里那点笑意迟迟没有收干净。
差一点。
人走出去的那一步,她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又自己退了回来,甚至替这个决定找好了缘由。
有意思。
究竟是什么,让他觉得这堆木头比家里的药更要紧?
“姑娘?”
男人转过身来。
纱弥已经低下头,重新展开记录。
“还有一句,验看结束后,有没有人告诉您,里面都查过了?”
“说过,说查好了,可以接着干。”
“是谁亲眼进去看的,您没见到,对吗?”
“没见到,这个可不能乱说。”
“好,我记下了。”
她在纸上添完最后一笔,向他道谢,转身走回存放文书的屋子。
灯里与景真还坐在同一侧。
桌上的纸比方才多了一些,景真正拿着一张附图,听灯里向青年询问上游旧闸的位置。
纱弥站在门边等他们说完,才走进去。
“问到了。”
灯里立刻给她腾出地方。
“怎么样?”
纱弥将记录放下,按照方才问过的顺序说明。
外侧清石的位置能够对上,搬运的工人没有进入内道,验看时被叫开,回来后只听说已经查过。
灯里拿起其中一张。
“他说的原话是什么?”
“‘没见到,这个可不能乱说’,他说的是没见到验看的人,不是说没人进去。”
纱弥指了指自己记在旁边的那几个字。
“我怕混了,分开写的。”
“这样就清楚了。”
灯里把那张纸放到验看记录旁边,先前微微皱起的眉舒展开一些。
“方才还在想,是不是能直接找搬料的人带我们进去,看来他们也没走过。”
景真看了看记录。
“问得倒细。”
“灯里交代过,不能替他们往里补。”
纱弥笑着答。
灯里也弯了弯唇,将纸重新整理好。
“那接下来就找实际验看的人。”
青年站在桌边,有些为难地看着那张盖印的纸。
“我去问一声,这个得从社里查经手的名字。”
“我们在这里等。”
景真将附图放下,没有催促,只问了句对方去哪里找,便让开门边的位置。
青年快步离开。
纱弥坐回桌前。
灯里将水递给她,自己继续翻找需要对照的那一页。
“跑了这一会儿,先喝些。”
纱弥接住水。
“谢谢。”
纸张在灯里手下轻轻翻动。
她方才扶过药包的指尖还残着一点苦味,搭在杯沿,低下头时便能闻见。
窗外,那个男人重新走到了管事身边。
纱弥看见他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又朝院门比画了一下。
距离太远,话听不清。
管事原本在清点木料,听着听着,手里的动作停了,抬头看向他。
纱弥的杯子还贴在唇边。
“纱弥?”
灯里叫她。
她转过脸。
“这里写的是午后吗?你的字被折住了。”
“是,午后才搬完外侧的石料。”
纱弥伸手替她展开纸角。
窗外,管事已经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旁人,带着那个男人往另一边走去。
她没有再看。
“这一行也是他亲眼见到的,可以一起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