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名册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10/15 22:17:19 字数:4547

“还要往前翻。”

灯里的手指停在摊开的册页上。

负责取册子的青年俯下身,看了看她指的位置,又回头望向身后的木架。

“岸边的修补都记在这里了。”

“这几页是新铺的路,我想看旧渡口后面那条退水道附近的。”

“哦,那是在前面。”

青年重新坐下,翻过已经松散的书线,找出夹在里面的薄册。

“清石的时候还没开始铺路,分开记的,方才没听明白。”

“有劳。”

灯里将薄册接到面前,没有急着翻,先把包着拓纸的布解开。

这里比澄江借住的后屋宽敞,靠墙的木架上摆着一摞摞文书,窗户开向院子,搬东西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停在窗边讨水喝,青年便抬手指向门外的水缸。

纱弥将清单放到灯里手边,又把笔与砚摆好。

灯里低头核对,将纸角压在砚旁。

“修缮的时候,谁在这里负责?”

青年报了个名字,随即朝窗外望去。

“他今日没来,不过清石时我也去过,若是问那几日的事,我多少知道些。”

景真看了一眼册上的日期。

“能请那个人过来吗?当面问,应当快些。”

“得叫人去找,他不住在这条街上。”

灯里没有立刻开口请人,先把薄册翻到后面,指着其中一行让景真看。

“这里写的还是护岸。”

“和那条水道不是一起修的?”

“位置挨着,但未必是同一回事。”

她抬头看向青年。

“那次清石,有没有动过里面的石壁?”

“没有,只清了外头,碎石掉下来,人在那里不好走。”

“里面呢?”

“里面不归我们。”

景真已经拿起来的册子重新落回桌面。

他又看了一眼那一行字。

“那这份记的,只是外面做过什么。”

“是。”

青年应得坦然,伸指往图上点了点。

“就是这块地方,清出来的石头堆在外头,后来能用的又拿去垫路了。”

灯里拿笔记下位置。

纱弥坐在旁边,视线顺着青年指尖停过的地方移动。

护岸,清石,铺路。

册子上每一项都有日期,用料与工钱也写得明白,问到具体的地方,对方并不躲闪。

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

她伸手,把被翻起的纸角抚平。

“清完之后,有人进去看过水路吗?”

灯里问。

“验过。”

青年起身,从另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张纸。

“后面补送来的。”

纸上的字不多,写着内道已经验看,可以照常通水,末尾盖着负责此事的印。

灯里看完,将纸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从哪里进去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

“走到哪里,有没有看到侧壁破损,这些都没记吗?”

青年探头看了一眼,也有些迟疑。

“送来时就是这样。”

景真伸手接过纸。

“谁送来的?”

“社里送信的人,我收了便夹在这里,公子若要问,我去看看他在不在。”

“劳烦。”

青年从侧门出去,屋里暂时安静下来。

灯里将那张验看记录放在一旁,重新展开师姐带回来的拓纸。

她把图转向景真,指尖刚落到河道上,他却伸手把图转了回去。

“你照原来的方向看。”

景真起身,绕到她旁边坐下。

“这样我也看得见。”

灯里抱着纸包往里面挪了一点。

两个人之间原本放着一只空木匣,她拿起来搁到腿边,景真的衣摆便落在了方才木匣的位置。

“这里是师姐找到刻记的旧墙。”

她重新指过去。

“水到这里,照原来的通道,就该往这边退。”

景真低头看图,手指沿着她指过的方向往下走。

“经过这个转角?”

“嗯。”

他的指尖碰到她还没收回的手。

灯里将手往旁边挪了些,没有抬头,接着指向下一处。

“但这里只画了位置,里面的高低没有记全,倘若后来补过墙,或者有石头塌进去……”

“水就算还能流,也未必退得及。”

灯里看向他。

“对。”

景真的目光仍在图上。

“所以,能通水和没有问题,是两回事。”

“要看实际能退多少,还有上游来的水。”

灯里说完,把压在下面的另一张纸抽出来,放到两人中间。

“你看这个,师姐记了当天的水面位置。”

纱弥等她讲到一处停下来,才将名册推近。

“这里有搬东西的人,问问他们,能不能知道当时清到了哪里?”

灯里看过那些名字。

“能,不过要问亲眼见过的。”

青年恰好回来,手里还拿着另一册东西。

“送信的人去别处了,要过一会儿才回来,搬料的人倒有几个在院里。”

纱弥拿起笔。

“我去问吧,里面的图我也看不大明白。”

灯里指给她看需要确认的地方。

“问他们石头是从哪里搬出来的,有没有进过这条通道,若只在外头接手,就记外头,不要替他们往里补。”

“知道了,在哪儿接的,就写在哪儿。”

纱弥将名字抄在纸上。

景真抬头道。

“找不到便回来,我陪你去。”

“院子就这么大,少爷还是先把那张图看完吧。”

她拿好纸笔,出了门。

院里的木架已经搬走一部分,空出的地方堆着竹篾,那个揣着药包的男人正弯腰将散开的竹条重新拢到一起。

纱弥没有马上过去。

她先找到管事的人,问清名册上谁参加过清石,又逐个问了当时搬运的位置。

有人记得那几日吃的饭,有人只记得车轮陷在泥里,有人嫌她问得细,指着自己已经磨破的袖口说,反正都是在那里弄坏的。

她一一记下。

最后才走向那个男人。

“又是您?”

他直起腰,抹了把额上的汗。

“还没走啊。”

“来问些修河岸的事。”

纱弥将纸上的位置指给他看。

“您那时候在不在?”

“在,怎么不在,那里的石头可不好搬。”

男人伸出手,在纸上方比画,指头沾着灰,不敢真按下去。

“这里有个坎,车推不上去,得先卸了再往上抬,后来有人垫了板,才好走些。”

“您进去搬过吗?”

“进去?”

“从这个口往里面。”

“没进去,我们都在外头接。”

纱弥抬笔记下。

男人看见她手里的纸,主动往旁边挪,避开来来往往的人。

“您站这里吧,那边抬木头,碰着就不好了。”

檐下有些阴凉,阳光只照到鞋尖前面。

纱弥跟过去,低头补完方才的话。

“里面验水路的时候,您还在吗?”

“验水路……哦,在,那会儿还没收工。”

“看见是谁进去了吗?”

“没看见,叫我们先把车推开,别堵着外面,等能过去了,我们又回来搬剩下的。”

“谁叫的?”

“管事的吧。”

“哪位管事?”

男人张了张嘴,往院里看去。

“那几日来的人不少,我哪里记得全。”

纱弥点头,没有追问。

他将手搭在肩上,按了按,酸得皱起眉。

“这些天总是搬,晚上躺下,翻身都费劲。”

“工钱结得及时吗?”

“这个倒及时。”

说起工钱,他脸上又有了些精神,低声告诉她,自己原本只打算做完清石,后来听说这里还缺人,便又来了。

“家里用钱的地方多,闲着也是闲着。”

“药也不便宜。”

纱弥的目光落到他胸前。

男人隔着衣服摸了摸药包。

“可不是,前一包还没吃完,大夫又给换了,说那种吃着太燥,老人在家总喊渴。”

“是家里的老人病了?”

“我娘。”

他叹了口气。

“还不肯好好喝,药一苦,就说已经好了,上回把半碗倒在院墙根下,我回来闻见味儿才知道。”

说到这里,他有些无奈地笑了。

“这回还得盯着,不然又要糟蹋钱。”

纱弥看着他。

“您刚才说,中午就该送回去的。”

男人脸上的笑没有立刻消失。

“是啊。”

“那现在还来得及吗?”

“晚些也成,这边还没做完。”

他回答得很顺,手从药包上放下,低头去拣脚边掉落的竹条。

纱弥把纸抵在廊柱上,补了几个字。

“是哪位让您留下来的?”

“事情总得有人做。”

“我问的是,谁同您说,要做完才能回去。”

他拿着竹条,站在那里。

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他抬头看去,发现不是叫自己,又转回来。

“也没谁……这不是都还在忙吗?”

纱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些人。

有人正喝水,有人坐在木料上歇脚,也有人同管事说了几句,拿起自己的外衣便出了院门。

男人看见了,却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纱弥慢慢收回视线。

“您胸前是不是湿了?”

男人低头。

衣服前襟贴着身体,汗水洇出深色的一片,药包就在下面。

“天热,出汗。”

“纸也沾湿了吧,拿出来看看?”

她的声音轻了些。

喉间那处已经渐渐熟悉的结构微微收紧,细小的震动贴着她自己的声音,随着最后几个字送了出去。

男人的手伸进衣襟。

药包取出来的时候,纸角果然软了,扎绳嵌在湿纸里,轻轻一提便扯开了一道小口。

他赶紧用手托住。

“哎,怎么弄成这样。”

“别提绳,托着下面。”

纱弥的手伸过去,替他扶稳纸角。

里面露出一点碎药,苦味混着汗味散出来。

男人低头拢着破口,拇指来回抹平皱褶。

“这要是洒了……”

他没有说完,忽然抬眼。

“现在什么时辰了?”

纱弥看向院门。

“回家送药,还赶得及。”

他的眼睛也跟着看了过去。

门口没有人拦,外面的街上还照着太阳,卖东西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

“先送回去吧。”

她说。

男人捧着药包,向外迈了一步。

纱弥没有动。

笔杆被她拢在掌心,笔尖朝下,悬在衣摆旁边。

男人又看了看手里的药,脚跟稍稍抬起。

随后,他停住了。

“可这里……”

他回头望向竹篾与木料。

纱弥看着他的嘴。

“这里还没搬完,我走了,回头又得叫人替我,原本都说好了要做的,半路走算什么事。”

话比方才多了。

他低头把药包往衣襟里收,收到一半,又怕碰散,只好重新捧着。

“晚一点就晚一点,娘在家里,也没旁的事。”

最后那句话说得有些含混。

纱弥的舌尖抵住上颚。

她还可以再试。

把声音压近一些,叫他看着自己,让他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一遍。

看看他到底能停在哪一步。

她望着男人悬在衣襟前的手,指腹在笔杆上缓缓蹭过。

“先包好。”

喉间的震动停了。

纱弥从随身的纸中抽出一张,折出托底,将药包放稳。

“别挤在衣服里了,越弄越湿。”

男人连声道谢,抱着药包找了处不晒太阳的位置,小心放下。

纱弥站在原地,眼里那点笑意迟迟没有收干净。

差一点。

人走出去的那一步,她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又自己退了回来,甚至替这个决定找好了缘由。

有意思。

究竟是什么,让他觉得这堆木头比家里的药更要紧?

“姑娘?”

男人转过身来。

纱弥已经低下头,重新展开记录。

“还有一句,验看结束后,有没有人告诉您,里面都查过了?”

“说过,说查好了,可以接着干。”

“是谁亲眼进去看的,您没见到,对吗?”

“没见到,这个可不能乱说。”

“好,我记下了。”

她在纸上添完最后一笔,向他道谢,转身走回存放文书的屋子。

灯里与景真还坐在同一侧。

桌上的纸比方才多了一些,景真正拿着一张附图,听灯里向青年询问上游旧闸的位置。

纱弥站在门边等他们说完,才走进去。

“问到了。”

灯里立刻给她腾出地方。

“怎么样?”

纱弥将记录放下,按照方才问过的顺序说明。

外侧清石的位置能够对上,搬运的工人没有进入内道,验看时被叫开,回来后只听说已经查过。

灯里拿起其中一张。

“他说的原话是什么?”

“‘没见到,这个可不能乱说’,他说的是没见到验看的人,不是说没人进去。”

纱弥指了指自己记在旁边的那几个字。

“我怕混了,分开写的。”

“这样就清楚了。”

灯里把那张纸放到验看记录旁边,先前微微皱起的眉舒展开一些。

“方才还在想,是不是能直接找搬料的人带我们进去,看来他们也没走过。”

景真看了看记录。

“问得倒细。”

“灯里交代过,不能替他们往里补。”

纱弥笑着答。

灯里也弯了弯唇,将纸重新整理好。

“那接下来就找实际验看的人。”

青年站在桌边,有些为难地看着那张盖印的纸。

“我去问一声,这个得从社里查经手的名字。”

“我们在这里等。”

景真将附图放下,没有催促,只问了句对方去哪里找,便让开门边的位置。

青年快步离开。

纱弥坐回桌前。

灯里将水递给她,自己继续翻找需要对照的那一页。

“跑了这一会儿,先喝些。”

纱弥接住水。

“谢谢。”

纸张在灯里手下轻轻翻动。

她方才扶过药包的指尖还残着一点苦味,搭在杯沿,低下头时便能闻见。

窗外,那个男人重新走到了管事身边。

纱弥看见他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又朝院门比画了一下。

距离太远,话听不清。

管事原本在清点木料,听着听着,手里的动作停了,抬头看向他。

纱弥的杯子还贴在唇边。

“纱弥?”

灯里叫她。

她转过脸。

“这里写的是午后吗?你的字被折住了。”

“是,午后才搬完外侧的石料。”

纱弥伸手替她展开纸角。

窗外,管事已经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旁人,带着那个男人往另一边走去。

她没有再看。

“这一行也是他亲眼见到的,可以一起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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